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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在此,王大年,你有什么罪现在立马认,有圣上在,没有人可以逼迫威胁你作伪证,但如果再敢说谎欺君罔上,就是诛九族的死罪。”魏进眸光冷戾,盯着地上的王大年。
地牢阴森,宋南卿在昏暗的光下感觉王大年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他张着流血沫的嘴,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
“他是哑巴?”宋南卿表情很冷,瞥了一眼魏进。
魏进一愣,上前掰开人下巴查看王大年的情况,发现此人的声带被灼伤,已经不能说话了。
魏进单腿跪地对宋南卿认罪道:“是奴才看管不严,但半时辰前他还能说话,陛下恕罪。”
宋南卿扫了一眼那洒了一半的饭菜,道:“有人有心陷害,你也防不胜防,起来吧。”
魏进犹豫片刻,“奴才这就去彻查是谁在饭菜里下了毒,但这桩案子该如何结案,奴才愚钝,请陛下指示。”
角落里的王大年还在瑟缩,这桩案子牵扯了谋害圣上、首辅栽赃、摄政王谋反,但就是这样一个大案,始作俑者竟然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搅动了宫廷风云变幻。
宋南卿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眼睛微眯,“结不了案才是这个案子最好的结果,魏进,你懂吗?”
薄薄的手帕带着乾清宫内室熏香的尾调,从宋南卿手指间滑落,最终蹭过魏进的膝盖,掉在了沾满尘埃的地上。
魏进握着刀浑身一震,望向宋南卿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一丝畏惧。
“奴才明白。”低低的声音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处,宋南卿抬脚转身往外走,脚步声逐渐远去,魏进捡起了地上那张帕子,柔软的织物仿佛还残留着一些气息,被男人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从地牢出来,外面太阳正好升到高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阳光打在赤红色的朱墙上,缠着金龙的立柱影子映在地上,短短的影子随着太阳位置变化也随之拉长变短,黑色的影子绕着立柱转了一圈,太阳又重新从东方升起。
宣政殿大门拉开,阳光洒在地上一角,春见手里拿着圣旨,表情严肃,手里拂尘一甩,垂眼宣读:
“陛下有旨,近日查核王大年一案,诸事已明,兹将处置结果昭告朝野,以正纲纪:姚顺身任京兆尹,掌京畿要务,却治政失察,结党营私,罪证确凿,现革去其京兆尹一职,贬为庶民。首辅贾良与姚顺过从甚密,失察失谏,难辞其咎,念其平日有功,责令闭门思过。摄政王辅政以来,勤勉有绩,然禁军乃国之利器,掌于亲贵久则易生嫌隙。为固国本,即日起,禁军统辖权暂由朕亲掌调度。诸臣当引以为戒,钦此。”
清晨的空气还是带着一丝寒凉,这道旨意一下,众臣内心一片哗然。
一开始只是禁军失察进来了个宫外人,后来交于京兆府和大理寺,又是搜出摄政王府上的短刀,又是翻供指认贾良教唆他陷害摄政王,最后交给仪鸾司审问,据说这个王大年不知为何,在最后要吐露真言的时候被毒哑了。案件不了了之,但在各位臣僚心里却是印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半只脚踏入宫门就是半只脚踏入了棺材,此话真是不假。首辅和摄政王斗法,这一招一式都是奔着弄死对方去的,他们这等小官,这下子是真不敢轻易站队了。
看起来已经一边倒的局势,竟然喘息之间就能倒转,那么惊天动地的案子,最后竟然没有定论,陛下只能两边都罚,拿姚顺做筏子平息事件。但谁都知道姚顺是贾良那派的,替他顶罪罢了。
但也有有心之人,从中看出了些门道。
内阁学士下了朝之后就跟在陈立文后面,和他一路从书法字画谈到为官之道,缠的陈立文抖着手瞪他,“郗大人,听说您爱子进了殿试,这马上就要考试了你不去关心他,跟着我做什么。”
此人就是那个神童郗渐的父亲,郗文康的弟弟郗武康。他官运倒是不错,虽然兄长之前因前朝的事闲赋在家,他自己倒是凭着好运气和势力入内阁了。但首辅是和郗家一向不对付的贾良,他只是作为一个牵制贾良存在的边缘人,虽然人在内阁,但却没什么说话的权力。
现在贾良不再一家独大,他也有了新的考量。
郗武康笑着和陈立文并排走,悄声道:“陈大人,别人不知道我可看得出来,摄政王和贾大人受此次风波,陛下对他们肯定失望。但您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可是提了不少,听说修编史书一事也交给陈大人您了?”
“没影的事,说这个做什么。”陈立文道,“有什么事直说。”
郗武康也不再跟他兜圈:“大人一路高升必定前途无量,郗某只是希望大人能指点一二,您觉得哪棵大树能屹立不倒?”
陈立文瞥他两眼,道:“我是读圣贤书上来的,不知道哪有常青树,只知道忠君二字。”
“这是自然,只是圣人也总有偏好,郗某着实看不明白。”
陈立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圣人有什么偏好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度的,哪棵大树都有可能会倒。”说完他就一溜烟走了。
郗武康站在原地叹气,“怎么跟你们这些言官说话那么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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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哦[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禁军训练场, 不远处的军营前插着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沙场的土被风一吹扬起一片。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拿着武器练习合纵招式,有力的踏地声和指挥口令响彻训练场。
宋南卿今日把头发全梳起来了, 暗红色的紧袖短打衬得人十分干练, 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摇摆,眼神清明, 步伐利落, 丝毫没有养尊处优的懒怠, 反而有种上位者不明显的矜贵和凌厉。
但在一炷香前的轿子里,他还不是这样的。
宽敞的轿辇内, 宋南卿侧头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 黑白分明的眼睛时不时转动一下,眼球灵活的要命。在他第三次装作看风景其实又偷偷瞥沈衡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狭长的眼睛微挑, 沈衡把手肘支在大腿上, 朝他勾了下手指。
轿辇内的空气有些凝固, 宋南卿深深吸了一口气, 往前凑近了些许, 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人的手指,不敢做出太亲密的举动。
禁军管辖权收回这件事, 他没有提前跟沈衡知会过,所以当眼看着失权的摄政王邀他去禁军训练营完成一些交接时,宋南卿心里还是有些慌张的。
不知道沈衡会怎么想, 但他想收回权力这件事,沈衡早就知道了,王大年一事牵连到沈衡,对方明明也知道就是自己设计的。但那天沈衡明明知道自己要这样做, 他还是没有阻止,任由自己往下推进,把权力拱手相让,所以宋南卿真的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一根根睫毛排列浓密,微微朝上卷起,指腹触碰到前端,就引得宋南卿快速眨眼。他开始泛红的眼尾被轻轻摸过,沈衡端坐中间后背直立,垂下的袖子盖住了一半手背,修长干净的手指不轻不重抚摸着宋南卿的脸,意味深长说是宠爱也不过分。
但被那么摸着,宋南卿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柱朝上升起,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很安静,只听得到抬轿子的人走动的声音。
那种打量凝视的眼神,让宋南卿觉得自己面前就是一道深渊,他即将跌落粉身碎骨。
实在受不了沈衡不说话,他缓缓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角,把头慢慢低下枕在了人大腿上,侧着脸小声说:“我错了,别不理我。”
因为头发束起,他的脸庞没了遮挡物,巴掌大的脸挤在人膝上,圆圆的眼睛里带着紧张和一丝讨好。
沈衡垂眼,墨绿色的腰带下是枕在自己腿上卖乖的少年,这会儿装的比谁都可怜,其实用起心机和手段,却比谁都决绝果断、毫不留情。
“陛下何错之有?这一局棋看鹬蚌相争,不损失一分就渔翁得利,手段是为上佳。”沈衡淡淡道。
宋南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猛地从人腿上撑起来,正瞪圆了眼睛想说些什么,没料到头皮传来一阵痛意,他梳好的头发被沈衡腰带上镶嵌的金镶玉勾住了,一缕发丝挂在上面动弹不得。
“疼……疼!”宋南卿的嘴角立马耷拉下来,一手推着沈衡的腰带,一手拢住自己的头发想要扯出来。岂料他那么一扯,头发缠的更紧了。
沈衡抓住他的手把人固定住,“别乱动。”低头查看缠成一团的发丝,手指一点点解开,发尾绕在指尖盘旋成一个圈,细细密密的痒搔刮着粗糙的指腹,看起来顺滑柔软的头发扎起人来也是有攻击性的。
“好像解不开,我帮你割断吧?”沈衡捏着最后一小缕发丝说。
宋南卿立马拒绝:“不要!不许割,我每一根头发都仔细保养过的。”
沈衡轻笑:“那怎么办,你想被我拴在腰带上不下来?”
宋南卿不说话了。
在沉默中,他的头发终于被捋开解救了下来,本来整整齐齐的发丝从旁边散下来一小片,看着凌乱中又透着不正经,配上宋南卿微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衡挑起他垂落的发丝重新用手指捋顺,妥善束起,低声说:“陛下以为,权力让渡那么容易?你可以去军营中看看,就算现在掌管禁军的是你,他们到底听谁的。”
听了这话,宋南卿终于抬起头直视沈衡,“所以你今天带我来,就是为了故意看我笑话吗?”
“不是,我刚刚对陛下的夸奖是认真的,一箭双雕的计谋的确不错,但后续安排还需要徐徐图之。”沈衡冷静从容,好像这个计策对付的人不包括他一样,还在尽职尽责地做先生教宋南卿怎么处理好收回来的权力。
宋南卿摸了摸鬓边已经整理好的发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看不懂沈衡。
一阵风吹过扬起沙石,宋南卿和沈衡并肩在禁军训练场观看他们新练习的招式。沈衡一一向宋南卿解说,从禁军编制到各个兵种的领头,再到作战方案。宋南卿听的认真,不经意间抬头看向沈衡,发现对方正在和一个士兵交谈武器。后面那些人看沈衡的目光都是一致的敬仰。
当初沈衡作为草原在大盛的质子,带着人马杀到科尔沁手刃生父草原王,再收复边疆班师回朝,以雷霆万钧之势接管军队接管朝廷,不能说不厉害。随着大盛军备充足,但核心人员还是那批摄政王的死忠,这个禁军,如果没有沈衡的首肯,他确实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能撬动。
“之前没守好宫门一事已经小惩大诫,陛下不再降罪,但你们需仔细谨慎,听陛下安排指挥,绝不可再出纰漏。”沈衡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
“是!”众将士气势如虹,齐声喊出时仿佛地都在震。宋南卿对上沈衡的眼神,又垂下眼帘,一个人往一旁走去。
训练场前方是几个孤零零立在那里的箭靶子,宋南卿随手拎起一把弓,搭上箭就朝前射去。一连射了三次,只有一枚在靶,还只是将将插上。
他晃了晃手腕,捏着箭尾的羽毛往外扯,脚指轻缩,在地上蹭了蹭。
沈衡看了他几眼,站定在他后方,一手包住宋南卿的手重新拎起弓,一手随意抽了一枚箭搭在弦上。
火热有力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宋南卿,轻而易举就把弓弦拉满成弯月形状。这个姿势像是把少年拥在了怀里,宋南卿都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身后贴上来的气息和热气,手指被握着搭在弦上,耳边传来沈衡的声音:“松。”
宋南卿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拉弓的手指,一枚弓箭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直朝前射去,正中红色靶心。
!!!
宋南卿转头看向沈衡,眼中带着雀跃和惊喜,蹦起来道:“射中了!”
沈衡淡淡点头,仿佛这对他来讲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怎么,那天教你射箭之人那么没用?”沈衡又抽出几支箭搭在弓上,眼睛注视的前方轻轻眯起,大手带着宋南卿的手,同时勾住三只箭,破风的声音呼啸而来,三支箭排列整齐,“刷”的一下全都死死钉在了靶心,四支箭正好圈出一个圆形。
宋南卿的手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有力、潇洒,甚至瞄准都不需要瞄准,就这样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沈衡微微低头,感受到了一道炙热的眼神。
宋南卿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崇拜和羡慕,窄袖把他细细的手腕包裹仔细,此时正搭在沈衡手臂上紧紧握着,少年被圈在怀里回头笑得灿烂,看他的眼睛里像是溢满了星光。
“教我……教教我!”宋南卿踮起脚仰着头请求道,马尾在风中扬起一个弧度,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沈衡把弓递给他,从握弓姿势到瞄准角度一点点讲给他听,间或亲自上手给他演示,亲密的样子军营中每个人都看的清楚。
又一支箭射出,这次终于擦到圆环边了,只是又斜出去了些。宋南卿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太高兴般扁扁嘴。
沈衡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掏出帕子来替他擦拭着鬓边的汗,道:“风向变了,你按我说的重新测一下风向再射一次。”
风吹的远处军旗都在摇晃,宋南卿吸了一口气重新拎起弓,搭箭、瞄准、拉弓,胳膊的角度侧了几分,随之射出去的箭终于击中了靶心。
据沈衡教他,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等到终于射中靶心,宋南卿才发觉自己的胳膊快要抬不起来了。
他的头顶被掌心轻抚,沈衡接过他手中的弓道:“很棒。”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把这一个时辰的劳累冲淡了许多,宋南卿眨了眨眼,发觉一直盯着靶心那个点,自己的眼睛也很累。
他往左右扫了眼,发现大家都在各自训练,没人关注自己这边,于是放松了身体把头靠在了沈衡的肩膀上,轻声道:“你第一次射箭,也这样瞄不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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