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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谢泽卿抬眼,暗金色的凤眸中,翻涌着千年未有的复杂情绪。
无执已经低下头,用筷子卷起一撮面,安静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也很专注。
谢泽卿被他感染,也拿起筷子,学着无执的样子,吹了吹。
魂体本感觉不到烫,但他依旧做了这个动作,似乎是在模仿久远的,属于“人”的记忆。
面条入口,谢泽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并非御膳房里任何一道山珍海味,没有繁复的工序,没有珍稀的食材,却霸道得不讲道理。温热带着韧劲的裹挟着霸道辛香的实体,在他的舌尖上炸开。
暗金凤眼,在这一刻,倏然睁大。
其中翻涌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仪,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震惊。
他忘了言语,也忘了仪态。
只是本能地,将口中的面条咀嚼,咽下。
然后,猛地低下头,看向那只小小的纸碗。
“吸溜——”
一声与他帝王身份毫不相符的急促的吸面声,在寂静的香积厨内响起。
无执停下了筷子,侧目看去。
不过他吃三分之一的功夫,谢泽卿面前的纸碗,已然见底。连最后一滴汤,都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谢泽卿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然后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了无执那只还剩大半碗的面桶上。
无执安静与他对视。
月光下的僧人,眉眼清冷如画,那双琉璃眸子,无波无澜,却能映照出一切虚妄的伪装。
谢泽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他身为帝王的架子。
“咳。”
“此物滋味尚可。”
用极为挑剔的口吻点评道,“就是分量太少,不利于朕深入勘察其究竟。”
无执面无表情,抬起手将自己那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泡面,推到了谢泽卿面前。
谢泽卿的俊脸,先是错愕,随即燃起一簇恼羞成怒的火焰。
这小和尚,什么意思?
施舍他吃剩的吗?!
“你……”
无执依旧不语。
他微微歪了歪头,琉璃似的眸子清澈见底,平静地倒映着谢泽卿色厉内荏的模样。
空气凝固了。
谢泽卿的帝王威严,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面前,碎得像瓷片。
他猛地将那碗面拉到自己跟前,玄色的衣袖,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线。
冷哼出声,“既然你如此诚心,朕,便却之不恭了!”
风卷残云。
当谢泽卿再次抬起头时,第二只泡面碗,也已经空空如也。
他用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酱汁。
千年了。
他已经有整整一千年,没有尝过吃食的味道。
“吃饱了?”
无执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尚足。”
谢泽卿放下筷子,声音餍足。
无执站起身,将两个空碗和筷子收拢,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喂饱了,才有力气。”
无执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明日一早,去那个兰若剧院。”
话落的同时。
无执倏然一顿,那张在月下白得像玉的脸,转向了门口,一双琉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一条冰冷的蛇,无声地缠上了他的脊背。
无执的动作极快,身影如一道月光下的鬼魅,穿过门扉的缝隙,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
谢泽卿瞳孔骤缩,立即跟上前去。
夜风裹挟着山林的湿气,扑面而来。
无执停下脚步,扫视周围,方才的窥视感随着夜色消失在空气里。
对方退得很快,快得不留一丝痕迹。
无执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脚边的石阶上。
被青苔半掩的石阶,有东西在反射着一丝不属于月光的暗沉光泽。
他弯下腰,将东西捡起来。
一枚铜钱,入手冰凉,质感沉重,却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古币。
铜钱的样式极为古怪。
外圆内方,却并非寻常的镂空,那方孔之中,竟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猩红色的石头,像是凝固的血。
铜钱的正面,没有年号,只有一个扭曲的,仿佛是某种兽类的侧脸浮雕。
那兽类生着独角,面目狰狞。
无执将铜钱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谢泽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他俯身仔细端详着那枚铜钱,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菩提树下按时响起了平和的诵经声。
无执在菩提树下晨颂,雷打不动。
谢泽卿飘在不远处,没有出言打扰。他盯着沐浴在晨光中的无执,俊美的脸庞在熹微的光线下似神似佛。
萦绕周身的经文,像潺潺流动的溪水在空气中环绕流动,缓缓洗涤着谢泽卿魂体上的千年戾气。
晨颂结束。
“走吧。”言简意赅。
片刻后,一辆黄绿色的出租车停在了破败的山门前。
司机探出头,狐疑地看着这个荒山野岭的破寺,又看了看寺门口站着的,宛如画中谪仙般的年轻和尚,开口打招呼道:“去……兰若废墟?”
“嗯。”
无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谢泽卿将身体变得更透明了些,跟着飘进了后座,冰冷的阴气,让司机师傅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空调暖风开大了些。
“小师傅,那地方邪门得很呐!”
司机是个话痨,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无执。
“五年前那场大火,烧得那个惨哦!听说到现在,一到晚上,废墟里还有唱戏的声音传出来呢!”
“有劳施主,专心行车。”
无执合上眼,开始闭目养神。
司机悻悻然闭上了嘴。
车内的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谢泽卿,正一脸新奇地研究着车窗外的电线杆和飞速后退的绿化带,偶尔流露出的神情,像极了第一次进城的傻儿子。
不过二十分钟车程。
出租车停在一片被施工围挡圈起来的废墟前。
围挡上,“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红色大字已经褪色,旁边还贴着几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人脸早已模糊不清。
焦炭和陈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即便是隔着围挡,也能看到里面那栋被烧得只剩下黑色骨架的西式小楼,像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一角。
阳光照在上面,都像被那片黑色吸了进去,泛不起半点光亮。
“就是这里了。”
无执付钱,下了车。
谢泽卿跟着飘下来,他环顾四周,警戒道:“好重的怨气。”
日光明明晃晃,却被一层无形的滤镜隔开,照不透此地的阴沉。
空气中焦炭与腐朽的气味,在走近后变得浓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粉味在鼻尖萦绕。
像是百年前名伶的脂粉,被一场大火狠狠烙印进时空,连同不散的怨气,一同被困死在这里。
“此地风水,已成绝煞之局。”
谢泽卿悬浮在半空,玄黑的衣袍无风自动,语气是惯常的倨傲,却带些凝重。
无执绕着围挡走了一圈,找到一处被撕开的豁口。
他弯腰钻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僧袍没有沾上一点铁锈。
一踏入这片废墟。
耳朵里,只剩下风吹过空洞窗框时,发出的“呜呜”声,像人的哭泣。
脚下是碎裂的砖石和烧焦的木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踏入废墟内部,周遭的阴冷缠绕而来。
明明是艳阳天,皮肤上却泛起一层冰冷的鸡皮疙瘩。
谢泽卿冷哼,无形的威压自他身上散开,那股阴冷的风瞬间停滞。
无执径直走向那栋主建筑的残骸。
昔日的兰若大剧院,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入口处的大理石台阶已经碎裂,依稀能分辨出曾经的富丽堂皇。
他拾级而上,走进大厅,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
曾经金碧辉煌的观众席,如今只剩下烧黑变形的铁架子,东倒西歪,像一排排沉默而嶙峋的墓碑。
头顶的穹顶早已坍塌,露出灰白的天空,阳光投下的光斑,落在焦土之上,反而更显凄凉。
舞台同样塌陷了,露出巨大的黑洞,深不见底,仿佛能直通幽冥。
无执的视线,定格在舞台废墟的上方。
那里,用两根铁索悬着半块焦黑的牌匾。
烈火无情地燎去了它一半的真容,只余下一个风骨犹存的字。
【伶】
第15章 名角陈伶
风吹过,那半块牌匾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
“一个‘伶’字,便是百年风华。到头来,功名尘土,只剩断壁残垣。”
谢泽卿不知何时已飘至那牌匾之下,仰头看着,语气里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萧索。
无执目光冷静地下移,落在了舞台一侧,一根还算完整的承重石柱上。
石柱通体焦黑,上面布满细密裂纹,却诡异地没有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倒塌。
他缓步走过去,伸出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要触碰石柱上粗粝的纹理。
“别碰!”
谢泽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话音未落,他玄黑的身影瞬间闪现在无执身前,挡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手。
冰冷的气息,侵略性地笼罩而来。
无执抬眸看他,安静地用眼神询问。
谢泽卿却死死盯着眼前的石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他抬起自己那只半透明的手,拂过那根焦黑的石柱。
没有实体的手掌,在接触到石柱表面的瞬间,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猛地在谢泽卿的指尖燃起,又在一秒内,如幻觉般熄灭。
谢泽卿的脸色沉的彻底。
他收回手,声音冰冷得能掉渣。
“火非天灾,有咒力余烬。”
无执的睫羽,轻轻颤动。
他收回即将触碰到石柱的手,指尖能感觉到那股,被谢泽卿强行压下灼魂的残存热意。
无执的目光没有在石柱上多作停留,而是越过断壁残垣,望向了那片更加幽暗的,舞台后方的区域。
后台,一个演员梦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别过去。”
谢泽卿的警告声自身后再次传来。
“此地已成阵眼,阴气混杂咒力,对你这等血肉之躯,无异于剧毒。”
无执仿佛未闻。
他迈开脚步,僧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厚厚的灰烬。
每一步,都踩在一段被焚毁的时光之上。
空气中焦炭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为浓郁,其中还夹杂着脂粉香气。
来到后台,才发现这里比前厅更加狼藉。
烧得只剩铁架的衣帽柜,碎裂一地的化妆镜,还有无数化为焦炭,无法辨认原貌的小物件,凌乱地堆积着。
阳光从穹顶的破洞中斜斜射入,却被这里的黑暗与死寂吞噬,只留下一道道惨白无力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上下翻飞。
谢泽卿紧紧跟在他身后,周身散发的阴寒之气,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最污秽的气息隔绝在外。
他看着清瘦的背影,在灰烬中缓步前行。
无执在一堆烧焦的木料前停下,蹲下身。
这里似乎是梳妆台的残骸。
他修长而干净的手,就这么探入了冰冷的灰烬之中。
“这灰里混着鬼伶的骨灰和咒火的余烬,你……”谢泽卿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无执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的指尖,在厚厚的灰烬下,触到了一抹异样的东西。
不是木炭的坚硬,也非尘土的松散,而是一种丝织物的触感。
他捻住那片柔软,极其轻柔地将它从灰烬中抽离出来。
是一截被烧去了大半的水袖,曾经应是明艳的颜色,如今只剩下焦黑的边缘和一小块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本色的暗沉绸缎。
“是那伶人的戏服。”
谢泽卿的声音低沉下来,看着无执手中那块破布。
无执指腹,轻轻地在那片丝滑纹理上,缓缓摩挲。
下一瞬,整个世界,在无执的眼前猛然一震!
眼前的断壁残垣,如水波般晃动、消散。
耳边风的哀鸣,化作了咿呀婉转的胡琴声。
空气中焦炭的腐朽气味,被一种清甜的桂花头油的香气所取代。
幻象,在无执眼前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一间华丽精致的房间,红木的梳妆台,墙上挂着各式的脸谱,一盏明亮的西洋灯将室内照得通明。
镜子前,坐着一位身穿雪白中衣的青年。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正是新闻照片上那个失踪的名角,陈伶。
他正对着镜子,用一支细细的笔,专注地为自己勾勒着眉眼。
嘴角带着一丝满足而沉醉的笑意,是对自己这张脸的欣赏,更是对即将登台那份荣耀的期待。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然而。
镜中的那个“他”,却没有笑。
镜子里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笑容僵住,然后,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开始诡异地扭曲变形!
五官在拉扯重组,不过眨眼之间,镜中人的脸,就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充满了邪气的脸。
那张脸颊上,用朱砂刺着诡异的图腾,双眼狭长,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狞恶的弧度,正对着镜外的陈伶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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