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执的眉头微皱。
修长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
谢泽卿瞬时捕捉到,虚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小秃驴,在下面遇到麻烦了!
“可恶!”
谢泽卿低骂一声,周身阴气翻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咚——!!!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这一次,整座寺庙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笼罩着寺庙的蓝金色结界,光芒一阵剧烈闪烁,表面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谢泽卿猛地抬头。
他看到,无执盘膝所靠的枯萎的梧桐树,竟从根部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黑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
液体所过之处,冻土瞬间消融,冒起一阵阵带着恶臭的白烟!
地底深处。
那道蓝金色的剑光,即将斩中巫鹫!
巫鹫的脸上,却露出诡计得逞的狞笑。
“晚了!”
他脚下的巨型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比之前强大了十倍不止的污秽怨气,如火山爆发般喷涌!
不再是无形的洪流,而是化作亿万条漆黑的,长满了倒刺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无执的神识!
要将无执,彻底拖入这片污泥,永远留在这里!
无执的剑光,被这突如其来的怨气海啸,瞬间冲散。
“放弃吧……”
巫鹫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狂傲。
“你的身体,很快也会成为我的养料!”
无执的神识,在亿万触手的缠绕下,光芒迅速黯淡。
他没有挣扎,静静地感受着外界传来的,那一声熟悉的,饱含怒火与焦急的呼唤。
“无执!给朕回来!”
忽的,无执笑了。
清冷出尘的脸上,漾开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贫僧,从不独自赴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神识,猛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梵文。
每一个梵文,都如一颗微缩的太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佛光。
但梵文的核心,却燃烧着一点幽蓝的,属于鬼帝的魂火。
“大悲无相,地藏法身!”
嗡——!!!
整个地下空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蓝金佛光,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污秽的触手,在这光芒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嚎,寸寸消融!
“不——!!!”
巫鹫发出惊恐的尖叫。
只见那漫天梵文,以一种玄奥的轨迹,飞速旋转,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无上威严的“卍”字法印!
法印的目标,是这条被污染的地脉本身!
无执欲借力打力,引动整条地脉的怨气,反噬其主!
“疯子!你是个疯子!”
巫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你会把自己的神识,也一并搅碎的!”
无执的神识,寄托于法印之中,再无言语。
他以身为饵,引爆了这个蓄满了千年怨气的火药桶。
轰隆隆——!!!
地脉暴动,山呼海啸般的怨气,失去了心脏的控制,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刷着这个地下空间的一切!
巫鹫的身影,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所吞噬!
而蓝金色的“卍”字法印,在完成使命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循着来时的路,以比来时快了百倍的速度,逆流而上!
庭院中。
无执的身体猛颤!
他骤然睁眼,张口便是一股黑血喷涌而出。
“无执!”
谢泽卿一个闪身伸出手扶住。
无执抬起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只是脸色已苍白得如同雪地里的一张纸。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
神识受创,非同小可。
谢泽卿飘至无执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冰冷刺骨的魂体,贴上无执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精纯至极的本源阴气,涌入无执受创的经脉,为他护住心脉。
“你做了什么?”
谢泽卿的声音压抑得发颤,“那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执抬起眼,看向那棵从根部开始渗出黑血的枯萎梧桐。
“巫鹫。”
无执的声音,比这深冬的夜风,还要清冷三分。
“他在地脉深处,以帝陵千年怨气,饲养着邪物。”
谢泽卿的凤眸,瞬间眯起。
“邪物?”
“嗯。”
无执的视线,缓缓移向被阴云遮蔽的天际。
“半月之后,癸亥极阴夜。”
无执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死寂的庭院里:“我猜,他要借那邪物之力,与后山菩提树灵根相合,完成最后的蜕变。”
谢泽卿心头一凛。
菩提树是封印的节点,更是整座寺庙灵脉的核心。若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痴心妄想!”鬼帝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朕这就去把他那老鼠洞掀了!”
“不止如此。”无执打断了他,转过头,黯淡的琉璃眸子,静静地看向谢泽卿,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与他神识相触之时,在他力量的本源深处,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谢泽卿一怔。
无执的薄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与你身上的诅咒,同源。”
宛如一道惊雷,在谢泽卿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千年了。
那跗骨之蛆般,让他不死不灭,不入轮回的诅咒!本以为是万灵怨念所聚,是天道不容。却不想,其根源,竟与这藏于地底的宵小之辈有关!
“他……”
谢泽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无执的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怜悯。
“他或许,只是利用了诅咒的力量。”
“但吞噬你,或许是他计划的最后一步。”
庭院内,陷入寂静。
枯树下渗出的黑血,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良久。
谢泽卿翻涌的杀意,缓缓平息,幽蓝的凤眸盯着无执苍白的脸。
“你的神识,伤得如何?”
无执摇了摇头,“贫僧信你。”
答非所问,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信你,会护住贫僧。”
谢泽卿所有的怒火和怨恨,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灭了。
他冷哼一声,一把将无执环住。
“下次再敢如此,朕便将你锁在禅房,一步也不准踏出!”
无执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第57章 龙气佛光
无执抬起黯淡的琉璃眸子。
“半月。”他开口, 声音因神识受创有些发飘,却依旧清冷,“癸亥极阴夜, 还有半月。”
“那又如何?这半月,你给朕好好静养着。”
他堂堂鬼帝,岂会怕一个藏头露尾的邪物?便是拼着魂体再次受创,也要将那东西从地底揪出来!
“来不及。”
无执摇了摇头,看向庭院中央, 那棵不断从根部渗出黑血的枯萎梧桐。
“他在疗伤, 亦在蓄力。地脉便是他的血肉, 怨气便是他的食粮。每过一日,他与此地的联系便更深一分。待到极阴夜,他与地脉彻底相合, 便再难撼动。”
滋滋作响的黑血,像一条条丑陋的毒蛇, 不断侵蚀着被结界庇护的净土。空气里,腐朽的腥甜味, 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无边的压抑, 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涌来。
谢泽卿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可他更不能接受无执再去冒险。
“那便由着他。朕只管守着你,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无执轻轻推开谢泽卿搀扶的手, 独自站定。本就清瘦, 此刻宽大的僧袍穿在身上, 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脊梁,却挺得比身后那棵枯树还要笔直, 仿若这要他在,便是这座寺的定海神针。
“为君者怎会不知此时坐以待毙,非制胜之道。”
无执转过身,面向谢泽卿,清澈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冷静的火焰,“须得主动出击。”
谢泽卿的呼吸一滞。
“你疯了?!你现在的状况……”
“贫僧无碍。”
无执打断,“能否请你,助贫僧一臂之力。”
无执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而后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鬼帝都为之错愕的话,“请借龙气一用。”
“……什么?”
“巫鹫以怨气污浊地脉,如同在人身经络中注入剧毒。若想解毒,需寻其要害穴窍,以雷霆手段,断其毒路。你的龙气,乃帝王之气,与国土地运相连,是这污秽怨气的最大克星。”
“而贫僧的佛力,可作引。”
无执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得可怕,“由贫僧引导,将你的龙气,与我的佛力结合,精准地打入被他侵蚀最深的地脉节点。如此,既可削其根基,亦可断其与菩提树灵根的联系。”
谢泽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瞬间明了这其中的凶险!
“胡闹!”
谢泽卿英俊的脸上,满是荒谬。
“引出?无执,你是真不懂?”
他伸出手,几乎要触到无执的手腕,却生生停在半寸之外。
“朕的本源之力,与你的佛力,再加上龙气,乃水火之最!阴阳之极!将它们三者强行融合,在你体内……”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这具好不容易养回一点元气的佛骨之躯,会被撕成碎片!”
“神魂俱灭!”谢泽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压抑的恐慌。
无执静静地听着,他抬起手,用僧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边残留的黑血。
“理论上,确有此风险。”他点头承认,神情坦然无比。
“理论上?!朕看你就是活腻了,想换个死法!”
“贫僧不想死。”
无执看向谢泽卿,眼神无比坚定,“贫僧,是在寻一条活路。”
他视线越过谢泽卿的肩膀,望向身后那些紧闭的僧房。
“为自己,也为他们。”
“守,是守不住的。巫鹫的力量,源于地脉,无穷无尽。而我们的结界,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此消彼长,败局已定。”
无执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泽卿,清澈的眸子,在幽蓝的光芒下,仿佛能洞悉一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朕不准!”
鬼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朕守着你,守着这破庙!朕倒要看看,那地下的臭虫,能奈我何!”
无执看着他,极轻地叹气。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谢泽卿翻涌的怒火之上,竟让滔天烈焰微滞。
“陛下。”
无执开口,换了个称呼。
“你虽护短,我亦知晓你也爱护苍生。”
谢泽卿一愣。
“你因贫僧,才对知凡他们,多了几分看顾。”
无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若贫僧不在了,你难道就不再管他们的死活吗?”
幽蓝的魂火在谢泽卿凤眸中疯狂跳跃,几乎要焚尽这方天地。
庭院里的温度骤降,连那棵枯树上渗出的黑血,都凝结起了一层冰霜。
无执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神情没有半分动摇,“陛下爱民如子,万乘之尊,一言九鼎。”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喜怒。
“朕的子民,朕自会护!”
谢泽卿猛地向前一步,半透明的魂体几乎要撞进无执的身体里,“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
“用你的命去换他们的命?无执,你问过朕允不允吗?!”帝王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足以让山河变色,鬼神退避。
可无执,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他清瘦的身影,在滔天的鬼气风暴中,宛如磐石,纹丝不动。
“这不是交换。”无执抬起眼,迎上谢泽卿的视线。
“这是唯一的,生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谢泽卿的魂魄深处。
“你我的,生路。”
谢泽卿瞬间僵住。
“你说的对。”无执抬眸,那双黯淡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
“三股力量强行融合,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贫僧一人,无法成事。”
他看着谢泽卿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郑重,“此事,非你不可。我将自己的神魂、肉身、佛力……尽数交予你。”
“由你,来掌控这其中的平衡。”
“由你,来决定你我的生死。”
无执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他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谢泽卿的面前。
他信他。
“你……”谢泽卿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间,只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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