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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今天下午,卢也联系王瀚见面,将几本书交给他,告诉他这些书和他的论文有关,可以看看。王瀚笑嘻嘻地接过书,尚且不知手提袋里还有一万块钱现金。
后来王瀚发现了那一万块钱,所以,陶敬心情欠佳。
陶敬没让卢也坐,卢也便知趣地站着。
“卢也,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陶敬阴恻恻地开口,显然正在压抑怒火,“王瀚说,你把钱退给他了?”
卢也点了点头。
陶敬咬牙切齿:“你是什么意思?”
卢也低眉顺目,做出一副犹豫的神情:“就是……我回去想了一下,我和瀚哥是同门师兄弟,互相帮助很正常,您也说过,师门要团结,所以我觉得不该收他的钱。”
卢也说完,自己都在心底笑了一下。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闭着眼睛说瞎话啊。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委婉温和的解释了,他总不能直接说“因为我不能收你们的脏钱”。
陶敬盯着卢也,目光流露几分玩味。
“卢也,看不出来啊,你这孩子还挺有心眼嘛,”陶敬轻嗤一声,好像又没那么生气了,“你就别在我这装了,嫌钱少是不是?这你倒是误会了王瀚,他家里不差这点钱。他原本想直接给你五万,我拦住了,我怕吓着你,你更不敢收。”
陶敬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处理博士论文确实耗时间,这事不容易。你放心吧,我是你导师,还能坑你不成?我原本是让王瀚把钱分批给你的,哈,你先沉不住气了,怎么,谈朋友了开销大?”
卢也望了望陶敬,只觉哑口无言。
他做好了被陶敬一通臭骂的准备,却没想到陶敬根本不理解他的意思,反而以为他嫌钱少!
真有点鸡同鸭讲的感觉。
“这样吧,我叫王瀚把钱一次性给你。你就加加班,尽快给他把论文搞出来,”陶敬说着便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王瀚。”
卢也低声说:“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陶敬动作一顿。
陶敬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卢也深深换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不能收师兄的钱。”
陶敬愣了两秒,猛地站起身,恶狠狠道:“好,好,”他原地踱了半步,怒极反笑,“好你啊卢也,原来在这等着我!你不想干了是吧?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他妈苦口婆心给你说过多少话,全都听进狗耳朵里了?!”
比之郑鑫从一开始就不配合,卢也这种半路撂挑子的行为更令他愤怒,他抄起桌上的茶壶,或许是想砸过来,最后一丝理智令他堪堪忍住。他转而抓起小小的茶盏,狠狠泼向卢也!
只可惜茶盏太浅,刚才被他喝过一口,里面已经没水了。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拒绝?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多少人上赶着给王瀚送成果?!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陶敬指着卢也破口大骂,“发篇文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自己长本事了?没有老子,你能发出什么文章?!平时夸你两句是给你脸,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尽管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直白的辱骂……卢也的喉头还是隐隐发颤。
卢也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没说不给师兄帮忙,老师。”
直到此时他还得叫一声“老师”,简直令人作呕。
陶敬说:“少来这套!我告诉你卢也,听我的,你就顺顺利利毕业,以后大好前程等着你。不听我的,你就趁早给我滚蛋!”
卢也说:“我明白。”
“我就问你,论文能不能写!说话!”
卢也静了一秒,说:“能写,”紧接着又说,“我确实不敢要师兄的钱。”
陶敬便没说话了,复又坐进椅子里面。卢也猜想陶敬一定很困惑,为什么他愿意给王瀚写论文,却又不收王瀚的钱?或者,陶敬可能正在冷笑,觉得他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的蠢货。
半晌,陶敬冷冷地说:“收不收是你的事,我不强迫你,反正这钱和我也没关系。但是,今天的话你都记住,你答应的事,你自己别忘了,”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卢也啊,你要明白,人和人的起点不一样,你想追上别人,肯定就得多吃苦、多受累,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你吃苦受累,这都会有回报的。”
卢也点头:“好的,老师。”
陶敬抬抬手:“你回去吧,这些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
组会开完了,陶敬也走了,实验室恢复了轻松的氛围。几个硕士生正在叽叽喳喳安慰他们请假失败的同学。
“算啦算啦,咱现在的目标不就是按时毕业吗,毕业了什么都好说!以后你再给你姐补回来呗……对,等你姐生孩子,你随个大红包就行了呀!”
“你跟那个神经病置什么气?我可跟你说哦,男人也会得乳腺癌的。”
“就是,他骂你你就当他狗叫,别往脑子里进!”
“欸,师兄——”卢也推开实验室的门,八卦的师弟立刻凑过来,“老陶骂你了吗?”
“嗯,”卢也敷衍道,“就是一点小事。”
“哇,真是的,今天谁又惹他了啊……逮着人就骂……”
“师兄,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是么?”卢也用力捏了捏眉心,“可能有点感冒吧。”
既然陶敬走了,今天晚上就可以暂且偷懒。卢也没吃晚饭,直接骑车回到他和贺白帆的出租屋。
他听说贺白帆跟家人出去旅游了,但今天,他接到了贺白帆的电话。
贺白帆回武汉了?
卢也实在有些疲倦,和衣倒在床上。他决定将钱还给王瀚之后,便立刻找了份家教兼职——因为他还得把那三千五百块垫上。卢也已经做了一周的家教,昨晚辅导时,那孩子把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今天早上,卢也头重脚轻,竟然感冒了。
现在浑身乏力,额头略烫,大概有点发烧。
卢也抓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注视着贺白帆的未接来电。
他不知道贺白帆为什么找他,但是,冷战十天之后的电话实在令他心惊肉跳。也许贺白帆终于忍无可忍要和他分手了?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卢也意识到,他根本不知如何挽留。
他只是非常非常懊悔。他恨自己那天下午口不择言,恨自己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恨自己没有立刻去向贺白帆道歉,恨自己不会道歉——说来可笑,他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发现自己不会道歉。原来,在他的词典里,只有愤怒时的恶言相向,没有悔过时的喁喁细语;在他的经验里,比之温柔和呵护,他更熟悉暴戾和伤害。这十天里,他无数次在心中构思道歉的话,无数次点开贺白帆的微信聊天框,无数次如坠冰窟觉得他和贺白帆肯定完了,又无数次如坐烈火,心中有个声音说,他不想和贺白帆分手。
没错,他是如此糟糕的恋人。
所以他不敢接贺白帆的电话,怕听见贺白帆说分手,也怕自己无法挽留贺白帆。他决定下午把钱还给王瀚,那样,他就可以告诉贺白帆,我听你的,钱都还给他了,你能不能跟我和好?
卢也放下手机,想要起床倒点水喝。他怀疑自己烧得更高了,但家里没药,只能喝水。
卢也试着撑起身体,手臂用了用力,还是放弃。
他决定先睡一会儿,等他睡醒了,退烧了,就去找贺白帆和好。
——贺白帆怎么对他都可以,只要他们能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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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边写一边感慨卢也真是一块顽石。。
第72章 飞虫
卢也梦见了贺白帆。
很奇怪, 他看见贺白帆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周遭一片铅灰色,像武汉阴雨连绵的天空,他和贺白帆仿佛站在云雾里面。可他又清楚地知道, 这个地方是上海。
贺白帆还是那副白T恤牛仔裤的打扮,因为是梦境, 他的五官有些看不真切。贺白帆告诉卢也, 他即将从上海飞往巴黎, 去那里继续学业。
卢也知道这是梦, 却非常相信贺白帆的话。他当即感到一阵惊恐,急忙问贺白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白帆笑了笑, 用一种非常礼貌且带着些许抱歉的语气说, 我就不回来了, 祝你学业有成啊, 卢也。
他话音刚落, 身体便如流沙一般垮塌消散, 卢也张嘴大喊贺白帆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紧接着, 耳畔骤然传来轰鸣——贺白帆乘坐的飞机起飞了。
卢也猛地张开双眼。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和泛黄的圆形灯盘, 在灯盘中央,积聚了一小撮陈年的黑色飞虫。在这骤醒的几秒钟里, 卢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只盯着灯盘中央的那撮黑色急促喘息。片刻后,旁边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以及护士温柔的哄骗声,卢也这才眨了眨眼, 反应过来,他正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
卢也动了一下,用左手掀开被单,果然看见扎针的右手。他的目光顺着针管向上,发现玻璃瓶里还有一小半液体。
他躺在最靠门口的病床上,也许是为了雅观吧,门口立了一扇蓝色的医用屏风。卢也口干舌燥,正想坐起来找点水喝,恰见屏风后面出现一道高挑的人影。
只两三秒钟,那人影绕过屏风,出现在卢也面前。
“醒啦,小也子!”莫东冬面戴口罩,手提保温杯,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带了些责备,“你可真能睡啊你,这都九点半了,我特么都怀疑你昏迷了!”
“……九点半了?”卢也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糊成一团,“你送我过来的?几点来的?”
“七点多吧!你不记得你给我打电话了?唉,你真是烧糊涂了,”莫东冬拧开保温杯,将刚接的温水倒进杯盖,“喏,快多喝点。”
卢也一边喝水,一边回忆傍晚时的情景,他从实验室回家,烧得晕晕乎乎的,于是他决定先睡一会,退烧之后就去找贺白帆和好……他是什么时候给莫东冬打的电话?毫无印象了。
卢也伸手摸摸裤兜,问莫东冬:“我手机呢?”
“啊?”莫东冬一愣,“走得太急,没拿吧……你真不记得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接了之后你又什么话都不说,光是在那哼唧——就是那种奄奄一息的哼唧,我吓尿了啊,还以为你小子人快不行了呢。”
莫东冬说完,赶紧连“呸”两声:“最绝的是你家的大门都没关紧,我一拉就开了。小也子,你这真是太危险了!”
卢也沉默片刻:“然后你就送我来医院了?”
“对呀,当时我都想打120了,你那脑门,烫得跟什么似的!不过好在你还没完全晕过去,我就架着你下楼——有印象吗?”
卢也说:“好像有一点。”
“唉,你啊,又是乙流又是中暑,吓死个人。”
“……乙流?”
“对,送你过来的时候都烧到三十九度七了,如果晚一点,我看人都要烧傻,”莫东冬从卢也手中接过保温杯盖,“再喝两杯吧,大夫说要多喝水。”
卢也“嗯”了一声,抬眼静静打量莫东冬。病房里开着空调,虽然不冷,但也凉爽,可莫东冬T恤的领口被汗水打湿了,怎么看,他都像是刚到不久。而且,尽管卢也模糊记得有人架他下楼,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给莫东冬打过电话,下楼之后的事,更毫无印象。如果莫东冬骑车送他来医院,一路颠簸,他会丝毫都不记得吗?
想到这里,卢也皱了皱眉,对莫东冬说:“你怎么不问贺白帆在哪?”
“哦,对哦,”莫东冬做了个很浮夸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干巴巴道,“我都吓得忘了他这人了,哈哈哈,小贺去哪了啊?”
卢也盯着莫东冬,蓦地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是贺白帆送我来的吧。”
“……”莫东冬装死不应,眼观鼻鼻观心。
“他人呢?走了?”卢也作势下床,莫东冬这才没办法了,伸手拦住卢也,叹了口气说,“真不知道你俩搞什么,你别找了,他回去了。”
卢也的心又是重重一跳:“真的?”
“真的。他要走了所以才拜托我来换班嘛,临走前还叮嘱我别让你知道,”莫东冬轻翻一个白眼,语气无奈,“这能瞒得住吗,你是感冒了又不是变成弱智了。”
“他去哪了?”
“回家了吧,他好像是从家里开车过来的。”
“嗯。他有没有说什么?”
莫东冬望向卢也,目光写满欲言又止。卢也与他对视,他便收回目光,双手扣在膝盖上,仿佛认真思考着什么。
几秒后,莫东冬说:“也子啊,我感觉有点后悔了。”
卢也强撑着笑了一下:“你后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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