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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你下周可以出院了。”
贺凛正偷偷看着他的背影,闻言心脏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失重。他攥紧了被角,喉咙发紧,低低地“嗯”了一声。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贺凛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干涩地问:“……出院后,你……” 你还愿意再见我吗?你还愿意……给我熬汤吗?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江郁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回答贺凛的问题,而是另起话头:“城南那块地,明天下午最后一次谈判。对方很难缠,你之前定的底线,可能守不住。”
话题转得突兀而冰冷,将贺凛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希冀瞬间打回原形。他怔了怔,心底一片苦涩。是了,在他身边,永远绕不开这些血腥的利益博弈。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认命:“你决定就好。现在的贺氏,你说了算。” 他甚至想加上一句“那些东西,本来也应该是你的”,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江郁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贺凛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脱口而出:“阿郁!”
江郁停步,没有回头。
贺凛看着他那截白皙的后颈,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心……注意安全。”
他想起陈谨说的,那些“不像好惹的老家伙”。城南的地皮利益巨大,狗急跳墙之下,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他怕,怕江郁因为他留下的这些烂摊子,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江郁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贺凛颓然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刚刚好转的身体,又变得沉重无比。
第二天,贺凛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输液时走神,复健时失误,目光频频望向门口,计算着时间。下午的谈判,地点定在对方的地盘,一个以混乱著称的私人会所。
特助来汇报其他工作时,明显感觉到贺凛的心不在焉。
“贺总,城南那边……需要我派人盯着点吗?”特助试探着问。
贺凛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他……不喜欢。”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去干涉江郁。他必须学会尊重,哪怕这种尊重伴随着噬骨的担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谈判应该已经开始了。
贺凛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找到江郁的号码——那个他存了多年,却一次都未曾拨出过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过问?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跳了出来。
贺凛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是江郁身边那位他最近才安排的、极为低调的保镖:“贺先生,江先生这边出了点状况。”
贺凛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声音陡然拔高:“他怎么了?!”
“谈判结束后,对方几个人纠缠不休,在停车场……动了手。”保镖语速很快,但还算镇定,“江先生没事,只是手臂被划了一下,轻微划伤。对方有个人亮了刀子,被我们控制住了,已经报警。”
划伤……刀子……
这两个词像重锤砸在贺凛胸口,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牵扯到伤口,一阵剧痛,却浑然不觉。
“位置!给我位置!”他对着电话低吼,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市三院急诊科。江先生坚持先来处理伤口……”
贺凛没等他说完,直接扔了电话,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瞬间涌出。他踉跄着下床,不顾浑身叫嚣的疼痛和虚弱,抓过外套就往身上套,动作慌乱得几乎站不稳。
“贺总!您不能乱动!”特助和闻声进来的护士急忙上前阻拦。
“滚开!”贺凛双目赤红,一把推开试图扶住他的特助,那眼神里的疯狂和暴戾让所有人心头一寒。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他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焦急的呼喊。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冷静,什么尊重,什么保持距离!
他只要立刻见到江郁!
确认他安然无恙!
出租车在市三院门口急刹停下。贺凛扔下一张钞票,甚至没等找零,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急诊科大厅。他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衣服因为匆忙而凌乱,胸口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模样狼狈不堪,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大厅,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郁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微微侧着头,一个护士正在为他左臂上一道不长的伤口进行消毒包扎。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甚至还在护士动作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身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气氛凝重。
贺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他几乎是靠着墙壁的支撑,才一步步挪过去。
江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踉跄而来的贺凛身上。
看到贺凛那副狼狈不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江郁平静的眼底,终于清晰地掠过了一丝愕然,随即,那丝愕然迅速转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薄怒的神色。
贺凛终于走到他面前,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他手臂上那道已经包扎好的白色纱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样?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却又不敢,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江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从严阵以待的保镖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贺凛惨白的脸上,眉头蹙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谁告诉你的?”他问,语气冷了下来,“你不在医院躺着,跑来这里做什么?你的伤不要命了?”
一连串的质问,砸在贺凛心上,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酸楚的暖意。
他不在乎江郁的语气,他只在乎他没事。
“我……我担心你……”贺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后怕。他看着江郁手臂上的纱布,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那些烂事……”
“贺凛。”江郁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贺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江郁与他对视着,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贺凛看不懂的情绪。有无奈,有责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动容。
周围嘈杂的人声,消毒水的气味,明亮的灯光……一切都仿佛变得模糊不清。
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过了好几秒,江郁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他移开目光,对旁边的保镖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处理后续和警方事宜。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间牵动了手臂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走到贺凛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大、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
“走吧。”江郁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似乎少了些冰冷,“先回医院。你的伤口裂开了。”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急诊科出口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清瘦却挺直。
贺凛怔在原地,直到江郁走出几步,才猛然回过神。他连忙跟上,脚步依旧虚浮,却不再像来时那般绝望慌乱。
他跟在江郁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看着他左臂上那刺眼的白色纱布。
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经历过极致的恐惧和失而复得后,正悄然破土,发出细微的、充满生机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贺凛却觉得,这是他受过伤以来,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第17章 短暂交汇
回到医院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迁徙。江郁走在前,步伐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贺凛跟在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每一步都牵扯着胸腹间重新裂开的钝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近乎贪婪地锁在前方那清瘦的背影上。
特助和医院的医护人员早已焦急地等在医院门口,看到他们,立刻涌了上来。惊呼声,责备声,手忙脚乱的搀扶,贺凛一概充耳不闻,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江郁替他拉开出租车门时,那截在冷白路灯下显得过分苍白的手腕。
重新躺回消毒水气味浓重的病床,医生皱着眉拆开他被血浸透的绷带,重新清创、缝合。冰冷的器械触碰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贺凛却只是偏着头,目光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死死盯着病房门口。
江郁没有跟进来。他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侧影模糊,正低声与特助交代着什么。贺凛听不清内容,只看到特助不断点头,然后匆匆离开。江郁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抬手按了按自己受伤的手臂,然后,他转过身,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忙碌的人群,短暂交汇。
贺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生怕他就此离开。
江郁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在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疲惫。他最终没有走,只是走到窗边的沙发旁,坐了下来,拿起一本不知是谁留下的财经杂志,随手翻看,仿佛病房里这兵荒马乱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留下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效的止痛药,瞬间抚平了贺凛身体上所有的疼痛和不安。他顺从地配合着医生的操作,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疼痛而蹙眉。
重新包扎妥当,医护人员叮嘱一番后陆续离开。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零星,万籁俱寂。
贺凛躺在病床上,不敢轻易开口,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他只能小心地调整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描摹着沙发上的身影。
江郁合上杂志,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贺凛的心跳骤然加速。
江郁的目光落在他重新包扎好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到他脸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平静:
“城南的地皮,拿下了。比预期价格低了三个点。”
贺凛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江郁会责备他的冲动,或者……至少问一句他的伤。
“对方的人,警方已经带走。后续的法律问题,律师会处理。”江郁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你不需要再担心。”
贺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说“我不是担心地皮”,想说“我是担心你”,但所有的话在接触到江郁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江郁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他在告诉他,他处理这些,仅仅是因为这是“工作”,与他贺凛的个人情绪无关。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冷却。
江郁似乎没有察觉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或者说,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很晚了,你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
这一次,贺凛没有喊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
就在江郁的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门口廊灯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孤单。
病房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几秒钟后,江郁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到了贺凛耳中:
“贺凛,”他说,“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话音落下,他拧开门把,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贺凛僵在床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
是责备吗?是厌烦吗?
可为什么……他却在那句话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无奈?甚至是一丝,连说话者自身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这微乎其微的可能,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贺凛心底几乎熄灭的全部希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不顾伤口传来的抗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
是啊,拖着这副破烂身子冲去急诊科,是傻事。
为了虚无缥缈的担心而不顾自身安危,是傻事。
可如果……如果这样的“傻事”,能换来他一句带着温度的“别再做”,能让他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贺凛缓缓地、缓缓地躺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破土而出的决心。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上胸前厚厚的绷带,指尖感受到下方心脏有力而急促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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