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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卢惠回答,卢也转过身去,对两位警察和村支书说:“不好意思,今天给大家添麻烦了,杨叔平时把钱看得很紧,我妈想给我钱又不敢告诉他,闹了今天这个笑话。这么热,辛苦您们跑一趟。”
“哎,这是他家儿子,”田支书向两位警察解释,“洪大的博士生呢。老杨啊,你说你……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念书是要花钱啊。还有卢大姐,你也是,你给儿子钱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嘛,你看折腾这么半天!”
杨叔的嘴唇颤了颤,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好几秒,他才说:“她就是把钱拿给那个男的了,我大姐都跟我说了,我们老家的人都知道……”他甚至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像是想用聊天记录为自己作证。
然而,田支书看也不看,叹道:“老杨啊,你干嘛这么相信外人的话呢?两口子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信任嘛。”
“我大姐还能骗我?她就是——”
“杨叔,您也消消气吧,”卢也打断他,略微扬起下巴,款款道,“我知道您赚钱辛苦,这几年我也没要过家里的钱了,是吧?这次确实是我不对,我先跟我妈提了句生活费快用完了,她才给我那三千块钱,其实我没想要钱的,我就随口抱怨一句。她拿钱给我,您心里不舒服,这我明白,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但您也不能信口胡言污蔑我妈吧?您刚才骂的那些话,这是一家人之间应该骂的么?”
卢也环视众人,抿了抿唇,继续说:“您对我们娘俩有恩,我心里都记着,以后一定报答您。但是我妈,她这些年不是天天躺在家里。她跟着您开店卖水果,她也干活、也辛苦啊。您就算不待见我、不顾及夫妻情面,您至少看在我妈任劳任怨这些年的份上,给她一点尊重,行不行?”
卢也轻轻低了头,像是不忍继续说下去。一时之间,杨叔呆滞,卢惠抽泣,田支书连连摇头,两位警察无声叹气,而围观的街坊则窃窃私语起来,锅盔店老板娘的声音最大,她说:“摊上这么个后爹,可怜了孩子啊!”
卢也将钱递给杨叔:“三千块钱一分不少,您点点吧。”
杨叔的手哆嗦了一下,竟没敢接。
卢也看着他,心底发出冷笑。如果是从前的他,听见杨叔那样骂他妈,一定二话不说就上去干架,可是今天他突然有了别的主意。杨叔给他连打三个电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吧?他那么趾高气昂地叫卢也回来“捉贼”,他心里不知道有多得意——总算找到机会狠狠羞辱卢也和卢惠了,上次卢也竟敢跟他动手,他还没算这笔账呢!
但他没想到的是,卢也有钱,整整一万块现金。
卢也站在人群外打量杨叔,只见他穿着拖鞋,打着赤膊,黝黑的皮肤皱皱巴巴,正像是一只衰老了却还在奋力嘶叫的驴。而卢也呢,带着一万块钱,穿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刚在别墅里参加了午宴——想到贺白帆,心脏似乎被轻刺了一下,还好,还好让他在路口等着,没让他走进来。
卢也忽然意识到,他早就比杨叔这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强大千百倍。他不必和他争吵,更不必动手,他只需摆出他文明人的素质、高材生的身份,就能轻而易举地战胜杨叔。他今天就要让杨叔明白,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羞辱的少年,他长大了,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只会依靠撒泼打滚来解决问题的臭水沟。
“行啦行啦,大家都散了吧,”田支书向众人做出驱赶的手势,“大热天的,都不怕中暑啊?!”
眼看闹剧结束,众人也就嘟嘟囔囔地散去。
卢也吁出一口气,正想向两位警察道谢,余光一闪,似乎看见什么。
卢也愣了两秒,缓缓侧过身。
——那是贺白帆,就在街对面,梧桐树荫下。
第68章 虚伪
与贺白帆四目相对的刹那, 视野一闪,卢也竟有种恍惚的感觉——闪电了?
他抬眸望天,酷烈白日悬在远处的树梢, 阳光明亮而刺眼,天空中一丝云朵都看不到。
盛夏午后, 哪来的闪电。
卢也定了定神, 复又望向贺白帆。隔得有些远, 看不清贺白帆脸上细微的神情, 但见贺白帆身形纹丝不动,宛如军训罚站。他一定是太震惊了吧?刚刚去过贺家, 故而卢也特别理解这种震惊——贺白帆这辈子肯定都没法理解, 只因为三千块钱, 何以如此丑态毕露、歇斯底里。
那么贺白帆为什么要走过来呢?明明说了叫他在路口等着, 明明说了有事发微信。怎么就不听呢?
现在好了, 被吓一跳吧。
卢也面无表情, 缓缓回过身, 向两位警察道了谢,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上警车。另一边,田支书把杨叔拉走, 大概还要再劝说教育一番。围观群众已经散去, 卢也搀起母亲,回到店里。
“妈, 怎么回事?”卢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冷硬, 像是拷问,“为什么又给他钱?”
卢惠绞着手指,声音沙哑:“我没办法啊,小也, 他说他就是差一万块钱,你给那七千不够……我敢不给他吗?我怕他、怕他来武汉找你啊。”
她抹了抹红肿的眼角:“小也,你现在跟妈不一样了,你是有身份的人,我怕他给你惹麻烦……”
有身份的人?是吗?可他如果真有什么身份,就不用那么害怕贺白帆看见这出丑剧了。只可惜,上天就像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今天上午他收到一万块钱的“报酬”,中午拎着水果鲜花去贺白帆家做客,一切都很顺利,可越是顺利,就越要出岔子,怕什么来什么。卢也甚至并不觉得自己可悲,只觉得自己荒诞,更接近于可笑。他像喜剧演员,奋力表演一个与自己天差地别的角色,他用尽全力想要演得逼真,殊不知,一次次穿帮才能逗观众发笑。
见卢也沉默,卢惠更加紧张,小心翼翼地问:“小也,你那钱……是你导师发的?你不是说九月份才能做完项目吗?”
卢也说:“提前发了。”
“哦……你导师真不错,”卢惠眼中流露些许欣慰,“对学生很大方啊。”
卢也扯了扯嘴角,想要干笑两声,却实在笑不出来。他甚至觉得,就算他告诉卢惠这是他帮王瀚写论文的“报酬”,卢惠也还是会觉得他们“大方”。
毕竟那可是一万块钱啊,对卢惠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吧。
想到这里,卢也的心脏酸得难受。他承认刚才他是有些埋怨母亲的,如果卢惠没那么傻,不要偷偷给范强转钱,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闹剧。可是卢惠已经四十七岁了,人生过去大半,尽是艰辛与劳碌,活到现在,连三千块钱都不能自由支配。
卢也艰难地吞了口唾液,对卢惠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卢惠说:“什么怎么办?”
“你和杨叔。”
“哈,没事,”卢惠竟然笑了一下,“你杨叔这个人就是死抠死抠的,看钱看得比谁都紧,唉,这次是把他惹急了。”
卢也静了片刻:“可他那样骂你。”
卢惠便不说话了,垂下头,耷拉着肩膀,仿佛自己是张薄纸,想要尽量皱成一团,瑟缩进灰暗的角落里。卢也望着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是啊,她能怎么样呢?她守着这爿水果店,虽然忍气吞声,却总算有个去处。如果她和杨叔离婚,她能去哪?何以谋生?卢也还在上学,微薄的收入只够供养自己,显然无力在武汉供养她。若她回农村老家,不仅挣不到钱,范强还会继续骚扰她。
她无处可去,只能忍耐,留在这水果店。
卢也低声说:“妈,这次就先这样吧。姓杨的如果再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卢惠连忙点点头:“不会的,他拿了你的钱,不敢了。”
卢也继续说:“妈,还有,你记住:第一,不要再给范强转钱,如果他继续找你,你直接让他联系我。第二,这次的事,你务必一口咬定那三千块钱就是给我的,无论范强在老家怎么说,都是他造谣,跟你没关系,知道么?”
卢惠轻轻笑了一下,像在安抚卢也:“放心吧,妈都明白,你安心学习,不用担心我。”
卢也抿着唇,只觉满心苦涩,卢惠的笑像一颗钉子,钉进他心脏最柔软的血肉之中。为什么他如此无能为力?如果他本科毕业就去工作,没有念这个博士,会不会现在也不至于此?无论他在哪工作,都能拿到差不多的薪水,起码,他能租个房子,将母亲带在身边。
卢也打开背包,再次取出信封,点了一千块钱。
“妈,这钱你自己拿着,也不多,”卢也低声道,“想买点什么就买点什么,别省着,以后我还能赚。”
卢惠用力推开卢也的手:“我咋还能要你的钱?!你都已经拿了三千了!”
“我自己也没地方花啊,”卢也直接抓住她的胳膊,将钱塞进她手心,“你就拿着,哪怕拿给杨叔看呢,让他知道你不怵他,你儿子挣钱了。”
卢惠怔了两秒,又点出五百塞给卢也:“小也,妈拿五百……五百就够了。”
卢也不再与她争,将五百块钱揣进兜,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啊,妈。”
“好,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啊。”
卢惠将卢也送出店门,卢也抬眸一扫,没看见贺白帆的身影。卢也向着路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水果店,只见母亲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门口,见他回头,便微笑起来。
卢也冲她挥挥手,快步离去。
***
贺白帆站在他们下车分别的地方。天气太热,他T恤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打湿,颈间红了一块,可能是蚊子咬的包。在他身旁,面馆老板刚倒完一桶污水,拎着桶推门回店,原本干涸的水沟泛出臭烘烘的泔水味。
贺白帆看见卢也,立刻迎上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想必是给卢也准备的。他目光中满是焦急和担心,卢也看他,他却又垂下眸子,隐有几分闪躲。卢也心想,可我刚才已经看见你了,你还心虚什么?
贺白帆轻声说:“怎么样了?”
卢也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还能怎么样,贺白帆不都看见了吗?可卢也此刻疲惫至极,好像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体里的力量都被毒辣的阳光蒸发掉了。
卢也淡声说:“没事了。”
他没接贺白帆的水,转身踏上鲁磨路,向洪大西门的方向走去。贺白帆或许明白他心情欠佳,也不追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卢也又热又累,大脑近乎空白,闷着头走了好一阵。
直到他看见洪大西门,才后知后觉地想,要去哪儿呢?
下午三点半,按理说,他应该去实验室。但他实在不想去。
回家?可他又不想面对贺白帆。
或许可以去图书馆,即便不看书,趴着睡一觉也行。但卢也不知应该怎么和贺白帆说。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两人走进校园,紧挨西门的是洪大艺术学院,卢也扭头对贺白帆说:“我进去洗个脸,你先回去吧。”
贺白帆说:“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自己待会儿。”卢也说完,也不等贺白帆回答,便径直走进艺术学院。搞艺术的果然财大气粗,一楼大厅也开空调,且温度很低。卢也身上凉爽了,又在卫生间用力洗了个凉水脸,这才舒服许多。
卢也望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白,骨骼细,腰身瘦,背个书包,确实很有几分斯文气质。他想,刚才在众人面前,他作出“高材生”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控诉杨叔时,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在围观者眼中,大概是惹人怜惜的。
但他只觉得那样的自己很虚伪。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想和杨叔讲道理,一点儿也不想在众人面前自揭家丑,一点儿也不想说“以后报答您”这种屁话。他就想狠狠揍杨叔一顿,往死里揍。他怀疑自己身上有某种冲动暴力的基因,或许遗传自他的赌鬼生父。
但他忍住了。
因为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个虚荣的人。他刚从贺白帆家的午宴离开,刚见过贺白帆那儒雅、温柔、和善的父母,他有种错觉——他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贺家那种高贵的、文明人的世界才该是属于他的世界,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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