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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适,清新,好像漫长一生什么都不用想,宇宙坍塌成一把摇晃的椅子。
而他怀抱自由。
幻梦骤然截止,厉寂川调整着轮椅的角度,总觉得有些卡顿。
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因为膝盖以下的肢体没有知觉,有时候整只脚歪在一边,他都发现不了。
这次是西裤裤脚搅进了轮椅坐垫下方的遥控设备之间,扯出来一看,裤脚染了一道黑。
一向注重体面干净的厉寂川受不了了,提前关电脑下班。
顺道把楼下的小哑巴接上。
毕竟是去探望爷爷,得装得像样一点。
不然那老狐狸怎么会相信。
结果进了店,就见苏蒲收了别人的卡……
还要带他去派对撑场面?
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寂川气得哑笑。
说到底,还是要怪他自己。
真的以为娶个哑巴回家可以省些事端。
而且听说这个小哑巴不怎么受家人重视,所以婚后大概也不会有不必要的人情往来。
可苏蒲才搬来第二天,就已经敲起了算盘了。
不得不承认, 厉寂川心底隐约升出一丝失望。
可随即,理智重新占领上风,他对苏蒲,不也是利用吗?
想要找个省事的、懂事的人成为自己的伴侣, 来让爷爷可以放心离开。
也堵住外界那些闲言碎语。
那苏蒲想要利用他的声誉来帮持自家生意,又有什么问题呢?
心头莫名地空了一块,厉寂川还搞不清那是什么。
秋风渐起,他有些冷了,加速来到车旁,坐进车里。
司机帮他把轮椅收好,放回后备箱。
“厉总,咱们去哪儿啊?”
司机问着,回头看他。
厉寂川的视线则又转回咖啡店的方向,直勾勾看着。
大概是着急,苏蒲换好衣服,匆匆跑出来。
站在店门口,视线茫然地张望。
头顶还翘起一缕呆毛。
随即,厉寂川看到他的目光聚焦,锁定他的车的方向。
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乎还不太敢靠近。
厉寂川呵笑,连把他拐去随便一个派对都敢,上他车却不敢了?
车窗降下一半,厉寂川露出半张脸来,视线略冷。
然后他晃了下头,示意苏蒲上车。
苏蒲会意,随即绽放暖笑,眉眼俱是温柔。
然后蹦蹦跳跳的,像是只小鹿,带着雀跃和欢喜,朝着厉寂川跑来。
明媚的样子有些刺目,厉寂川收回视线,压下不自觉勾起的嘴角。
“低级。”
低级的伎俩。
相同的手段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这些年围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不算少。
苏蒲并不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个。
厉寂川默默地整理思绪。
苏蒲算错了,他不可能上钩的!
第10章 换衣服
车开出一段,汇入城市晚高峰的车流。
厉寂川刚用手机回复完两封邮件,忍了忍,还是受不了身旁小火炉般灼灼的视线。
“有事?”
他终于忍不住问。
身旁飞速递来手机,小火炉早有准备。
【下个路口能不能把我先放下?我得回家换身衣服,晚上要去见爷爷,我现在的这身很不好看……】
他还惦记着晚上要去见家长的事呢。
厉寂川愣了一瞬,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件事,闭眼缓了缓。
“地址。”
苏蒲懵着,打了个【?】
厉寂川又说了一遍,“你家的地址。”
“把地址给司机,先送你回家。”
苏蒲:!!!
……
苏蒲的出租屋位于一处老旧住宅楼的一楼,典型的隔断房。
卫生间和厨房是和其他四家共用的,常年脏兮兮,各有各的异味。
苏蒲双颊泛红,吱呀一声推开卫生间的门,又赶快从狭窄的门框边移开。
过道逼仄而昏暗,苏蒲站定,做了个“请”的手势。
回应厉寂川突然提出的“去你家上个厕所”的要求。
果然,厉寂川满脸掩饰不住的嫌弃,恐怕从没见过这么脏乱的空间。
苏蒲才一天没回来而已,这里就脏得没法下脚了。
好丢人。
此时此刻,苏蒲多希望自己是一只鸵鸟,彻底把脑袋埋进沙堆里,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厉寂川会觉得他也这样邋遢,这样脏吗?
会嫌弃他吗,会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臭吗?
苏蒲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我其实,也不是很急,”厉寂川咳了一声,“你快去换衣服吧,我回车上等你,你慢、”
话还没说完,只听大门砰一声被人从外打开,一连串笑声混合浑话传进室内。
是苏蒲的室友之一,最难搞的那个。
听动静,他又带了群狐朋狗友回家。
平时这人就总拿苏蒲说不了话这事儿开玩笑,要是让他看到了轮椅上的厉寂川,不一定要怎么损他。
苏蒲不想要厉寂川难过,也不想他听到任何污言秽语,所以身体先于意识,先把他连人带轮椅推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转身合上房门,落上锁,制造自己不在家的假象。
厉寂川反应不及,轮椅堵住这个不到十平方房间里的唯一的通路,目之所及倒是一片整洁干净。
跟屋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蒲,我们……”
苏蒲在小床上打了个滚儿来到他对面,对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厉寂川当即噤声,比口型问:“谁来了?”
【室友】
厉寂川也入乡随俗,掏出手机打字,二人无声交流。
【室友你怕什么?】
苏蒲:【不是害怕……】
那群人穿过走廊,路过苏蒲的房间,手指有意无意地往门板上蹭,留下令人不悦的叩叩声响。
“大张,那哑巴今天不在家啊?”
被唤作“大张”的就是苏蒲的室友,大名张达,就住在苏蒲隔壁,哐一声踹开了自己的门。
“少他妈放屁。”
“呦,大张心疼了?”
他那些哥们根本没想放过他。
“大张这人追了得有大半年了吧,还没拿下?”
“怎么说话呢,我张哥是想怜香惜玉,不忍心来强的。”
“来强的又怎么样,他一个哑巴,还能叫破喉咙?”
猥琐的笑声混合骂语穿透墙壁,一字不落地落入厉寂川和苏蒲耳中。
“太过分了!”厉寂川遥控轮椅,想出去理论。
苏蒲赶忙拉住两边的扶手,拼死不让他出去,一直朝他摇头,劝他息事宁人。
“你就让他们这么说你?”
苏蒲还是摇头,换成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还不忘抓紧厉寂川的轮椅。
生怕他找过去。
【没事,就让他们说吧,理论了也是无济于事。】
厉寂川拧起眉头,模样有些骇人。
苏蒲的表情明显变得为难。
好在,隔壁那群人又开始插科打诨起来,有人嚷着让大张赶快开团。
下一秒,隔壁响起了嘈杂的重低音,声震云霄,足以掩饰任何声响。
厉寂川的表情有些怒其不争,看向苏蒲,“现在我可以回车上了吗?”
不然真的抑制不住想要过去和对方理论的冲动。
厉寂川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奈何自己的配偶说不了话,于情于理都得帮忙维护一下。
而同为男人的苏蒲,为什么能放任这些人对他的言语霸凌和骚扰,那些人路过那么多户都没听到什么动静,凭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故意敲敲苏蒲的门?
厉寂川发觉,苏蒲这人不仅对自己逆来顺受,他对这个世界都是逆来顺受的。
所以,才会遭遇那么多不公平的对待。
与之相反,自小到大,都没人敢欺负厉寂川。
除了因为他身世显赫,还因为他为自己建立了一套极强的边界。
他首先向世界竖起一道高高的城墙,并告诉所有人,此地不得入内。
然后极力维护这个边界,好让自身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好让所有人都对他保有分寸。
厉寂川不是没有同理心,他也当然懂得自己的威信很大程度有背后的家族支撑。这一点并非人人皆是。
可是,像是苏蒲这样毫无边界、吃了亏也不想着反击的人, 他还是第一次见。
连一个同租的室友、一个点咖啡的客户都不敢得罪的苏蒲,到底拥有怎样的过去?
不得不说,厉寂川开始好奇了。
另一边,苏蒲正打算带厉寂川出去,就听隔壁的房门打开,有人进了卫生间。
随即,卫生间里传来惊呼。
“我靠,大张,你厕所到底多久没收拾了,全是烟灰?”
“嗨,‘田螺小子’不在家了呗,没见大张一直吊着脸儿?”
“张哥,小哑巴别是有人了吧?”
沉默片刻,张达终于说话了。
“都他妈闭嘴啊,能上上,上不了就憋着,少他妈废话!”
卫生间里那人终于关上了门,隔壁传出一阵揶揄声。
苏蒲对上厉寂川的眸子,小哑巴的眼睛太漂亮。
漂亮得足以传达心绪。
:等我换完一起走吧。
没等厉寂川回应,苏蒲就率先转身,扑到布艺衣柜前,哗啦一声扯开拉链。
里面是几套干净平整的衣服,苏蒲挑出其中最贵的那套,抱在怀里。
然后他再次翻过小床,来到厉寂川的轮椅后方。
炸街音乐不绝于耳,强烈的鼓点震击着他们的心脏。
那声音那么吵,可厉寂川还是听到身后衣物窸窣的声音。
那么微妙,却那么扣人心弦。
厉寂川觉得有点热。
一阵窸窣后,苏蒲利落地脱下了裤子。
第11章 我的人
厉寂川一向是个淡欲的人。
爷爷的身体还算硬朗的时候,总觉得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还暗戳戳地请神医开了中药,让王叔哄他喝下。
厉寂川配合,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任何药都对他无用。
他是真的不感兴趣。
出了车祸之后,厉寂川已经彻底将自己划分到永远不会拥有这方面欲望的阵营。
直到今天,这个信念被一个小哑巴打破了……
虽然苏蒲站在他身后,可在厉寂川正前方、那面摆在衣柜旁的镜子,却恰好出卖了苏蒲,映出他瓷白的皮肤,展臂时身后一对玲珑蝴蝶骨,舒放如一对翅膀。
明知非礼勿视,厉寂川暗暗攥拳——
他注定无礼。
苏蒲的动作很快,前后不到半分钟,就已经穿戴整齐。
新换的是一套直筒裤搭配白色衬衣,是他的“面试战衣”,显得挺拔又利落。
第一次见家长,他觉得这身装扮也同样适合。
卫生间终于空了出来,隔壁房间似乎沉浸在游戏之中,苏蒲瞅准时机,推着厉寂川安静离开。
这次,厉寂川上车的姿势略显别扭,陪着苏蒲一起坐进后座。
厉寂川说了一个地方,深灰色的卡宴便消失于破败的筒子楼之间。
唯有一楼窗台的一道视线,凝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开……
……
下一站是家精品店,只对vip客户开放。
在他们到来之前,销售就提前清了场。
她按客户需求搭配了三套衣服,全都放在试衣间,还贴心地准备了些小食。
苏蒲也是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场所,小心翼翼地跟在厉寂川的身后,唯恐做错了什么事。
厉寂川进了试衣间,苏蒲就眼巴巴地在门口站着,像只忠诚等待主人的小狗,给销售都逗笑了。
“您好,您可以去沙发那边等,尝尝我们的点心。”
苏蒲摆摆手,表示不用了。
他害怕这里的食物太贵,如果要单独收费,还会浪费厉寂川的钱。
虽然他也清楚,自己的老公根本不缺这点钱。
等了五分钟,苏蒲终于开始移动,走向身边的一排货架。
店里的衣服是按照品牌归类的,苏蒲挑出其中一件衬衣,觉得很适合厉寂川。
如果价钱合适,他也不介意买给他。
结果一看标签,上面的币种符号他都不认识。
问了销售才知道,这薄薄一件白衬衣竟然要一万五。
而且这个价格在销售口中竟然是“蛮有性价比的”。
苏蒲收回手,有点不敢再看了。
“苏蒲……”
厉寂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布传出来。
苏蒲小狗闻声,马上就位,杵在帘布外面等着。
“可以,麻烦你进来一下吗?”
厉寂川的声音略显迟缓,大事不妙的样子。
苏蒲当然想都不想地钻进去了。
试衣间里别有洞天,有钱人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
里面的空间宽阔,有全方位的灯光系统和穿衣镜,甚至还有一方矮桌,上面摆着喷香的蛋糕和茶具。
这是试衣服还是喝下午茶啊……
来不及感叹太多,苏蒲促到厉寂川身边,焦急地看着他。
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的情绪呼之欲出,根本不用本人张口。
因为他全身心都在急躁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见他这样,厉寂川反而放松,扯了扯身上脱了一半的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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