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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给他道歉,说“妈妈控制欲很强让他担心了”,开始他确实很生气,后来是对少年的心疼。
开学那天,母亲非要亲自送他去学校,少年拦不住,只能提心吊胆地让她跟着。
到了a大宿舍楼下,母亲突然说要去买瓶水,让少年先上去。
没等少年反应过来,母亲就走到了不远处,那里正有个少爷圈的人在抽烟,是少爷头子张强的跟班。
“请问,你认识我儿子吗?”母亲走过去,“他叫……”她报了少年的名字,又补充道,“长得高高瘦瘦的,不爱讲话。”
跟班愣了愣,随即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
“哦,您说的是他啊?认识,跟那个谁走得挺近的,他俩关系可不一般哦。”
母亲的眼神瞬间变了,抓着跟班的胳膊就往宿舍楼拽:
“你带我去找他,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把我儿子教坏了。”
跟班被她拽得踉跄,却没反抗,反而觉得有意思,跟着她往楼上走。
少年看见这一幕,脸瞬间白了,赶紧跑过去想拦,却被母亲一把推开:
“你别管,今天我非要问清楚,你是不是跟他搞同性恋。”
母亲在寒假期间翻看过少年的电脑,自然也看见了那个q版的打地鼠人像,还有儿子经常背着他跟人在网上聊天。
又结合寒假他回来那天是个a城的男同学送的他,母亲的怀疑越来越成立。
宿舍楼道里很快围了很多人,张强也闻讯过来凑热闹,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要闹大,赶紧掏出手机给土鸡发消息:
“操,玩大了!你那书呆子的老妈来学校了,正抓着人闹呢。”
7
彼时的土鸡,正在冰岛的极光下举着相机。
他跟着爸妈来旅游,这里信号时好时坏,手机消息总延迟。
等他晚上回到酒店,点开微信看到张强的消息时,已经是一天后。
消息栏里还躺着辅导员发来的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你尽快回校,有急事”,第二条是“……被他母亲接走了”。
土鸡心里“咯噔”一下,拨通张强的电话,手都在抖。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强的声音带着点烦躁:
“你他妈的终于回电话了!你那书呆子被他妈带回家了,闹得全校都知道了!”
他这才知道,那天他没及时回信的功夫,楼道里的闹剧已经失控。
张强看着少年被他母亲扯着头发骂,实在看不下去,没忍住喊了句:“别打了!他跟你儿子在一起,一开始就是个赌约。”
这是张强说的实话,然后他避重就轻,说了跟土鸡的打赌。
按理说,少爷头子不是这种心软的人,但是那段时间他恋爱了,爱情激发了他的柔情。
张强这话像颗炸弹,炸得周围瞬间安静。
少年的母亲愣了愣,随即抓着少年的衣领问:“他说的是真的?对不对,虽然是打赌,但你也喜欢男人啊。”
少年咬着唇没说话,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辅导员赶紧打圆场,说“赶紧都回去吧,别总在走廊上说话啊”,可少年的母亲根本不听,非要少年拿出聊天记录。
“儿子,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喜欢他?”
母亲把手机摔在少年面前,屏幕亮着,是他们寒假里偷偷聊的天。
少年看着那些“我想你”“等开学见”的字眼,终于点了点头。
母亲瞬间红了眼,拽着少年就往楼下走,路过辅导员时还骂:
“你们这破学校,教不出好学生,倒教学生搞同性恋!”
连张强也没放过,临走前狠狠瞪了他一眼:
“都是你们这些人带坏我儿子!”
土鸡爸妈知道了一切,但是没告诉土鸡。
只是给他退了学,让他在国外跟着舅舅去读预科,舅舅在欧洲,还能照应。
他想反抗,可是母亲不听,父亲听母亲的,无解。
而少年这边,被母亲带回家后,等待他的是无尽的折磨。
母亲把他拽到父亲的遗像前,让他跪下忏悔:
“你爸是英雄,你却跟男人搞在一起,你对得起他吗?”
少年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破了,也没说一句“我不喜欢了”。
母亲气疯了,找来鸡毛掸子往他身上抽,边抽边哭:
“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去了趟大学就变成这样了?”
没过多久,母亲就找了个“戒同所”,把少年送了进去。
那地方像个更大的牢笼,每天要背“同性恋是病”的条例,要接受厌恶治疗,因为少年没有和土鸡的合影,工作人员就把他电脑里的q版打地鼠人像打印出来,每次治疗时,先让他吃呕吐药,再把画像放在他面前,逼他看。
少年一开始还反抗,后来慢慢就没了力气。
呕吐药的苦味总在嘴里散不去,每次看到大q和小q的画像,胃里就翻江倒海。
久而久之,他开始害怕看任何画像,甚至害怕看人的脸。
再后来,他就看不清人的五官了,所有人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连母亲的脸也认不出来。
工作人员还发现了他的电脑,Windows98的系统,每次治疗时,都会强迫他打开打地鼠程序。
蓝天白云的桌面跳出来,大q和小q的图标在屏幕上闪,他就会想起那人送他U盘时的脸红,想起图书馆里的夕阳,想起火车上的紧张……
可这些回忆,都伴随着呕吐药的苦味,一点点变成了痛苦的烙印。
他开始忘记很多事,忘记土鸡的名字,忘记他们一起走过的操场,却总在梦里看见一艘月亮船,船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可每次醒来,都只剩戒同所冰冷的墙壁,和手腕上被绑过的红痕。
月亮船上坐的人是他自己,他把自己都忘记了。
不知道那是哪一天,他清醒了一会儿,窗外是清晨,还下了雨。
看守不在,门敞开着。
他身上之前揣着的现金还放在床板底下。
他不知道这是另一种考验,只是觉得是他的运气,他可以逃离了。
他顺着围墙缺口跑了出去,然后去了车站,买票回到a大。
他形容枯槁,头发长的遮住了眼睛。
他走进校园,熟悉的教学楼、图书馆就在眼前,可路过的同学没一个认出他。
他拉住一个学生,声音发颤:“你知道……那个以前跟我一起总在图书馆看书的人在哪里吗?”
同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摇着头跑开了。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张强走了过来。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的少年,张强皱了皱眉,语气复杂:
“你这是怎么了?”
“我找他……他在哪?”少年抓住张强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张强拉开他的手,声音冷得像冰:“你就当他死了吧。”
见少年愣住,他又补了句,“我们当初跟他打赌,让他追你,等你爱上他就甩了你。现在他早就退学了,在国外过得好好的,早就把你忘了。”
“打赌……”少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像有根弦断了。
他开始变得暴怒,严重的自我毁灭的情绪让他想立刻去死。
他爬上天台,还没跳呢,戒同所的人就追了上来,把他拖回他们开的车里,那群人身后还跟着脸色惨白的母亲。
“我就知道你会逃。”戒同所的负责人拽住他的衣领,眼神里满是阴狠,“还敢跑,说明之前的治疗根本没起效,看来得用点真手段。”
他被重新带回戒同所,这次的治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残酷。
负责人拿着病历本,对着其他看守说:“用斯金纳箱的负强化原理,给他做电击治疗,每次他出现异常情感,就电击,让他形成条件反射,把喜欢同性和痛苦绑定。”
电极片贴在他的太阳穴上,电流穿过身体的瞬间,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看守还会强迫他看打地鼠程序,只要他的眼神多停留一秒,就加大电流。
一次次电击后,他开始失禁,开始呕吐,连意识都变得模糊。
他不再反抗,不再沉默,反而学会了耍贫嘴,见人就笑。
母亲得知他不喜欢同性了,喜不自胜,当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装的,出院的第一天晚上,少年就拿起水果刀,割向了自己的手腕。
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他却笑着,像解脱了似的。可母亲发现得及时,他被救了回来。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割了两次腕,每次都被救回。
第三次时,母亲看着满地的血,看着儿子手腕上叠着的伤疤,突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再也没醒过来。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
少年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冰冷的脸,没哭,也没笑。那个毁了他一生的女人,就这么干脆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带着满身的伤疤和模糊的记忆,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后来他尝试过跳楼和跳湖,可每次都能被救回来。
似乎老天爷也不想让他死。
可是他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了,张强说:他的爱人死了,他们之间有赌约,有一个约字,有约定总是好的。
那他就不能死了,死了就失约了。
8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你是那个土鸡,还是那个少年?”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我,眼神里的光暗了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呢?”
“我哪能知道?”
我没好气地说,却没真的生气:“这故事也太惨烈了,我不喜欢。”我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喜欢喜剧,比如最后俩人能凑一块儿,嗨呀,可是他们之间多了一层欺骗,不过爱情这事儿,谁说的明白呢,或者至少俩人都能好好活着。”
韩青严终于说:“那,睡觉吧。”
我仿佛得了特设的犯人一样,赶紧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我听见韩青严下床拿东西的声音,我说:“快睡吧。”
他把一个冰冰凉凉的小物件塞进我手里,说:“秦野,我希望你记得,又想你什么都忘记,我很自私,我还懦弱,我想,如果可以跟你一起死,那我会毫不犹豫。”
我已经困的灵魂出窍了,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含含糊糊的应着。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窗外的光晃醒了,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快亮了,窗外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层薄霜,我突然想起陶渊明说的恨晨光之熹微。
可我侧过头一看,韩青严躺过的病床上空空荡荡。
那个u盘被我不小心弄到了地板上,我弯下腰去捡,起身看见韩青严还好心的在床头柜上给我留下了一台电脑。
我捏着u盘,总感觉我想要的答案藏在里面。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护士站方向隐约的说话声。我喊了句“韩青严”,没人应,只有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又落回我耳边。
我刚想过去开电脑,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是吴姐,他慌张的说:“小野,韩青严呢,他不见了对吗?”
我却没回答她的话,只是盯着床头柜上的电脑,脑子里有声音告诉我:打开它。
我打开笔记本的盖子,吴姐还在说:“你们昨晚都说了什么?他现在情绪也很不稳定,我先报警了,小野,别看……”
吴姐反应过来,想过来拦我,可已经晚了。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不是现在常用的系统界面,而是熟悉的Windows 98蓝天白云桌面,上面两个q版小人正对着我笑,一个留着短发,一个戴着棒球帽。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手指僵在键盘上,脑子里像有无数根线被扯断,又重新缠在一起。那些被我忘记的画面,像跑马灯似的闪出来。
最后变成一个黑洞,能把一切吞噬的黑洞,所有人的脸都变得虚无,包括我自己。
我的身子被挤压,被鞭打,胃部传来剧痛,我不可抑制的呕吐,痉挛、抽搐,我可能要死了。
原来他是土鸡,我是少年。
原来那些惨烈的故事,全是我的过去。
原来我看不清人的脸,不是凭空来的,是戒同所里一次次电击和呕吐药留下的后遗症。
我的认知早就出现了障碍,我杀死了我自己。
但是我知道韩青严去了哪里。
我问吴姐:“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自杀,是在哪里吗?”
吴姐说:“天鹅湖。”
我说:“那,我们去天鹅湖吧,韩青严就在那里。”
9
我知道了,他在一次又一次学习我的自杀形式,包括他手腕上的伤痕,包括他林晨爬上窗台的举动。
他在我迷迷糊糊间,还说了一句话:“秦野,我知道了你当初有多难了,因为,我也要撑不下去了。”
到天鹅湖的时候,湖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警灯闪得刺眼。
我挤进去,就看见晨练的大爷正坐在地上喘气,旁边的石凳上放着一件米白色大衣,叠得整整齐齐:
“我以为这小伙子要冬泳,哪知道他下去就没上来。”
大爷拍着大腿,声音发颤:“我赶紧跳下去捞,水太冷了,人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还好我会点急救,把水咳出来了,可就是没醒……”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挤到救护车旁边,就看见韩青严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按压的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想伸手碰他,却被吴姐拉住了:“小野,别添乱,让医生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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