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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朗问:“你刚才说那间地窖全是刘吉的照片,你这有留底吗?我看看。”
卢方舟想了想:“我手机里还真没有,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哪儿能留着。你等等啊,我联系我们档案室传一份电子版的过来。”
他拿出手机开始联系,但这村里的信号实在差劲,电话拨了好几次才勉强接通,声音也是断断续续。那边答应传文件过来,但接收进度条慢得像蜗牛爬,一直在那里转圈圈。
卢方舟有点不好意思:“边队,你见谅啊,等到了地方,连上派出所的卫星信号可能会好点。”
“没事,不急。”边朗又抽出两根烟,自己叼上一根,递了一根给卢方舟,“来一根?”
卢方舟接过烟点上。
边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顽强闪烁着一两格信号,赶紧抓住机会给齐知舟发了条消息:“睡了吗?我这边信号不好,明天再和你联系,晚上别等我消息。”
信息发送的圆圈转了很久,最终显示“发送中”的状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发出去。
边朗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投向窗外黑黢黢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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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榕树停住,一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等在那里。
两名穿着深蓝警用大衣的民警迎了上来,和卢方舟熟稔地打了招呼。
寒暄几句后,边朗跟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夜色深沉,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土墙和窄巷间晃动,远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
刘吉被囚禁的老屋在村子最边缘,几乎半塌了,院墙残缺不全。地窖入口在屋后一个隐蔽的角落,上边盖着一块破旧的木板。
尚未走近,一股若有若无的、经年不散的腐败气味便扑鼻而来。
“就是这儿了,”派出所的民警指着那入口,表情凝重,“当年清理完之后,我们就把它封了。这屋子一直没人住,缺少人气,风吹雨淋的,就塌了。”
边朗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那块木板和周围的泥土,眼神锐利如鹰隼。
卢方舟也随之蹲在他身边,好奇地问:“边队,刘吉的事情难道真和基因实验有关系?我们这边境小地方,齐博仁那种大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边朗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把木板撬开,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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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满是霉变的污浊气味,边朗面不改色,戴上口罩,举着强光手电钻了进去。
这地窖比边朗想象的要深,内里空间不算大,四壁都是粗糙的夯土墙。地上虽然经过清理,但依然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污渍残留。
“当年发现刘吉的时候,他身上全都是鞭痕,应该是遭到了反复虐待。”卢方舟说。
就在这时,卢方舟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脆响,
“文件传过来了!”卢方舟点开档案室同事发来的压缩包,里面是当年现场拍摄的大量照片。
边朗立刻凑了过去。
起初几张是地窖的全景,可以说一片狼藉,脏污到不堪入目的程度。
随后便是四面土墙——正如卢方舟所说,墙上糊满了刘吉的照片。
边朗的呼吸在此时却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些照片全都是刘吉,少年表情迥异,有痴傻笑着的,有低头垂泪的,也有跪地求饶的。
但共同点是,所有照片无一例外,全部是从右侧角度拍摄的,焦点死死锁定在刘吉的右脸上。
——长得有点像齐教授!”
——真的很像啊,尤其是右半边脸的轮廓,还有嘴巴线条......
手电光束和手机屏幕的冷光交织在一起,映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右脸。
脸颊轮廓、鼻梁线条、嘴角弧度......与齐知舟并非完全相同,而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不自然,就好像有人刻意从这张脸上,剥离出属于齐知舟的影子。
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边朗喉结滚动:“谁把刘吉囚禁在这里的,又是谁拍的照片,当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卢方舟摇摇头:“没有,嫌疑人肯定回来过,把能暴露他身份的东西都带走了。”
“那这些照片呢?”边朗微微眯起双眼,“他为什么不一起带走?”
卢方舟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可能是觉得刘吉人都死了,这些照片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并非这么简单,边朗心想。
为什么会选中刘吉?是因为这张有几分相似的右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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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新阳。
一阵极其轻微的低声嗡鸣将齐知舟从浅眠中惊醒,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起床查看,而是拿过手机。
【睡了吗?我这边信号不好,明天再和你联系,晚上别等我消息。】
信号不好的地方啊......
齐知舟三年前也去过灸城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边朗或许也在那里。
在那里也好,至少是安全的。
齐知舟淡淡笑了笑,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而是赤着脚下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主卧的门。
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扑面而来,映在齐知舟急剧收缩的瞳孔里!
第108章
几乎在一瞬间,齐知舟的心跳速度飙升到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他僵立在客厅与卧室的明暗交界处,在他颤抖的瞳孔中,妖异的火舌正在疯狂舞动,热浪舔舐着他的发梢,将他的肌肤撩起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齐知舟下意识地想要呼救,咽喉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所有声音都被碾碎,只能溢出断断续续的浑浊呜咽:“呃......”
十年前的福利院大火与眼前这片火海轰然重叠,巨大的恐惧海啸般将他淹没。
鼻尖开始萦绕起皮肉烧焦的气味,耳边开始回响起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呼救。
齐知舟下意识踉跄着后退,右脚后跟轻触到门板,突然的接触让他浑身剧烈一颤——
有人抓住他的脚了!
是那个孩子,是那个将手伸出铁门栅栏的孩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齐知舟嘴唇开合,在心里无声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想救你们的,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真的做不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活着的,我也该去死的......
火焰噼啪作响,火中出现了扭曲的黑影——那是正在被烈火焚烧的树木,但在齐知舟混乱的感知中,那些枝干化作了烈焰中痛苦扭动的孩童躯体。
强烈的应激反应让齐知舟眼前阵阵发黑,从后颈到后脑泛起难以承受的钝痛,无法抑制的自毁情绪从胸膛深处涌出,他如同一条离岸的鱼,张大嘴用力吸进了一口空气,却感觉到浓烟堵塞了气管,肺里火烧火燎地疼。
——谁能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齐知舟的全部思绪,他依稀记得有个人会来救他的,像十年前一样,将他从漫天火海中托举出去。
·
“知舟?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声焦急的呼唤声传来。
紧接着,客厅一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滴”声。
投影仪被关闭的同时,仿佛噩梦被驱散,占据整面墙壁的骇人大火迅速消退湮灭,一片白墙重新映入眼帘,一切又恢复宁静。
齐知舟浑身脱力,扶着门框剧烈颤抖,呼吸破碎不堪。
边策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嗓音里满是担忧:“知舟?知舟!”
齐知舟胸膛起伏,每一次呼气和吸气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透,更衬得他面色惨白如霜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边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懊恼而后怕地说:“抱歉知舟,我不该用投影看山火纪录片的。已经过去十年了,我不知道你至今还有这么大的反应......我真是......”
齐知舟的身体和意识都在极度的混乱中备受煎熬,他在朦胧间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温和隽秀的脸。
“边策......?”齐知舟嘶哑道。
“是我,知舟,”边策眼底满是痛楚,安抚地捏了捏齐知舟的肩膀,“知舟,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齐知舟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意识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知舟,你还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不要忘了我,”边策紧盯着齐知舟的涣散的双眼,“知舟,你忘了我吗?”
齐知舟的睫毛不住颤动,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没有,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知舟,你身体很烫,你在发烧,先到床上去休息。”边策让齐知舟倚靠着他,扶着齐知舟到大床上躺下。
齐知舟双眼紧闭,后颈好像坠了千斤重的巨石,不断把他往深渊里拖。
边策找出电子温度计,拨开齐知舟的额发,替他测量体温——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眸光微动。
不过短短十多分钟,齐知舟的体温已经飙升到了39.8度。
边策轻抬眉梢,脸上流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看向齐知舟后颈处的纱布,经过这番试探,边策终于确认,这处真的只是意外划伤。
他曾经植入的基因还在,并且在齐知舟体内茁壮成长,如今已经从小小的种子成为了苍天大树。
此时,边策的目光掠过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边朗和齐知舟的合照。
边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抬手“啪”的将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接着,他凝视着平躺在床上的齐知舟,满脸汗水,眉心紧蹙,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边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低声呢喃道:“知舟,他们根本不懂欣赏你真正的美丽,阿朗也不例外。”
只有他知道,知舟何时才是最漂亮的——受折磨的时候。
越被折磨,就越能够绽放出极致的美丽。
边策偏头思考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扶起了那个被他倒扣的相框,端端正正地摆回原处。
他决定还是让他的弟弟好好看着这一幕。
阿朗,你以为你真的可以占有这轮月亮吗?
不过是水中捞月,一场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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灸城郊区农村的地窖中,强光手电照亮了斑驳的土墙。
墙壁上,除了那些照片扯下后残留的胶渍,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划痕,深深浅浅,覆盖了几乎每一寸可见的墙面。
卢方舟在一旁叹了口气说:“法医鉴定过,这些都是刘吉那孩子……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边朗的心沉了下去,仿佛听到了少年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用指甲抠挖墙壁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默不作声地沿着墙壁缓缓移动,用手电仔细地扫过每一寸斑驳的墙面。
就在边朗走到地窖最内侧时,他的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叮”一声轻响。
他顿住脚步,弯腰捡起那个东西,居然是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没有笔帽,笔尖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坚硬黄土,笔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边朗旋开笔身,发现笔管内部洁净如新,显然从来没有被注入喂,于小衍过墨水。
刹那间,边朗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撞进他的脑海——齐知舟的书房里就有这样干干净净、从未注墨的笔,边朗曾好奇地问过齐知舟为什么不用,齐知舟轻描淡写地说笔太多了,用不过来。
边朗立刻用力闭了闭眼,打断这毫无根据的荒谬联想。
齐知舟没有来过灸城,这样的场景和他娇气矜贵的小少爷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刘吉用指甲划墙,显然这支笔不可能是他的。
那这支钢笔是属于谁的?是那个囚禁了刘吉的人吗?还是......
强烈的不安驱使着边朗蹲下|身,拨开墙角土缝中冒出的杂草,拂开灰尘和蛛网,手电光近距离地打在那个角落。
那上面,还有一层层刻痕,比指甲的抓挠要更加规整锐利,正是用钢笔头刻下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边朗,他屏息凝神,凑得更近,辨认那上面的刻痕。
那些痕迹交错重叠在一起,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些名字。
边朗隐约辨认出一些字迹:“王小虎......赵卫国......”
不需要再用力辨认,边朗已经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了——十年前火山福利院大火中,不幸丧生的三十一个孩子。
边朗偶然见到过一次,齐知舟在深夜,用没有墨水的笔反复默写这些名字。
那一刻,齐知舟的身影中透出沉重的痛苦,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边朗的灵魂中。
而现在,这些名字,竟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这个囚禁过刘吉的地窖里!
【哎,对了,你去过灸城吗?】
【灸城?没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齐知舟又一次欺骗了他,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齐知舟在这里出现过。
“怎么了边队?你有什么新发现?”卢方舟见他蹲在墙角半天不动,好奇地走上前询问。
边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挡住了那片刻痕,摆摆手:“没事,这边脏,好像还有干屎,你站远点儿。”
即使大脑一片混乱,他还是下意识地替齐知舟隐藏。
边朗无声地深呼一口气,就在他要起身时,余光瞥见这三十一个重叠的名字后面,出现了第三十二个名字——刘吉。
卢方舟喊他:“边队,我们该拍的照都拍好了,你看要不先撤了,也没什么其他线索了。”
“来了。”边朗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将钢笔放进口袋,脚尖拨弄杂草,遮住了那片刻痕。
离开令人窒息的地窖,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边朗却依旧觉得胸口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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