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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被附身的老妇人,或者说,“巫祝”,对此却视若无睹。
那双纯白的眼珠,贪婪地“盯”着无执,像是在打量一件绝世的珍宝,又像是在审视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祭品。
“陈老板唱了一辈子的独角戏,也累了。”
她咧着嘴,那诡异的合音在死寂的店铺里回荡。
“咱特地来给他寻个搭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那件被供奉在模特身上,华美绝伦的月白色戏袍朝无执扑了过来!
宽大的水袖如鹰隼张开的双翼,平地卷起一股阴冷的腥风,脱离了模特,朝着二人当头罩下!
谢泽卿掌心幽蓝的鬼火轰然再起,就在他要出手的前一刹那,无执清冷的声音响起。
“小心脚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店铺的地板上,那些陈年的木板缝隙里,猛地渗出了粘稠如墨的黑气!
黑气扭曲着,迅速勾勒出一道道繁复而邪恶的符文。
一个阵法,瞬间启动!
整个【旧梦坊】,就是陷阱!
“哈哈哈哈——”
那巫祝发出刺耳的狂笑,整个身体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只有那张脸,还维持着诡异的笑容。
扑至半空的戏袍,攻势更猛!
无执的反应快到极致。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退则处处受制。
于是,他不退反进,清瘦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迎着那件戏袍的中心而去!
无执澄澈的眸子里,映出戏袍内部的景象。
袍子的内衬,不再是光滑的丝绸。
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涌动的黑暗。
那片黑暗中,猛地伸出无数鬼手,带着尸山血海的腥气,从戏袍的黑暗内衬中探出,铺天盖地,直取无执门面!
不是幻象。
每一只手都凝如实质,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污与腐肉,所过之处,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阴气凝如实质,几乎要将人的骨头冻裂。
谢泽卿抬起下颌,暗金色的凤眸中,迸射出君临天下的绝对威压!
属于帝王的威严,是踏过万千尸骨、统御亿万生灵后,才得以凝聚的无上煞气!
“嗡——!”
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以谢泽卿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些狰狞可怖的鬼手,在接触到这股帝威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寸寸断裂,溃散成最原始的阴气黑烟!
摧枯拉朽,霸道至极!
然而,在谢泽卿震散鬼手的同一刹那,无执也动了。
无执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件作为幌子的戏袍。
而是源头,那个被附身的老妇人!
无执的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的,挂满戏服的过道中穿行,宽大的僧袍衣袂翻飞,宛如月下惊鸿。
电光石火间,已欺近瘫倒在地的巫祝傀儡。
他伸出五指修长的右手,掌心之中,一抹淡金色的光华流转,迅速在掌纹间勾勒出庄严而复杂的“卍”字佛印。
“你……”
巫祝的合音中,第一次透出了惊骇!
无执神情无波无澜,看着因惊恐而扭曲的老脸,薄唇轻启。
“破。”
话音瞬间,凝聚着梵光的手掌,已然印在了老妇人的眉心。
一声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的“咔嚓”声。老妇人脸上的皱纹,以无执的掌心为中心裂开。
裂纹之下,没有血肉,没有头骨。
而是一层层被怨气浸透,压实了的陈年戏台的木屑与坟土。
果然是傀儡!
“小和尚……你坏了我的好事……”
傀儡的嘴巴一张一合,诡异的合音变得尖利而怨毒。
“不过,迟了……”
“哈哈……已经迟了!”
那双纯白的鱼目,死死“盯”着无执,咧开的嘴角流出黑色的粘液,笑容充满了得偿所愿的疯狂。
紧接着,那数十道声音重叠而成的诡异合音,发出了最后癫狂的诅咒。
“没用的……小和尚……”
“七日……钉魂……”
“祭礼……已成……!”
话音未落。
“嘭!”
那具被附身的老妇人身体,如一个被风干了千年的陶俑,猛地炸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漫天黑灰,夹杂着些许枯槁的碎屑,轰然四散。
与此同时,那件坠落在地的月白色戏袍,也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邪气,在“呼”的一声轻响中,化为了一捧细腻的白灰。
店铺内,诡异的哼唱声、巫祝的狂笑声、鬼手的嘶鸣声……一切都消失了。
这间名为【旧梦坊】的店铺,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谢泽卿周身的煞气还未完全收敛,那双暗金色的凤眸里,残存着一击毙敌后的凛冽。
他侧过头,看向无执。
无执站在原地,垂下眼帘,看着地上那两捧泾渭分明的,一黑一白的灰烬,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他的视线微凝。
就在那捧属于戏袍的白灰之上,有东西,正随着气流,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是一张纸片。
不,不像纸。
它泛着一种病态的,陈旧的蜡黄,在昏暗中,竟有一种诡异的温润质感。
无执伸出手,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将它凌空夹住。
一张戏票,触感不对劲,不是纸张的干涩与粗糙。
无执的动作顿住了,眸子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他看清了。
指尖下,是细微的,皮肤的纹理。
上面用朱红色的墨,印着早已过时的繁体字。
谢泽卿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戏票上。
【兰若大剧院】
这五个字,让两人同时蹙起了眉,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废墟。
二人的视线缓缓下移。
一行行小字,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日期:明晚子时】
【座次:天字一号厢】
第17章 镜中祭祀
无执修长手指,摩挲着那张人皮制成的戏票。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冰凉,还带着皮肤特有的弹性。
就像是这张皮的主人,刚刚死去不久。
“天字一号厢……”
谢泽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巫祝的排场,倒是不小。”
无执抬起眼,望向远处被夜色与死亡笼罩的废墟——兰若大剧院。
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城市的霓虹,在它身后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默的光网。
那里,像一座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孤岛。
“走吧。”
无执将人皮戏票收进袖中,声音和这深秋的夜风一样清冷,没有温度。
-
子时。
十一点整。
无执手机屏幕上,电子木鱼APP的上方,时间数字无声地跳动。
再次站在了兰若大剧院的废墟前。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与烧焦木炭混合在一起的焦糊味。
冰冷的晚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抽噎。
无执从袖中重新取出了那张蜡黄的人皮戏票。
指尖触碰到戏票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陡然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嗡——”
一声极低沉的共鸣,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些焦黑的断壁,残破的钢筋,像是被高温灼烤的胶片,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缓熔化变形。
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一种全新的声音,从那片死寂的背景中,幽幽浮现。
丝竹管弦之音响起,乐声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帘,模糊却带着真真切切的哀婉。
谢泽卿一步上前,下意识地将无执挡在了身后。
“这不是幻术。”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空间术布下的囚笼。”
无执的视线,越过他,望向前方。
那片扭曲的景象,正在飞速重构。
焦黑的墙壁上,覆盖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天鹅绒墙纸,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草纹。
遍布碎石的地面,被光滑如镜的红木地板所取代。
空气中那股焦糊与泥土的腥气,被陈旧的香水、脂粉蛮横地覆盖。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脚下,踩着的依然是带着湿气的瓦砾。
可眼前的一切,却已然天翻地覆。
他们仿佛站在两个时空的夹缝之中,亲眼见证着一场华丽而诡异的旧梦,正在现实的残骸之上死而复生。
昔日兰若大剧院最豪华的“天字一号厢”,以一种幽灵般的姿态重现于世。
奢华,靡丽,让人能感觉到这里面曾经是何等的纸醉金迷。
而在这间虚实交错的包厢正中央,赫然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
那镜子,与周围的幻影不同。
它是真实的。
镜框由青铜铸成,上面雕刻的不是祥云瑞兽,而是一张张扭曲、尖啸的人脸,层层叠叠,彼此撕咬,仿佛要从那冰冷的金属中挣脱出来。
更诡异的是那镜面,它不像普通的镜子那样光可鉴人。
整片镜面,呈现出幽沉的暗色,像一潭凝固的死水,不反射任何光。
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倒映出任何物体。
镜子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片,能将人魂魄吸进去的,纯粹的黑暗。
“好重的怨气。”
谢泽卿的嗓音,已然带上了千年鬼帝的森然煞气。
“这东西,至少吞了上千条人命。”
无执静静地凝视着那面诡异的青铜镜,宛如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摆设。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在这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成了唯一一抹干净到不染尘埃的色彩。
无执清俊出尘的脸,在幻境幽微的光线下,好看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皮肤是冷玉般的白色,眉眼如远山淡墨,鼻梁高挺,唇色极淡。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却自有神佛般的庄严与悲悯。
无执迈开脚步,向着青铜镜走去。
一人,一镜,咫尺之遥。
幽沉的镜面里,依旧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谢泽卿眉峰紧蹙,正要开口说这镜子邪门,无执却比他更快地抬起了手,做出“噤声”的手势。
就在这一瞬。
那片凝固死水般的黑暗,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从镜子中心扩散,无声无息,却带着力量。
“噼啪——”
一声轻微的,木柴燃烧的爆裂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无比真实,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多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镜中那片纯粹的黑暗,被一抹突兀的橘红色火光撕裂了。
火光摇曳,映出了一方戏台。
戏台正在被燃烧,冲天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雕花的梁柱,浓烟滚滚,熏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戏台中央,一道被粗大铁链紧紧锁在台柱上的身影,正绝望地挣扎着。
是个身形单薄的青年,穿着一身被火星燎得破破烂烂的戏服。
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黑灰与泪水冲得斑驳,只剩眼角那抹残存的殷红,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陈伶!
是无执在幻镜中看到的,那个眼里盛满对当晚演出无比期待的陈伶。
戏台之下,站着数名身披宽大黑袍,兜帽深垂,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们像一群沉默的秃鹫,静静欣赏着台上的献祭。
为首的那名黑袍人,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三寸长的,通体乌黑的咒锥。
咒锥的尖端,闪烁着与那张血色符咒上“锁魂钉”如出一辙的红光。
镜中,那黑袍人高举咒锥,口中念念有词。
被锁在台上的陈伶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啊啊啊——!”
他的灵魂,仿佛正被那咒文一寸寸地从□□里活活剥离!
那枚咒锥,对准了他的眉心,狠狠刺下!
火光之中,那个被铁链锁死的青年,那个濒死的陈伶,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火焰,穿透了滚滚的浓烟,穿透了那层隔绝时空的幽暗镜面。
绝望地落在了镜外的无执身上。
一双泣血的眼睛,清晰地倒映出无执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
他的嘴唇翕动,一道不属于这片空间的哀求,穿过青铜镜,直接在无执和谢泽卿所在的空间响起。
“救我……”
陈伶的声音十分虚弱。
“他们要用我……炼制‘戏傀’!”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戏台之下,那几道静默如雕塑的黑袍身影,猛地一顿。
随即,他们像是接到了同一个指令的木偶,齐刷刷地,用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过头来。
兜帽下的阴影深不见底,但那一道道冰冷、怨毒、充满杀意的视线,却如有实质,穿透了青铜镜,死死地钉在了无执的身上!
眼前这不再是一段尘封的影像,转而变成了活生生的祭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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