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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跟方家村的臭水沟共同沉浮。
没错,就算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脱离那个臭水沟,就算他还要与臭水沟纠缠许久,但是,人总需要一点精神胜利法给自己鼓劲儿。
贺白帆能理解这种精神胜利法吗?贺白帆会觉得他可笑吗?
卢也俯身,又洗了把脸,然后走出卫生间。他决定还是回实验室看文献。
“卢也。”
卢也一怔,紧接着贺白帆从大厅的柱子后面闪身而出。贺白帆仍旧傻乎乎地拎着矿泉水,另一只手轻攥成拳,面色有些紧张。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对不起,”贺白帆竟然向他道歉,“我看见警车,特别担心你,所以就走进去了。”
卢也说:“哦,没事,”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反正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没吓着你就行。”
贺白帆摇了摇头:“不会。我只是觉得你……”他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又像有些羞于启齿,“你小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卢也睁大眼睛,望向贺白帆的脸。
所以、所以、贺白帆没有发现他的虚伪?
贺白帆不但没有发现他的虚伪,还担心他受了许多委屈。
卢也登时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原本软绵绵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他上前一步,定了定神,说:“没事的……姓杨的不敢打我,他就是说话难听,我早习惯了,当他放屁。”这一刻,卢也又不想去实验室了,他承认他这人没有丝毫科研精神,他只想跟贺白帆回家,躺在空调屋里,随便聊点什么都好,当然他们也可以不聊天,只是安静地牵手,拥抱。
贺白帆在心疼他,他能感觉得到。
压在胸口的石头倏然消失,卢也长长舒一口气。
“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贺白帆却皱着眉,神情并不轻松,“你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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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旋律
“咚”地一响,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钢琴的奏鸣。在卢也愣怔的几秒钟里,琴声宛如流水,于碎石上轻盈跳跃, 缓缓蔓延。这旋律令卢也莫名有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歌, 或许小时候在电视剧里听过。
艺术学院的大厅很空旷, 琴声带着悠悠回音, 填满了凉爽的空气。
卢也望着贺白帆, 冷静地说:“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导师发工资了。”
贺白帆蹙着眉头,这副紧张且带有审视意味的神情, 正和中午他执意要跟卢也回方家村时一模一样。
贺白帆说:“发工资为什么会给现金?”
卢也心头微沉。
是了, 他遗漏了这点。学校和导师发的劳务费都是直接打进银行卡, 可现在他拿着一万块钱的现金。当然, 如果非要解释, 他可以说这是导师的私人项目的报酬, 不方便走银行;或者他可以直接推脱说导师就这么把钱给他的, 他也不敢多问……总之,他可以继续撒谎,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
然而, 也许因为中午刚和贺白帆有过不愉快, 也许因为说谎太多自己难免心虚,也许说到底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明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卢也不知哪来的冲动, 伴着迅捷流淌的钢琴声, 他轻声说:“这是我把论文送给王瀚的‘报酬’。”
贺白帆睁大眼睛,停顿两秒,问:“这钱是王瀚给你的?”
卢也点点头,忽然又有那么一丝忐忑:“当时我导师也在, 他叫我必须拿着……我没法拒绝。”
贺白帆定定看着卢也:“收了他的钱,性质就完全变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收——”
“你不收他的钱,学术不端的事情都可以说是他和导师逼你参与的,但你收了钱,那些事就成了你们的交易,你就彻底摘不出去了,你懂吗?”贺白帆面沉如水,语速越来越快,“现在暂时没出事,但也只是暂时!如果以后有人举报你们呢?如果以后你导师和王瀚翻脸呢?卢也,你拿了他们的钱,跟他们掺和到一起,这会是你一辈子的学术污点,一辈子的隐患。”
这顿斥责来得太急促太突然,有如狂风暴雨扑面,令卢也猛地呆住了。
“不会留证据啊,”卢也说,“他们给的是现金。”
“你当他们是傻子?他们肯定录音了!”这是贺白帆第一次在卢也面前如此疾言厉色,“而且这种事只要参与了就是无底洞,以后他们会一直找你,一直压榨你,一直窃取你的学术成果——你辛辛苦苦做的实验写的论文,难道只值一万块钱?”
……不愧是贺白帆。
不愧是大老板的儿子。
竟然都给他说中了。没错,在那篇论文发表之后,他们还会一直找卢也,其实已经开始了不是吗?陶敬叫他帮王瀚完成博士论文。
卢也望着贺白帆的脸。
那愤怒,那焦急,那隐藏在愤怒焦急之下的恨铁不成钢——都是真的,真到纯粹。大概,也只有贺白帆这样天真无邪的人,才能用这幅纯粹的神情,说出如此令人心碎的话。
琴声曼妙细碎,可以想象灵活的手指如何迅速敲打着琴键,这一刻,卢也觉得,他的心也像琴键,被贺白帆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只是贺白帆的力气太大,与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痛击。
卢也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贺白帆正欲开口,卢也继续说:“我该严词拒绝、誓死不从?然后呢?陶敬和王瀚就会明白,我不想跟他们合作,不想参与学术不端,不想留下一辈子的污点和隐患,对吗?贺白帆,我记得我给你说过郑鑫的事情吧?你觉得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郑鑫?”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幼稚,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卢也冷冷一笑,语气森然,“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贺公子,连王瀚都想跟你攀关系套近乎,如果你碰到这种事你当然可以拒绝,不,如果是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背景,没有钱,我在他们面前连个屁都不算,他们要我的论文我就得给,他们要我收钱我就得收——你以为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你以为钱是我想收的对不对?我承认,拿到一万块钱是挺好的,但这跟我想不想没有任何关系,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贺白帆说:“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他扫一眼大厅中央悬挂的电子表,“从今天上午到现在,至少有六个小时了,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如果不是刚才你拿钱给你——继父,你就不打算让我知道这件事了,对吗?”他垂下眸子,声音忽然低了几分,透着浓浓的失落,“假如你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你也说了王瀚想跟我攀关系,那我可以出面帮你拒绝这笔钱啊。”
“你出面?你凭什么出面?贺白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卢也简直想仰天大笑,他不知道贺白帆怎会讲出如此荒谬的话,“你去找王瀚,说,‘我跟卢也在搞同性恋,卢也是我罩着的’,然后王瀚就怕了,屁滚尿流给我道歉,你是这样计划的吗?”
卢也甚至被自己逗笑了,咧咧嘴角,耳畔又回放贺白帆质问他的话——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不敢。贺白帆觉得他不敢。
也就是说,贺白帆觉得他做贼心虚,故而不敢。其实贺白帆就是这样认为的吧?他这样一个穷学生,家里为了三千块钱就能闹得鸡飞狗跳颜面扫地,那所以、所以一万块钱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笔巨款,他见钱眼开,遂与陶敬王瀚沆瀣一气,贺白帆就是这样认为的吧。
恍惚之间,似乎回到少年时期,在方家村那弥漫着腐烂水果的酸味的平房里,天光永远黯淡,杨叔用一种看似是担忧实则是嘲讽的语调说,卢也这孩子真像他那亲爹,长大了可怎么办呐。
正是那种被羞辱的感觉。
“而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有义务告诉你吗?”卢也觉得胸口发紧,像有尖锐的指甲伸进他胸腔抓挠,他呼吸艰难,每个字都是生生挤出喉咙的,“谈恋爱就图个高兴,在一起的时候开开心心就行了,我有没有学术污点关你什么事?反正也连累不到你吧?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根葱了,贺白帆?”
卢也说完,报复似的狠狠吐出一口气。
紧接着,如他所料,贺白帆的目光先是诧异,然后诧异变成茫然,茫然变成痛苦,痛苦变成一片灰败。贺白帆退了半步,瞳仁隐隐颤抖,他看着卢也,像是看着一个陌生的人,或兽。
须臾,贺白帆深深望他一眼,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他这次是真的走了。穿着纯白T恤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两颗高大的梧桐树彻底遮住。卢也一直盯着贺白帆离去的方向,仿佛在茫茫雪地里寻找一抹洁白的影子,而最终的结果只是眼睛发酸。
卢也垂下脑袋,觉得好累、好累。他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膝盖缓缓蹲下,竟然打了个哆嗦。卢也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后背都是冷汗。
钢琴声还在继续。幸好琴声足够响亮,掩盖了他们吵架的声音。
卢也对音乐一窍不通,只听得出这是支节奏很快的曲子,但又不是明快,而更像某种喋喋的、偏执的诉说。
卢也觉得他会一辈子记得这旋律,正像贺白帆说的、他那一辈子无法摆脱的学术污点。
卢也闭上眼睛,慢慢将脸埋进了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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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折磨
“白帆, 你还晕车呢?”小姨用公筷给贺白帆夹了一块肥嫩的笋尖,“我看你坐这半天都没怎么动筷子。”
“不晕了,”贺白帆说, “天太热……没什么胃口。”
小姨闻言,忙唤服务员将冷气温度调低, 对贺白帆说:“那就歇一会儿, 慢慢吃。这可是好东西, 别的地方吃不到呀。”
旁边的付姗连连点头:“这竹笋, 真是绝了。欸,可惜不在深圳, 不然我还能经常过关来吃呢……”
贺白帆将碗里的笋块送进嘴, 慢慢地咀嚼起来, 同时望着包间墙上的介绍牌:“‘笋王’林岳吊丝丹笋进入最佳时节!这种南海特产出自南海区林岳一带, 只有每年5-9月才可以品尝……”贺白帆的目光像迟滞的小虫, 爬过介绍牌上的一个一个铅字, 其内容却并未进入他的大脑。这种恍惚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四天, 他的思绪好像分裂成两部分,一半在当下与家人品尝鲜笋,一半留在他和卢也吵架的那个午后。
那已经是四天之前的事情。当天晚上, 贺家家庭聚会, 为赴港读书的付姗践行。付姗的爸妈——也就是贺白帆的小姨和姨夫——说他们打算先在广东玩几天,主要是去广州和潮汕品尝美食, 然后再送付姗去香港。他们随口一说, 贺白帆他爸忽然问:“白帆,你想不想去那边玩?”
“对呀,白帆,你跟我们一起去吧?”小姨热情地说, “本来就想叫你呢,听说你在拍什么短片,怕你没空。”
贺白帆第一反应是回绝,他丝毫没有旅游的兴致。然而,他还未开口,贺父又说:“白帆,你好不容易回趟国,总在武汉待着干嘛?出去玩一圈吧。”
贺白帆隔着宽阔的圆桌与他爸对视,心脏重重一跳,怀疑他爸发现了他沮丧的情绪,故意叫他出去散心。贺白帆转念又想,或许他的确该走,卢也不是说了吗,他太把自己当根葱了。他以为他是卢也的男朋友,就理所应当关心卢也的家事和学业,结果他连根葱都不算,那他究竟算什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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