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上,齐知舟完全不知道这段对话中他都说了什么,他的大脑只是机械性地接收和处理信息,维持他作为“齐教授”这个形象应该有的风度和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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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右手拿着水杯,左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边朗的上衣,心想他为什么还不走。
医生和他闲聊:“说起边队,他也真是个神人。他被送来时血淋林的,忒可怕!边队晕了几小时,醒来就和没事人似的。你别说,边队的体质真是异于常人,他比一般人耐疼,受伤了恢复也比一般人快。齐教授,你是专家,你说气人不气人,边队天生体格就好,这也算是基因好对吧?”
齐知舟混沌的脑海中捕捉到“边队”和“基因”两个关键词。
他记得边策一直是体弱多病,很多时候甚至无法正常上学。但同胞弟弟边朗几乎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小病,连感冒都极少,发育得也比同龄人更好,有种鹤立鸡群的高挑和硬朗。
这算基因上的差异吗?
齐知舟现在的情况无法进行更加深入的思考,由于头痛不禁皱了下眉。
医生赶忙递给他一颗药片:“齐教授,你再吃片消炎药。”
齐知舟有点纠结,如果他要接过药片,就必须从被子里伸出左手。
如果他要伸出左手,就必须松开边朗的上衣,他不能松开。
可是为什么不能?
当然不能,因为边朗不在。
过去的十年间,每一次高烧,他都要把当初从边朗校服上偷来的扣子攥在手里,靠着汲取一点点边朗的气息才能撑过去。
现在扣子也不在身边,只有这件上衣让他感到很安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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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没有读心术,不知道齐知舟此时复杂的脑内活动:“齐教授?”
“谢谢,”齐知舟程序式地微笑,“可以劳烦你把药扔到水里吗?”
医生摸不着头脑:“......啊?你是习惯喝药水吗?”
“醒啦?”这时边朗从门外进来,上前用手背探了探齐知舟的额头,凝眉道,“还这么烫。”
齐知舟看着边朗:“你去哪里了。”
边朗:“换药。”
齐知舟说:“哦,我吃药。”
“药呢?这个?”边朗从医生手里拿过药片,“张嘴。”
齐知舟很自然地张开嘴唇,边朗把药片放入他的口腔,又接过水杯递到他嘴唇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医生不禁汗颜:“边队,你这护理水平可以啊,比我强。”
边朗谦虚道:“谈不上,只是在护理珍惜小动物方面有点心得。”
医生:“边队,你还对保护动物有研究?主要护理什么动物?”
边朗轻拍着齐知舟后背以防他呛水:“豌豆公主。”
医生再看眼齐知舟,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笑着离开了诊室,将空间留给豌豆公主和他的专属护理者。
门“咔哒”关上,边朗用拇指揩拭齐知舟嘴角的水渍:“行了公主,没别人了,别支棱着活受罪了。”
齐知舟直挺挺的腰板一下就软了,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恹恹靠在边朗臂弯。
边朗拿起一旁的电子体温计一看,39.8度,人都要烧傻了。
“等会喝点粥,”边朗沉声道,“要还是不退烧,明天去市里看病。”
齐知舟蔫儿巴巴地提要求:“你也去。”
“我让人陪你去,”边朗偏头亲亲他通红的鼻尖,“行吗?”
边朗还有太多事要处理,在镇里多留一天已经是极限。
齐知舟烧得糊里糊涂,反应也迟钝,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被边朗占便宜了,满脑子只有“边二不陪我了”这一个念头。
于是他怒了,挥拳打在边朗身上:“边二!我打你了!”
一只病猫,打人也是软绵绵的。
“打吧打吧,”边朗撩起上衣,“刚好伤口发痒,医生不让我挠,你帮我挠。”
他身上好多伤口,贴着纱布的,擦着药膏的。
齐知舟的意识浮浮沉沉,看到边朗伤口的这一刻,又回到了二十七岁的齐教授身份。
他抿了抿嘴唇,说道:“边朗,你去忙吧,我没事。”
边朗忽然问:“最近挺火的MBTI,测人格那个,你测过没?”
齐知舟一本正经:“听学生提起过,我个人不太相信人格类型能够用理论模型推出。”
边朗分析:“你是LJD人格。”
齐知舟想了想:“liberal,judicious,deliberate?”
宽容、明智、审慎。
“没这么高端,”边朗纠正道,“你是垃圾袋人格,爱装。”
齐知舟气得蹬了一脚床板:“边二!”
“哟,装不下去了?”边朗两根手指揪住他的鼻子,“原形毕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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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敲门声,方锦锦说:“边队,我进啦?”
齐知舟听见别人的声音,立刻条件反射般挺起腰杆,坐得端端正正。
但他烧得实在厉害,就连坐都坐不稳,于是上半身微微晃动,像个漂亮但滑稽的不倒翁。
“真对你无语了祖宗,人不装也能活,”边朗把枕头竖起来,搂着齐知舟靠在床头,扬声道,“进。”
方锦锦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齐教授,你醒啦?现在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齐知舟笑着说:“好多了,不难受。”
方锦锦喜出望外:“那就好。我买了点橘子,吃了补充维生素。”
“谢谢。”齐知舟礼貌地颔首,接着转头看着边朗。
边朗:“又干嘛?”
齐知舟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吃橘子。”
边队长认为在下属面前给齐教授剥橘子有损大男人脸面,于是没好气地说:“自己剥!你没手指头啊?手上长的是十根绣花针?”
方锦锦说:“齐教授,我给你剥。”
边朗双手抱臂,莫名有种优越感,哂笑道:“你省省吧,他只吃我剥的橘子......”
话音未落,齐知舟对方锦锦笑道:“好的,谢谢。”
“......”边朗一把夺过方锦锦手里的橘子,一边剥皮一边说,“谁给你剥橘子你都吃,不怕被毒死啊?”
方锦锦:“......”
不是,边朗这男的有病吧?!
边朗喂齐知舟一瓣一瓣地吃橘子,才吃了小半个,齐知舟就不想吃了,边朗把剩下的一股脑塞进自己嘴里。
方锦锦坐在板凳上翻白眼:“边队,你能和齐教授学优雅点吗?”
“老子是伺候人的那个,优雅个叼|毛!”边朗哼笑一声,抽了张湿纸巾,“抬头,擦嘴。”
方锦锦托腮看着齐知舟,眉目优柔,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真是个病美人。
“边队,你动作就不能轻点吗?你别把齐教授擦坏了!”
“放心,擦不坏,”边朗把湿巾扔进垃圾桶,“他还会打人,凶得很。”
方锦锦瞪着眼:“胡说!齐教授怎么可能打人!”
“齐教授,”边朗揶揄道,“问你呢,会打人吗?”
齐知舟蹙起眉心:“我从不打人。”
边朗牙痒痒,隔空点了点齐知舟的脑袋:“装,你就装。”
方锦锦看了眼时间,小声说:“边队,等会儿十一点半线上会,李局要听汇报。”
“知道了。”边朗颔首,对齐知舟说,“我去开会,你困了就睡会儿。”
齐知舟嘴上说着“好的”,心里感到很委屈。
边朗不可以在这里开会吗?或者把他带走一起去开会也可以啊,他不会吵的,他也可以蹲在边朗脚边,不让别人发现。
齐知舟看着边朗离开诊室,滑进被子里,紧紧攥着被他藏起来的那件上衣。
·
医院腾出了一间空置的行政办公室给警方使用,边朗接入内部通话,李局问他:“听说你伤得不轻,现在怎么样?”
边朗说:“没什么大事,没伤到筋骨内脏。”
“你小子确实可以,当年军火贩子打中你两枪都没把你废了。”李局说,“娘胎里带来的抗造能力。”
边朗笑了一下:“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要是我这能力分我哥点儿就好了。”
李局怕勾起他的伤心事,于是把话题拉回正轨:“说说,现在什么情况。”
边朗下颌一扬:“锦锦。”
“是。”方锦锦打开共享功能,电脑屏幕上出现边朗梳理出的证据链。
边朗简要汇报了徐波挟持便利店和星雾山绑架两起案子,推断幕后有同一个操纵者。
李局思忖片刻:“你怀疑这个人是齐博仁?”
边朗冷静道:“目前发现的线索,确实指向他。”
“他确实有能力做出人鱼药剂,”李局略一沉吟,“如果说人鱼药剂出现在新阳市,是为了试探齐知舟对基因实验的态度。那么这一次他们为什么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让徐波跟踪,又是把你引开,又是绑架齐明旭......如果他们想要齐知舟为他们所用,为什么不直接把齐知舟掳走?”
边朗面容冷肃:“这也是我没有搞明白的地方。”
他们到底要对齐知舟做什么?
边朗说:“李局,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比泉村。”
方锦锦将一张卫星航拍图在屏幕上放大,在星雾山的另一侧,整条比干山脉绵延千里。
深山中,有一处村庄被做了特殊标注——比泉村。
“徐波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定位在这里,”李局说道,“根据绑架案现场情况,出现的第四人也很有可能是从比泉村上山的,确实有必要去一趟。”
边朗:“嗯。”
李局蹙眉,忧心忡忡道:“但是边朗......”
话未说完,一名警察匆匆跑来:“边队!”
边朗:“慌什么。”
那名警察拿着手机,屏幕中赫然是齐知舟狼狈但依旧清俊的面容。
边朗猝然起身:“怎么回事!”
“网上出现了一段齐教授的‘认罪’视频......”
第53章
说是视频,其实被处理过,画面一片黑暗,只出现了齐知舟的声音。
“我是齐知舟,齐氏制药的两位创始人,一位是我父亲,另一位是我二叔。由齐氏资助建立的火山福利院,打着收留流浪儿童的幌子,实际上在从事是跨国人口贩卖。”
齐知舟的嗓音清晰且稳定。
“十年前,事情败露,有人为了毁灭证据,一把大火将福利院烧成灰烬,也烧死了被困的三十一个孩子。作为齐氏这一辈的长子,我是火山福利院肮脏交易的直接受益人,我自幼便过着优渥的生活,享受最好的资源,这并非我应得的。”
说到这里,齐知舟顿了顿,短暂几秒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
“福利院孩子们的不幸并非因我而起,但我承认,我的存在,对他们已经是过分残忍了。我的锦衣玉食建立在对他们的剥削之上,我过着前呼后拥的少爷生活,他们却不知道会在哪一天被贩卖、被虐待,甚至被烧死。”
即使到了如此沉重的时刻,齐知舟的语调依旧沉静,甚至到了波澜不惊、毫无起伏的程度。
这只能说明,这样的剖白,他早已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
视频在这里结束,边朗双手撑着桌面,眸光沉沉,低声道:“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方锦锦一时无言:“边队......”
边朗抬手搓了一把脸,声音略微紧绷:“联系网安和网信,哪个平台不下架这段视频,立刻请来喝茶。让舆情中心注意舆论引导,火山福利院的事情还没有查清,用这种形式翻出旧案只会引发民愤,影响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
李局气得差点将保温杯摔了:“荒唐!齐知舟怎么能录这样的东西,还被放出去了!他知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领导发飙,方锦锦壮着胆子小声辩驳:“李局,齐教授也没办法,他弟弟在绑匪手里啊。”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李局把炮火对准了方锦锦,拍着桌子训斥,“去得那么晚,你们是吃白饭的?要是能当场把那个神秘人逮捕,现在什么事都没了!”
方锦锦低着头,不敢说话。
“您训她不如训我,”边朗把方锦锦拽到自己身后护着,“我早就发现了齐知舟被跟踪,要是能早点把徐波逮着,说不定现在案子早破了,我和齐知舟都儿女双全了。”
边朗天生给人一种只要有他在,再糟的状况都可以解决的可靠感。
方锦锦躲在自家队长背后,呼了一口气,嗫嚅道:“你们俩生不了孩子,没那功能。”
边朗回头吼了一嗓子:“我领养!”
“行了行了,网安这边我会盯着,”李局摆摆手,在屏幕那头忽然对边朗说,“阿朗,人心易变,好操纵,但不好掌控。现在你以为和你一条心的人,也许一觉醒来就是敌人。”
李局很少这么称呼边朗,这番话不是上级对下级的指示,而是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边朗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李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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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的反应已经够快了,这段视频在网络上没来得及掀起什么声浪,便被悄无声息地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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