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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南卿的眼神越过砚台,放在了贾良身上,语气无波:“摄政王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陛下,事是摄政王做的,但残暴不仁之名却是要您来担啊。”贾良语重心长,似是很为宋南卿着想。
“舅舅何出此言。”宋南卿往后靠在椅子上,手指盘着佛珠手串问。
贾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之前您下旨让双头牛一事涉事官员子弟不能科考,着实伤了各位大臣们的心,现在是用人之际,新科考试本就是为了陛下选拔可用之人,这样一来您在朝中没了可信任的人,真的就成了摄政王的一言堂。臣是为您忧心。”
从侧窗照进来的一束阳光下,细小灰尘在空中起舞,贾良正坐在那束光的后面,让人看不清面容。
宋南卿轻叹一口气说:“舅舅以为,双头牛传言到底是谁搞出来的,那日那群世家子弟还搞不出那么大名堂。”他的头发半束起,随着年岁增长,原本鼓鼓圆润的脸颊肉也没了之前那么饱满,有了青年人的棱角。
贾良沉默了片刻,握住太师椅的把手说:“陛下是怀疑臣?”像那群不明事理的愚蠢人一样,觉得他眼皮子那么浅,为了科考名额为了树立好形象,与那群世族割席。
宋南卿轻轻歪头看他,道:“不是舅舅,就是摄政王,朕不知道该相信谁。”
轻轻柔柔的话语却是在贾良心尖上落下重重一道痕迹。他起身弯腰,又行一礼,“陛下明鉴,这件事表面上对臣有好处,实则是让大臣们和臣离心,真正受益者另有其人。摄政王心思深沉,贾谐那孩子也是因为被我连累,才被下那么重的手。恕臣猜测,西北军差点丢失城池,责任在沈衡,此时拉贾谐实为顶罪。”
“贾氏一族是依附陛下,更是陛下亲人,分裂天下的谣言于臣没有半分好处,而摄政王却是真真实实可以有这个图谋和本事的。”贾良越说越在心底肯定了,双头牛一事就是摄政王做的,把这事推到自己身上,既动摇宋氏江山又损害贾家地位,而且还能拉近他和皇帝的关系,一箭三雕。
宋南卿抬了抬手说:“舅舅坐。”
“摄政王不除,于江山、于社稷都是威胁,陛下不能被他蒙蔽啊!”贾良字字坚定。
桌上摆的宣纸上是宋南卿刚刚写好的字,黑色楷书潇洒不羁,从结构到风骨,都跟背后挂的那篇骈文一脉相承。他手中的狼毫毛笔墨汁未干,此刻被搁置在了砚台上。
宋南卿一甩袖子问:“你觉得该当如何?”
贾良满脸诚恳:“臣以为第一步,是收回惩罚成命,不能让氏族大臣寒心。”
宋南卿轻笑了一声:“追究到底罪魁祸首是谁且不论,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没犯错。况且摄政王下的命令,哪有朕收回成命的道理?”
“陛下……”
“王潜前些日子在狱中死了,你知道这事吗?”宋南卿抬眼问道,换了个话题。
贾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忙回答:“臣未曾听说……只是寻花问柳关入狱中,怎么会…?”
王潜知道他太多秘密,自他进去,自己就没睡过一天安生觉,不过好在他的家人都在自己手中,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想来也不会多嘴说出什么。但对这个跟了自己很久的下属,贾良虽然残忍但也没想置他于死地。
宋南卿缓缓道:“他死前签了认罪书,承认自己贪污受贿,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脸面对朝廷,畏罪自裁了。”
贾良陷入沉默。这样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怎么可能会畏罪自裁。这样一来,大家更会觉得是他过河拆桥强迫王潜自己认下罪来,好明哲保身了吧,怪不得端午那日,那些同僚不来贾府游神。
怎么短短一个月,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宋南卿瞥了一眼贾良的脸,道:“朕要是怀疑你,今日就不会与你说这些。舅舅,紫禁城里凶险万分,你我都得善自珍重。”
望着贾良离去的背影,宋南卿抬着手指把佛珠转了一圈,然后重新拿起笔来沾着未干的墨水写了几个字。
“春见,朕今日这字写的好,给我挂起来。”宋南卿拎起纸来吹了吹,笑得眼睛弯弯。
————
“朕最近在练字,听闻姚卿一手草书写的不错,可否写与朕瞧瞧。”
这日上朝后,京兆府尹姚顺被留下来,照例禀报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安全情况。因为上次双头牛一事,姚顺谨小慎微,说了一些自己加强防范的举措,并且上报说,那日春日祭礼陛下随手在麦田播种的种子,已经长得比周围都要好,实在是老天庇佑福泽深厚。
宋南卿对他的奉承没放在心上,而是说想瞧他的字。
皇帝要看他的字,可是莫大荣幸,而且既然那么说了,就是没把上次的事放在心上。姚顺长舒一口气,来到书桌前提起笔来。
窗外花影蹁跹,映在窗户纸上随风不止,宋南卿来到窗边轻轻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
屋外突然传来异动,魏进在门口禀报道:“陛下,出事了。”
姚顺手中的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墨点。
据魏进所说,今早有个偏僻宫殿起火,他带着仪鸾司去探查事宜,在宫里长街上恰巧撞见一名也是侍卫打扮的人,因为事情急,所以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他就喊住那名侍卫要他快点一起帮忙。
没想到那人一听声音溜着街边就要跑,他觉察出不对劲,叫人拿下。
仪鸾司侍卫他不说都相熟,但起码打过照面,来人眼生的很,而且一看他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也不像是正经侍卫。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竟然不知何时混进了宫里,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是宫里人?进到长街要过三重门,他是怎么做到的?飞檐走壁?”宋南卿也觉得匪夷所思。
魏进说:“宫门一向是禁军把守,就是奴才出宫办完事回来,也要经过好一番探查,今日这事属实奇怪。”
宋南卿眉头微皱,然后把目光转移到没说话的人身上,“姚顺,适才不是跟朕说,京中安保已经加强防范了吗?”
姚顺默默流汗,这禁军的事都是摄政王管的,关他一个小官什么事,但面上又不能流露出来,只能说:“微臣知罪。”
“这人是京中人,交于京兆府审会比交大理寺更方便些,且大理寺卿身子一直没有好转。姚顺,朕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和大理寺一同查办。”
这个凭一己之力闯过禁军重重把守宫门的人,一时在宫中人尽皆知,很多人都说谣言不可信,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胆子和能力,再说了,他进来是想做什么呢?
御史台正使陈立文说他在贾府好像见过此人,说不定是不满陛下严惩了贾谐,想伺机报复。
贾良立刻站出来说绝无此事,他请求加入调查证明自己的清白,宋南卿允了。
大理寺狱中,贾良独自一人站在刑具前,望着被绑在上面人说:“如果你听我的,我保证让你活着走出去,并白银千两,给你找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好好度过余生,你的妻子还在家里等你。”
那人已经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几乎看不见。姚顺不知从什么地方也溜了进来,拿出怀里揣着的短刀,对这人道:“如果再不认罪,将你移交仪鸾司,他们那群人什么手段你肯定屡有耳闻,到那时候可不是你想说话就能说得出话的。”
“那群人也没有我们的好脾气,还给你安排脱身后路,到时候受尽折磨也难逃一死,怎么选,全看你。”
充满血腥气又阴暗的狱中,贾良的胡子抖了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三角眼,但说话还是那个为你好的样子。
见人态度有松动,姚顺把短刀扔在他身上,拉开随手带的画像贴近他的脸说:“摄政王派你来谋害陛下,这是摄政王,这是他身边的侍卫竹心,到时候就按我说的那么认罪,说提前和禁军串通好了所以能进大门,听明白了吗?”
生锈的烛台上摆着昏暗摇晃的烛火,那人艰难抬起眼皮往画像上的人看,只觉得第一个人的眼睛像是蛇一样,微微下三白透过薄薄的画纸死死盯着自己。
…………
大理寺连同京兆府调查此事件正如火如荼,这个时节,御花园里的花开的正好,宋南卿漫步在绣球园里,在一个石凳上坐下,闻着淡淡花香,低头看贺西洲给他传来的信。
贺西洲周游东瀛,给他写下了许多见闻,说东瀛正在内乱,不日他将启程回来,信封里还装了几片风干的花瓣,和花种子,说是东瀛特有的品种。
宋南卿手指一顿,拿出压平的干花对着阳光看。粉白的花瓣已经干了水分,闻起来还有不一样的香气,青涩的、淡淡的,带着枝头绿意与绽开的芬芳。他把花收进信封,看着信里说的内战情况,抬手叫来春见吩咐了什么。
绣球园里的花开的正好,宋南卿抬手折了几支,准备让人插瓶。
春见却附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宋南卿慢慢眯起眼睛。
————
入夜,一队侍卫包围了沈衡所在的宫殿,弯弯的月光皎洁,照在手中长剑上,反射出刺眼的剑光。
沈衡整理完手册准备出宫,门一推开,一左一右两柄剑成交叉状把他拦在了里面。衣角随风飘荡,他脸色不变,平静对着领头的侍卫道:“这是何意?”
魏进轻轻一点头,“摄政王大人,今日有一嫌犯携带短刀闯入宫中图谋不轨,刚刚在狱中招认是受您指使意图谋害陛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您不能出重华宫。”
“谁的命令?”
“陛下的命令。”
沈衡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下显现出了一种淡淡的琥珀色,不像是人类而像是某种动物,他扫了一眼左右的侍卫,转身推门回到了殿内。
月上中天,宋南卿一袭白色云锦衣袍缓缓至重华宫前,仪鸾司接手大理寺在探查案件真伪,魏进不在。他屏退左右侍从,一个人推开了眼前的那扇大门。
春见紧张道:“陛下……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毕竟里面那个人,刚刚被指认暗害皇帝图谋不轨,这个时候单枪匹马进去,是不是太冒险。
宋南卿摇了摇头,坚持一个人进了重华宫。
里面桌上放着一盏青釉雕花孔雀型瓷灯,不算明亮的光只照亮了桌子周围的区域,沈衡姿态依然放松,端坐于桌前低头看书,好像他不是被禁足在这里,而是自愿选择留在这里。
听到门开的声音,沈衡抬头看去。门外天空上一轮明月映衬着深蓝色的天,宋南卿穿着一尘不染的纯白色衣服悄然而至,衣领袖口的银色蝴蝶振翅仿佛真的要起飞。
“吱呀”一声,门被合上,宋南卿缓慢踱步来到桌前,单手撑住桌面倚靠在上面,低头看向沈衡面前的书。是一本兵法,他不太感兴趣地挪开眼神。
青釉瓷灯笼罩下的光泛着莹莹的淡绿色,映在沈衡的眼睛里,更添一抹冷色。他被宋南卿挡住了光,慢慢抬起头,黑幽幽又发绿的瞳孔盯住眼前人。
宋南卿心跳加快了一瞬,刚想离远点,就被攥住了手腕。
“怎么弄的?”沈衡看着桌上的手,关节处有些微擦伤,他翻过来后,发现手心处被磨破了皮,伤的更严重。本来柔嫩的手,一点点伤口就看起来触目惊心,磨破的位置渗出了点点红血丝。
沈衡起身去后面柜子里找药膏,宋南卿轻抿了下唇说:“我没事……就是今天练射箭磨到了,他们说练武都有这个过程,等茧子磨出来了之后就好了。”
抽屉关闭的声音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太过幽静,重华宫被围起来之后,就没有人服侍了,宫人大多也都绕着走,静的吓人。
沈衡身量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完全把宋南卿笼罩其中,不等拒绝,他就拉过宋南卿的手,拿着玉质小药勺,挖出药膏来一点点涂抹在伤处。
嫩红色的生肉露出来一点,被药膏覆盖住的时候,宋南卿忍不住“嘶”了一声,手腕抖着想往回缩,但被紧紧握住动弹不得。他的手腕太细了,两根手指就能圈完全,还空了一大块。青黛色的血管透过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可以被看得出跳动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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