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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平常更沉的声音多了一分沙哑,如同醇厚的酒,只是闻见还没喝就醉了。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后往腰上窜,宋南卿忍不住躲闪,又被头上和发丝缠绕在一起的珠链扯的头皮一疼,叫了一声。
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在安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显。
“不是,我是走不了。”他声音很轻,拉过沈衡的手往自己头发上够,“缠住了,好痛,解不开。”
一片黑暗中,没有人看到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就像如果他们不说,也没有人知道刚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屋外莲花池上亮起了一盏盏莲花灯,摄政王的卧房里也掌起了灯影。
宋南卿嫌热,把外衣脱了盘腿坐在贵妃榻上,捧着一碗酥酪吃的正起劲,咽下嘴里的杏肉瞥了一眼沈衡,“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有大事,听没听说九王最近对外宣称病好了?”
沈衡看他吃着橙黄的杏子,穿的也像枚酸甜可口的饱满杏子,脸颊鼓起嚼东西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让人怜爱的同时也引人破坏。
他那么想,也就那么做了。
修长的手指对着脸颊一戳,他是过了把手瘾,宋南卿嘴里的东西差点含不住喷出来。
少年瞪了他一眼,水盈盈的眼睛带着谴责,嘴角下撇。沈衡轻轻勾了下他下巴算作安抚,接着说:“他既然想大肆宣扬,肯定有目的。”
黑棋又下了一枚,宋南卿看着棋盘上的走势,把酥酪搁置在一边,专心思考起来。
“我想先下手为强试探一番,他肯定心怀不轨。当初怕被你收拾一直受伤称病,我早就怀疑他是装的。”宋南卿垂眸道,“而且,西洲快回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开门宴宾客,我总觉得不是好事。”
他抬手捞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拿起白棋放在了一个位置上,犹豫再三,还是没搁棋,思考的时候那枚葡萄就在脸颊处含着鼓起。
沈衡手欠又戳了一下,汁水溅出顺着少年嘴角往下流。宋南卿慢慢掀起眼皮盯着他,面无表情,紫色的葡萄汁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窗外微风吹过,几缕发丝在空中飘起,生无可恋的表情有种淡淡的死感萌。
沈衡忍着笑掏出一张帕子在他嘴角擦拭,道:“还是那么讨厌他。”
宋南卿一把拍开他的手,夺过帕子自己擦。
当年二皇子逼宫,九皇子宋南幸和他不是一党,奋力抵抗,阴差阳错下帮了沈衡和宋南卿夺权,所以前朝的几个皇子死的死残的残,流放的、贬为庶人的一大堆,只有九皇子因为这份功劳还好好的在京城。
但宋南卿小时候被众皇子欺负时,九王可是为首的那个,贾贵妃给自己儿子宋南卿做的礼物也是在那时被九王踩碎贬低。这件事宋南卿记得清楚,十几年过去也未曾忘却。欺负过他的人他都要一笔笔还回去,时间不会把一些东西冲淡,只会越来越清晰。
前几年九王和贾勇将军攻打突厥落败,沈衡当时就想找罪名收拾了他,但九王狡猾如狐狸,自愿放弃军权声称受伤严重在家养病,闲杂人等一概不见。按他那架势,听起来是病入膏肓了,还是为救贺勇的命才受的伤,于情于理,宋南卿和沈衡都没办法苛责他,只能暂且搁置。
最近突然又出来开始宣称病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结合贺西洲来信说起东洋国内乱一事,不免让人想了很多。
宋南卿拿帕子擦干净了嘴,点头承认他的确很讨厌九王,不经意一瞥看见那张帕子上的熟悉花纹样式,眼神一转道:“先生找到这帕子了?我就说不是我弄丢的吧!”
沈衡喉结一滚,“找到了,卿卿知道是从哪儿找到的?”
这不是从魏进身上掉落的那一块,而是一张新的一模一样的。被别人碰过的只能待在垃圾堆,不会再有机会触碰宋南卿的脸,只是沈衡没说就是了。
“哪儿?”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沈衡,充满好奇和无辜。
“你那条最听话的狗身上。”沈衡淡淡启唇,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少年的表情。
宋南卿似是很惊讶,挑眉道:“不是我给他的。”
“不是我给他的。”他又重复了一遍,握住了沈衡的手,微微低着头抬眼看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那儿。”明亮圆润的眼睛这个角度看人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无辜又幼态。
沈衡左眼微眯,然后点头,“之前就跟你说过,不听话的狗养不得。”
“可能是他捡到了,还没来得及还,前段日子我在仪鸾司多一点。”宋南卿勾着人的手指,皮肤的温度在彼此之间交换。
沈衡皱眉:“你那么认为?”
“不然呢?”宋南卿用疑惑的表情看他,然后小声嘟囔,“其实他还挺听话的……”
沈衡的脸色阴沉下来,空气安静的吓人。
宋南卿抿嘴,小心翼翼看着人,“怎么了先生……”
“现在知道叫先生,今日见我第一面时叫的什么?”沈衡捏着少年细细的腕子,绿檀佛珠硌在皮肤上带来淡淡的痛感。
宋南卿的睫毛颤颤,他今日掀开帘子冲进内室,叫的是沈衡大名,其实本来心里想的是奸夫□□来着,但没叫出口。
幸亏没叫出口!
他怎么知道沈衡这厮在自己弄,他还以为……
“我那是以为你在、你在…”宋南卿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手腕上火热的掌心箍得他发汗,挣又挣不脱。
沈衡问:“以为什么?”
“小小年纪,天天都在想什么?”
幽深的眼睛直直看向宋南卿,其中饱含深意。狭长的眼尾微挑,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宋南卿一阵脸热,往旁边转过头说:“先生别倒打一耙,明、明明是你白日宣淫。”
听到这个词,沈衡眯了眯眼睛,虎口卡住宋南卿的下巴往上抬,低头凑近了道:“胆子越来越大了,我看看陛下长了几个胆子敢那么和我说话了。”
衣物熏了香,经过窗外的风一吹,送进鼻子里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宋南卿凑近他的袖子里面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人的目光,“你摸摸看,我长了几个胆子。”
皇帝陛下私下里说话和平时面对群臣和下人不同,尤其面对沈衡的时候会多一丝软意,带着无意识的撒娇。在不算太亮的灯光下,那双明亮的眼睛映着烛火、倒映着沈衡的身影。被掰着脸往上抬时,明明是一个被动的姿势,他却好整以暇没有半点慌乱。
本来就小的脸在这个角度看更显小,脸颊肉被指头拢起鼓出,眼睛却直直盯着沈衡不放,一无所惧。跟几月前不同,宋南卿在这方面进步了许多,暧昧这件事,谁先慌了谁就输了,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沈衡就没办法拿师长这层身份来压他。
二人离的很近,宋南卿顺着这个姿势仰起头,想在沈衡脸上亲一口。但对方一个偏头,唇珠将将擦过一点皮肤,连温度都没感受清楚,就已然错过。
“不可以背着我和别人弄……”他仰头声音带上了央求,拉过男人另一只手说,“小时候先生都让我亲的,想亲一下好不好。”
沈衡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荷花池里的荷花已经含苞待放,一滴一滴的水珠在荷叶表面滚来滚去,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始终饱满。
宋南卿的唇珠微微翘着,一滴晶莹泪珠滑落嘴角,引得沈衡抬头。
少年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浅浅的粉色眼眶里盛满了泪水,但他就是忍着不肯落下泪来,满含倔强的意味。只有一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脸庞滑落,滴在了沈衡心尖上。
他连忙抬手去接。
第27章
滚烫的泪珠滴落到手上的时候已经变得温凉, 沈衡皱起眉,顿了顿道:“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怎么哭才好看是一门学问,本来作为皇帝, 宋南卿根本没必要学这个, 但他既然学了,就要炉火纯青。
雪白的腮边挂着泪珠要落不落, 红红的眼眶里水汪汪的, 本来就灵动的眼睛泡在泪水里更是楚楚可怜顾盼生辉, 他红着鼻尖安静落泪不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时不时小声的啜泣。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沈衡, 是个人被他用这样的表情看着都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但沈衡不是一般人, 他淡淡望着宋南卿又问了一遍:“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宋南卿含着泪点头,固执又倔强。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的脸被捧起,轻轻的一个吻, 从容落在宋南卿的唇瓣上, 如同扇动翅膀的蝴蝶在他嘴唇停留, 柔软温热, 带着无比熟悉的气息, 一触即分。
当沈衡的身影靠近,遮挡住眼前的灯光时;当嘴唇相贴, 传来压迫感时;当脸被捧起,身体终于有依托时,宋南卿感到了消失许久的安全感, 缓缓闭上了眼。
九王虎视眈眈,贾良还未下马,世族官宦都想揽权,新科举子还不知能不能为他所用, 仪鸾司虽然归他所管但权力无人制衡,只怕来日也是威胁,突厥在北,倭人在东,苦夏即将来临,又怕洪水又怕干旱,又怕百姓不能安乐。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的确万人之上,但也的确周围空无一人。
宋南卿踮起脚抱住沈衡的脖子,一个劲往上凑,唇齿相依交换气息。
他知道或许摄政王和贾良等人没什么本质区别,自己在他们眼里都是棋子,但心中的渴望和依赖根本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他没办法不设计沈衡,因为理智上他想活下去,他也没办法不靠近沈衡,因为情感上他想活下去。
唇瓣分开,中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在二人中间断掉。
宋南卿脸颊潮红急促喘着气平复呼吸,膝盖一软就要倒地,被沈衡搂住了后腰,整个人趴在了男人怀里。湿润的粉红唇珠上翘,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樱桃,沾着清晨露珠。
他在沈衡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男人眼神很沉,像是一场大雨来临前积压堆积的一大片乌云,阴郁凝固散不开。
宋南卿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这里没有枯井、没有那些刀光剑影,所以缠绕在身体上理不清的线和那些放不下的谋划,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至少这一刻只有这个吻是真的,是存在的,是真真切切可以感受得到的。
宋南卿收紧手臂抱住沈衡,听到对方沉声说:“下不为例。”
近在咫尺的胸腔震动连带着宋南卿的心脏一起共鸣,他抬起头扁着嘴又要哭,沈衡伸手覆盖住他的发顶,道:“没有别人,不会有别人。”
“你保证。”
“我保证。”
沈衡擦了擦少年脸上的泪水,轻叹一口气。
宋南卿安全感缺失,需要用一切办法来证明有东西是彻底受他掌控的才会放心,朝廷权势也是,沈衡这个人对他的独特性也是,他其实不懂感情,只是想要占有。
沈衡从小看他到大,对于他的性子最是了解,宋南卿对他的依赖可以说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不能不靠什么来给他们两个之间搭建起一条不可斩断的线,这是羁绊更是牵制。是一张无形的网,温柔织就,等陷入其中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逃不脱。
否则他这个摄政王,靠什么来让长成猛虎的皇帝不斩杀他。
只是这份依赖有些变质和扭曲,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劲,但有人自欺欺人、有人乐在其中。
凉掉的茶又重新上了一道,宋南卿已经洗漱完毕,散着头发穿着薄薄的寝衣半躺在床上,一手举着一张名单帖子看,一手枕在脑后。
刚刚那个棋局他又输了,一气之下说自己要就寝,等收拾妥当又睡不着了,拿出这次科考的进士名单来给沈衡瞧,询问他的意见。
前三甲最为重要,贾士凯明显不在其中,定的状元是那个神童郗渐,这也是翰林院那群人讨论斟酌了许久的结果。探花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阮羡之。
沈衡擦干头发也上了床,没在意名单上都有谁,反而拿出了玫瑰膏子要替宋南卿擦脸。
被热气熏过,少年柔软的脸蛋白里透红,刚刚又哭了一会儿,沈衡担心他脆弱易过敏的皮肤被泪水一激又出问题。
不知道这批玫瑰是不是换了品种,沈衡家里这罐刚刚开封,就闻到了香甜的味道。宋南卿仰着巴掌大小的脸,手里拿着一个方形金玉枕头滚来滚去,一副习惯了别人伺候的样子。
玫红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第一下触碰到了颧骨,沿着脸部轮廓顺面颊向下,力度不轻不重,玫瑰特有的芬芳在房间里散开。
嗅觉会在记忆里留下独属于那段时间的印记,关于玫瑰膏子的记忆全都与沈衡有关,香甜、芬芳、馥郁,温柔的手指和单独安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房间。独属于玫瑰的热烈和持久加上药膏的那一丝清凉辛辣,构成了全部回忆。
宋南卿突然转头,男人手指上化开的黏腻汁液一下子蹭到了他的嘴唇上。
亮晶晶的膏体给唇瓣添了艳色和光泽,饱满的唇珠像是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芯,因为尝过,沈衡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
玫红色的膏体溢出嘴角,看起来像是涂了口脂又被人亲花,长得明艳就有这点不好,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自然有种勾引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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