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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执抬起眼,目光落在了鬼帝的身上。
深邃的眸子,穿透环绕在鬼帝周身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
他看见了。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气,从鬼帝的肩头袅袅升起,在接触到自己周身那层淡不可见的佛光时,没有挣扎,没有对抗,如烟尘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与此同时,鬼帝的身体,也猛地一僵。
像是背负了千钧巨石走了千年,忽然有人替他拿掉了一粒砂石。微不足道,却又清晰无比。
那股缠绕他魂魄,啃噬他神智,让他永世不得安宁的诅咒,在那一瞬间,被净化了。
鬼帝猛地抬头,凤眼如鹰隼死死锁定眼前的无执。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暴怒与屈辱,而是全然的探究和渴望。
“你……”鬼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询问。
禅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无执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地,又朝鬼帝走近一步。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
又一缕黑气,从鬼帝的龙袍上逸散,而后化为虚无。
鬼帝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热。
他明白了。
囚禁他的是怨,而能削弱这怨气的,是眼前这个小和尚!
他身上纯净到极致的佛性,或许是他这千年怨毒的解药!
鬼帝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那身因愤怒而紧绷的玄色龙袍,重新恢复了帝王应有的雍容与气度。
谢泽卿轻咳一声,下颌微抬,属于九五之尊的傲慢,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罢了。”
“你这庙宇虽过于破败,朕也可忍忍,暂且住下。”凤眼一扫,用一种“这是你的荣幸”的目光睥睨着无执。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那眼神,让鬼帝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了个通透。
可他依旧微扬着下颌,维持着帝王的体面。
无执沉默片刻。声音清冷道:“本寺香火不旺,无多余斋饭供养施主。”
言下之意,养不起。
鬼帝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
“无妨。”他强撑着,姿态潇洒地在禅房内踱步,仿佛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朕,不挑。”
无执未语,转身将墙角的扫帚和簸箕放回原位,走回那张简陋的床板,盘膝坐下。
然后,在鬼帝审视的目光中,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垂落着的浓黑如鸦羽的长睫。
屏幕中央,是一个线条简单,金光闪闪的木鱼图标。
鬼帝眉头微蹙,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小和尚的行为。
而在这时,无执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像寺外山涧里流淌的溪水,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鬼,也需进食?”
“朕乃魂体,不食五谷。”鬼帝昂起下颌,语气中透着与生俱来的傲慢,“餐风饮露,亦可存之。”
无执缓缓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的目光,在狭小空旷的禅房内扫了一圈。
“禅房简陋,唯此一榻。”
鬼帝的俊脸,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顺着无执的视线,瞥了一眼那张连被褥都洗得发白的木板床。
一丝嫌恶,毫不掩饰地从他那双尊贵的凤眼中流露。
“朕,”他冷哼一声,“可悬于梁上。”
无执闻言,终于抬起了眼,看向了房顶那几根积满蛛网与灰尘的横梁。
一幅画面,不受控地在他脑海中成型:一位身着玄色龙袍的千年鬼帝,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倒挂在房梁上,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随风轻摆。
那画面……
太过荒诞。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从无执眼底划过。
“随你。”
他垂下眼帘,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离谱的安排。
然而,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
“房租,如何结算?”
鬼帝刚刚建立起来的帝王气度,瞬间崩塌。
“你——!”
这和尚,是掉进钱眼里了吗?!
无执依旧不为所动,“本寺经营困难,概不赊欠。”
“朕岂会赖你房租!”
无执抬起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甚至带着几分探究,望向眼前这位暴怒的帝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足以令天地变色的鬼帝,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没有钱。”
“更何况,”他顿了顿,视线在鬼帝那身华美却虚无的龙袍上扫过,“本寺不收冥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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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铁皮怪兽
鬼帝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他生前开疆拓土,富有四海,死后亦是万鬼之主。
如今,竟被一个穷和尚鄙视。
“那你要如何?”
无执木着清俊绝尘的脸,认真思索,手指在膝头的僧袍上,轻轻敲击。
“本寺年久失修,常有宵小之辈觊觎。”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月下的霜。
“贫僧虽有些微末道行,却也需日夜诵经,无暇分心。”
鬼帝凤眼一眯,品出些许味道。
无执的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鬼帝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虽为鬼魅,却自带帝王龙气。”
“怨气虽重,亦是力量。”
“邪祟见之,当退避三舍。”
“所以,”鬼帝扬起下颌,傲慢地接话,“你要朕,为你镇宅?”
“不是镇宅。”
无执平静地纠正,“是付房租。”
鬼帝刚刚找回的一丝尊严,再次碎裂。
人在屋檐下,鬼也得低头。
更何况,这个屋檐的主人,是他唯一的解药。
“好!”
“朕,便勉为其难,允了你的请求!”
“自今日起,此方圆百里,皆为朕之疆域。若有不长眼的邪物敢来叨扰,朕,必令其魂飞魄散!”
话音落定。
禅房内的恐怖威压,潮水般退去。
窗外,微弱的虫鸣声,试探着响起。
一场奇怪的租赁合同,就此达成。
无执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他重新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咚——”
清脆空灵的木鱼声,伴随着屏幕上“功德+1”的金色小字,在寂静的禅房内响起。
鬼帝的眉头蹙起,那双刚刚恢复了帝王威仪的凤眼,盯着无执手中会发光的薄片。
“此乃何物?”话一出口,便立刻察觉失态,连忙板起脸,补上一句轻蔑的评价:“奇技淫巧。”
手机幽蓝色的光,映在无执清俊如玉的侧脸上,浓黑如鸦羽的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
“手机。”
很好,鬼帝又被一个他听不懂的词噎住了。
被时代彻底抛弃的巨大荒谬感,再次将他笼罩。
与这个和尚相处的每一刻,都是对他千年认知的一场颠覆。
鬼帝将那份不该属于帝王的茫然压下。
他须夺回主导权,“既要在此处落脚,你我总得知晓彼此的名讳。”
无执终于从屏幕上抬起了眼,墨色的眸子,直直地望进鬼帝的眼底。
他在等。
鬼帝微微扬起下颌,“记住。”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掷地的分量,在逼仄的禅房内激起回响。
“朕乃大邺开国之君,谢泽卿。”
当最后一个“卿”字落下的瞬间,风停了。
禅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如汞。
房梁中间本就昏暗的灯光,被无形的力量压得猛缩,光芒黯淡,几近熄灭。
寺庙的青石地基之下,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无声的悲鸣,那股压抑了千年的怨与恨,因这个名字的重现而瞬间沸腾。
无执感受到一股浩瀚如山海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碾来。不是攻击,是存在本身所昭示的铁血事实。这个名字,曾让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将手机屏幕按熄。
禅房,瞬间被拖回那昏黄的灯晕与深沉的暗影交织的世界。
无执迎着鬼帝那双带着审视与傲慢的凤眼,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无执。”
没有法号,没有来处,没有身份。
只是无执。
无,执。
无所执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如风中柳絮,却又像两把最锋利的剑,精准地剖开了谢泽卿那由名号与功绩所构筑的层层壁垒。
也让谢泽卿准备好的一番威严说辞,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个和尚,清瘦,穷困,却偏偏拥有一副佛陀般悲悯又淡漠的皮囊,像一团永远无法被攥紧的雾,一捧永远无法被握住的月光。
谢泽卿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亦或者说,这样的存在。
这一夜,最终在怪异的沉默中度过。
谢泽卿化作一团稀薄的黑雾,悬浮在禅房的一角,锐利的凤眼,未曾离开过盘膝而坐的无执。
小和尚呼吸平稳悠长,像在入定,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制着。
而谢泽卿,在这件不大的禅房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那股缠绕他千年的,深入骨髓的怨毒与诅咒,在无执周身那层淡不可见的佛光笼罩下,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安分了许多。
这位鬼帝,在禅房的阴影里,盯了盘膝而坐的和尚整整一夜。
月光从窗格移到门框,又从门框爬上墙角。
而那个叫无执的和尚,从始至终,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
天,亮了。
一阵极有规律的,单调的手机铃声。那声音,像极了寺庙里做法事时用的引磬,清脆,却带着电子合成的冰冷。
无执睁开眼。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惺忪,清明如洗。
他拿起那块会发光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一划。
“喂。”
电话那头,传来略显焦急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客套。
“无执大师,早上好,我是王德发,没打扰您吧?”
“有事?”无执的声音,像山巅未化的积雪。
“是这样,”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丝恐惧,“城南那家废弃的仁爱医院,您知道吧?最近我们公司拍下来了,准备推倒了盖商场,可……可这几天进去拆迁的工人都说,里面不干净。”
无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急促:“一到晚上,二楼妇产科那边,总能听到婴儿的哭声!还有护士推着铁架车走动的声音!我们找了好几拨人都没用,钱都打了水漂!大师,您道行高深,这次无论如何得请您出手!”
“地址。”
男人如蒙大赦:“就在城南解放路74号!大师,报酬您放心,只要能解决,五十万!一分不少!我先给您微信转5w定金!”
这个数字,足以让这座破庙的屋顶,重新铺上琉璃瓦。
“知道了。”
挂断电话,禅房内恢复了寂静。
谢泽卿探究的凤眼,在无执和那块“手机”之间来回扫视。
“何事?”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经意的询问,而非好奇。
“生意。”
无执言简意赅地回答,一边说,一边从床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僧袍换上。
他将手机和一串佛珠放进僧袍的口袋,准备出门。
整个过程,没有半分拖沓,也完全没有要跟新“房客”打招呼的意思。
谢泽卿的脸色发臭。
就在无执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一道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站住。”
无执的动作一顿,回过头。
只见谢泽卿的身影,穿透了那堵斑驳的土墙,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凤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朕准你独行了?”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此去危险,施主乃魂体,不便同行。”
“危险?”
谢泽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身的怨气随之翻涌,“这世间,还有比朕更危险的存在?”
他缓缓逼近一步,属于鬼帝的恐怖威压,如实质般笼罩住无执,“小和尚,你似乎忘了,朕的存在,便是对那些宵小之辈最大的震慑。”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傲慢。但无执却从对方深邃的凤眼里,读出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情绪。
对未知世界的,压抑了千年的好奇。
无执沉默。恐怕是甩不掉这个活了千年的大麻烦了。
更重要的是。
无执的灵力,因常年诵经压制自身而消耗巨大,若真遇到棘手的邪物,身边有这么一个“最强镇邪法器”,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报酬,如何分?”
无执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鬼帝,无比认真地问道。
谢泽卿刚刚建立起来的帝王气场,再一次崩塌。
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谈分成的和尚,让鬼帝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
最终,谢泽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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