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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很近,贺凛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雨水的清新气息,和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
“……谢谢。”江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低沉。
这一次的“谢谢”,不再是为了匿名捐款,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在他不在时,替他守住了最重要东西的男人。
贺凛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江郁的视线落在他湿透后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后背红肿痕迹的衬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受伤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小伤,不要紧。”贺凛哑声回答。
江郁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向后面的休息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条干净的大毛巾和一件他自己的、看起来略显宽大的干净毛衣走了回来。
他将毛巾和毛衣递给贺凛,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拒绝:
“擦一下,把湿衣服换下来。会感冒。”
贺凛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东西,那条柔软的毛巾,那件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毛衣。一股巨大的、酸楚的暖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让他视线瞬间模糊。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红着眼圈,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郁。
江郁举着东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直接上前一步,将毛巾塞进他手里,然后把毛衣放在了吧台上。
“画廊这边我会处理。”江郁移开目光,看向还在忙碌的工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很晚了,你回去吧。”
贺凛握着那条柔软的毛巾,指尖都在发颤。他低下头,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渍,借此掩盖自己失控的情绪。
他知道,他该走了。江郁需要空间来处理后续事宜。
他放下毛巾,拿起那件毛衣,却没有穿,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郁的侧脸,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
“……好。我先走。有事……随时叫我。”
江郁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贺凛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拖着疲惫而疼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出了画廊。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透出几颗疏星。清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贺凛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柔软的灰色毛衣,上面还残留着江郁身上特有的、清淡而干净的气息。
他将脸深深埋进毛衣里,贪婪地呼吸着。
后背的疼痛依旧清晰。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柔软的织物和那句带着一丝紧绷的关心,彻底熨帖了。
这一次,他没有犯错。
他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然后,在适当的时候,离开。
也许,“就这样吧”的平静之下,正在悄然孕育着,比原谅更厚重,也比爱情更坚韧的某种东西。
贺凛抬起头,望向画廊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但黎明,似乎不再遥远。
第26章 贺凛的出现
画廊漏水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冲刷掉了覆盖在两人关系表层最后那层薄冰。雨过之后,并未立刻艳阳高照,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刻意的疏离感,确实消散了不少。
贺凛的后背青紫了一片,轻微肌肉拉伤,他没声张,自己找了熟悉的医生处理了一下,照常生活。那件江郁给的灰色毛衣,他没有穿,而是仔细洗净晾干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公寓衣帽间一个单独的格子里,像个珍贵的战利品,又像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符咒。
江郁那边,画廊的修缮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他没有再就那晚的事情对贺凛说过什么,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比如,画廊官方账号发布修缮进展和感谢专业人士帮助的动态时,措辞不再像以往那样完全公事公办,隐约透着一丝人情味。又比如,当贺凛再次在一个艺术论坛的茶歇时间,隔着几张桌子对他颔首示意时,江郁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停顿了一两秒,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身与旁人继续交谈。
这是一种默许。默许贺凛以一种更自然、更不具侵略性的方式,存在于他视野可及的范围内。
初夏,江郁画廊筹备了近一年的重磅展览——“新生代的可能性”国际巡回首站,即将开幕。这是画廊乃至国内当代艺术圈的一件盛事,备受瞩目。开幕前一周,各种预热活动和媒体采访络绎不绝,江郁忙得脚不沾地。
贺凛通过公开渠道关注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次展览对江郁的意义,也知道其中倾注的心血。他没有试图通过任何私人渠道获取内部消息或提供帮助,只是让特助以贺氏集团文化基金的名义,订了一个开幕花篮,附上了一张极其简洁、只有“预祝成功”四个字和落款的标准贺卡。
开幕前夜,贺凛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那位法国策展人林先生。林先生语气轻松,说几位来参加开幕的国际策展人和评论家想组个局,提前小聚一下,地点定在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问贺凛有没有兴趣一起来,“纯粹闲聊,不谈工作”。
贺凛瞬间就明白了。这绝非偶然。以林先生的通透,不可能不知道他和江郁之间复杂的过往,这个邀请,更像是一种善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搭桥。他犹豫了片刻,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担心自己的出现会让江郁不适。
但最终,对那个人的牵挂,以及一丝卑微的、想要离他近一点的渴望,压倒了他的顾虑。他答应了。
私房菜馆隐在一条竹林掩映的巷弄深处,环境清幽。贺凛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基本都是艺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江郁果然也在。他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评论家低声交谈,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贺凛的出现,让热闹的包厢有了片刻的安静。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贺凛面色如常,与相熟的林先生和几位见过面的策展人打了招呼,然后选了一个离主位稍远、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并不试图融入核心圈子的交谈。
江郁在他进门时抬了下眼,目光与他有瞬间的交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又自然落回老评论家身上,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来客。
宴席开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聊着艺术,聊着市场,聊着即将开幕的展览,言辞间对江郁和其画廊不吝赞誉。贺凛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被问到对某个艺术现象的看法时,才会言简意赅地说几句,观点竟意外地中肯,甚至引用了之前恶补艺术理论时记下的术语,引得在座几位专业人士微微侧目。
他感觉到,江郁虽然一直在与旁人交谈,但似乎有几次,注意力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边。
席间,服务生端上来一道招牌的菌菇汤,味道极其鲜美。贺凛舀了一勺,刚要送入口中,动作却微微一顿。他记得很清楚,江郁的胃似乎不太好,以前应酬时,对这类山珍野味总是浅尝辄止,有时甚至完全不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招来服务生,低声询问:“这汤里的菌菇,性质是否偏寒凉?”
服务生被问得一愣,显然没遇到过客人问这个,支吾着说要去后厨问问。
这时,坐在主位旁边的林先生听到了,笑着接话:“贺先生很细心啊。这汤里的松茸和牛肝菌,确实性偏寒。江郁,你胃不好,少喝点,尝尝味道就好。”他自然地转向江郁,语气熟稔。
全桌的目光,包括江郁的,都瞬间聚焦到了贺凛身上。
贺凛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随口一提。他甚至没有去看江郁的反应,只是对林先生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便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自己碗里的汤。
餐桌上的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随即又被其他人的话题带过。
但贺凛用眼角余光看到,江郁面前那碗菌菇汤,自始至终,没有再动过一口。他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目光低垂,看不清神情。
宴席散场,众人互相道别。贺凛刻意留到最后,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他走到门口,发现江郁也还没走,正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的竹影,似乎在等车,也似乎在出神。
晚风吹拂,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和夏夜湿润的草木气息。
贺凛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打扰,又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但并不尴尬。
过了许久,江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
“明天的开幕式,媒体很多。”
贺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江郁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冰冷:“如果……你有空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极其含蓄,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邀请。
贺凛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巨大的声响。夜色掩盖了他瞬间滚烫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好。我会准时到。”
江郁没有再说话。他依旧背对着贺凛,看着庭院。但贺凛似乎看到,他那略显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
这时,江郁叫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上车前,终于回头看了贺凛一眼。
夜色朦胧,廊下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有审视和冰冷,也没有热切,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的妥协。
他对着贺凛,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贺凛独自站在廊下,许久未动。夏夜的暖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栀子花的甜香。他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
他知道,那扇对他关闭了太久太久的门,或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允许他窥见一丝门后的微光。
不是原谅,不是救赎。
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漫长而艰难的,重新靠近的开始。
但对贺凛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历经千帆后的沧桑,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宁静。
明天,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27章 虔诚的欣赏
初夏的晨光透过薄雾,温柔地洒在城市街道上。“覔”画廊所在的旧街比往日更早地苏醒过来,工人们正进行着开幕前最后的布置,巨大的展览海报悬挂起来,上面“新生代的可能性”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贺凛比邀请函上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他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随和。他手里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拿着请柬或花束,只是安静地站在街对面一株繁茂的梧桐树下,看着画廊门口逐渐聚集起人流。
媒体架起了长枪短炮,艺术圈的名流、收藏家、评论家们陆续抵达,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现场热闹非凡,却又有序。贺凛看到了被簇拥在中心的江郁。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站在画廊门口迎宾,与每一位到访的重要嘉宾握手、寒暄,脸上带着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从容地应对着闪光灯和各式各样的问候。
那样的江郁,是贺凛鲜少见过的。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冰冷储藏室里的脆弱身影,也不是那个在学术研讨会上冷静剖析的画廊主,而是一个真正站在自己事业舞台中央、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焦点。贺凛的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酸楚,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他没有立刻过去。直到开幕式正式开始的音乐响起,嘉宾们开始涌入画廊内部,门口的人群稍散,贺凛才迈步穿过街道。
他走到画廊入口处,江郁刚送完一位重要藏家进去,正微微侧身,对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眼角的余光瞥见走近的身影,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撞。
喧闹的人声、相机的快门声仿佛瞬间被屏蔽。晨光勾勒着江郁的轮廓,他看着贺凛,眼神里没有了昨晚廊下的复杂,也没有了以往的冰冷,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清晰地映出贺凛的身影。
贺凛在他面前站定,距离恰到好处。他没有说“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看着江郁的眼睛,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我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个确认,一个回应他昨晚那句未尽的邀请。
江郁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他点了点头,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接收到了这个信息。然后,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热情,只是一个主人对宾客最基础的礼节。
但这对于贺凛来说,已经足够。他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画廊。
展厅内部设计得极具巧思,灯光、布局与展出的作品相得益彰,充满了前卫的生命力。贺凛没有去凑中心展区热闹,而是沿着相对安静的边缘展线,一幅一幅作品认真地看过去。他看得很慢,试图去理解每一件作品背后年轻艺术家想要表达的思想,试图去感受江郁在选择和支持这些作品时的眼光和坚持。
他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也能感觉到江郁在穿梭于宾客之间时,偶尔会掠过他这边的视线。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试图去寻找那道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画作,像一个最普通的、沉浸其中的观众。
开幕式的核心环节是江郁的致辞。他走到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前,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贺凛站在人群后方,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个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江郁的发言简洁而有力,没有冗长的感谢名单,没有浮夸的自我标榜。他清晰地阐述了这次展览的理念,介绍了参展艺术家的独特价值,言语间充满了对艺术本身的尊重和对未来的信心。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展厅,平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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