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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手机恰到好处地响起,他回神,车子速度跟着慢下来。手机屏幕显示,顾潮西来电。
喻昉越接通车载电话。对方说,已经报了警,但因为信号只是昙花一现,所以具体的地址还需要等技术科解析出来,才可以出警。
时过境迁,喻昉越也讲不出那时候的仓库如今在地图上叫个什么名字,只好说:“好...我如果找到地方会第一时间传位置给你。”
“你注意安全。”顾潮西只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喻昉越盯着已经被挂掉的通话界面,若有所思。他至今不知道闻霁是怎么认识的这一对,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人和常人并不相同。
好像在顾潮西眼里,闻霁以身犯险主动被人绑走、他此时单枪匹马前去救人,都是意料之内且合理的事。
为了爱人做什么都不夸张。
喻昉越重新点火的那一瞬间,领悟到这样一句话。
渐渐接近了一片仓库区,喻昉越熄火,把车停在路边。
这里建筑的排布似乎和当年不太一样了。出事之后,好像又经历了扩建,现在仓库一样的板房成列排布,杂乱中透着荒谬的整齐。
他已经无法确认当年那间仓库藏在如今的第几排,只好用最笨的办法,一排一排亲自看过去。
这条路当年母亲载着他逃出去的时候似乎经过过。转眼又觉得不是了,毕竟左看右看,哪里好像都长得一样。
这里已经见不到什么人影,每一间院子的大门都是虚掩的,推一下就可窥其全貌。喻昉越连推了几扇门,都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新鲜痕迹。
这几排仓库区,足有近百个院子,靠他一个人,不知道要搜到什么时候去。
他先把当前的定位发送给顾潮西:“可以确定在这附近,但需要人手搜索。”
对面似乎守在手机前,及时回复一个“ok”的手势过来。
对方的少言反而让喻昉越舒了一口气。他开始认真回想,当年的那个地方有没有什么有代表性的地标。
他闭上眼,强行让自己回忆起躲了十多年的画面。
妈妈拉起他的手,将他拽下硌得人生痛的硬床,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跑出去。
出了那一扇小门,还有另一扇大门。大门看起来很沉,只狭了一条缝隙。成年男人无法通过,但小孩和女人相继轻松地挤了出去。
出了这道门,还有一道院门。有人去厕所回来,经过院门口,母亲拉着他躲在院内的一棵树后。那棵树很粗,把母子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隔着那棵树,在那人的盲区里周旋。直到那人转到了仓库门前,他们转到了院门前。
母亲和他对视了一眼,温柔而鼓励的一眼。喻昉越知道,机会转瞬即逝,他们只有这几秒的机会。
他重重地点头,拉起母亲的手,将第一步勇敢迈出去。
没跑出几步,身后响起极大一句骂声,有人一脚踢在门上,震天地响。
跑起来的动作太剧烈,摩擦中掀掉了腿上的那块痂。没长好的细嫩皮肉暴露出来,蹭在裤腿的布料上,来来回回,每跑一步都痛得仿佛凌迟。
但他还是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直到上了那辆豪车,他觉得仿佛进入了短暂的避风港。
对——
喻昉越猛地睁开眼,当年关他的那个院子里有一棵粗得吓人的老树。粗得惊人,并不多见。
他随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转而去寻找那棵树。
又跑了两排之后,他锁定了目标。那个院子门前还停了一辆豪车,车牌号码属于孙林晟。
另有一辆,很平价大众,像陈骁常开的那辆。
这下喻昉越再无犹豫,人生中第二次迈进了那处院子。
【📢作者有话说】
重走当年路,喻总放下过不去的过去,迎接光明的未来。
喻总:老婆等我,我来救你。
小闻(恶狠狠盯着孙林晟):你自惭形秽吧你,真正的西施要来了,你算什么东西。右哼哼.jpg。
◇ 第92章 我来找你了
靠外的那间仓库,当年有一扇开得不高的窗。很大,成年人一撑就可以跳进去,现在被木板钉死了,漏不进一点光。
和当年一样,院门开着,仓库的大门也开着。
喻昉越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靠近,四肢却不自觉地开始发软。每走一步,过去的记忆就飞过来一片,像寒冬割人的风,每一下都是刀片,把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愈合的心又一下一下切割得千疮百孔。
进了仓库大门,左手边就是当年关他的那间房间,此时门上挂着一把锁,却虚虚挂着,并没有完全锁住。
两扇门之间狭出一条不算窄的缝隙,像是有人用力从里面拽过门,却不得不被那一把锁困住。
喻昉越走到门边,从门缝向里面望了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呼吸跟着一窒。
他觉得自己的喉口像是塞进了什么东西,吸一口气,有些生硬的疼:“...闻霁?”
那人影就在当初他躺过的那张床上,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被皮带束着,上衣的扣子有几颗已经不知所踪,裤子上也满是褶皱,听到声音,有些木然地抬起头来。
一时四目相对。喻昉越喉咙更是疼得难受,那些塞住的东西开始不顾他死活地扩散,上到嘴巴,下到肺管,痛得他无法讲话、无法呼吸。
一把虚挂着的锁,他只需要转动手腕,摘下来,扔掉。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却试了几次才成功。
他的手被无数吨重的回忆侵蚀,甚至已经承不住一把锁的重量。
闻霁看着他,站起身,有些难以置信般地:“喻昉越,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喻昉越把锁丢开,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费力却坚定地走到闻霁面前去:“我来找你了。”
闻霁的手上还缠着一条黑色的皮带,抬起来,想要触碰他的脸,衣襟却因这个动作敞得更开。他一慌,又怕喻昉越误会什么,忙着去捂。
手却被喻昉越抓住,放在掌心,一握,全是冰冷的汗。喻昉越不发一言,沉默地给他解下手腕上的束缚,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闻霁看他眼底浮现出一种了然又痛苦的神色,折磨他也折磨自己。他知道喻昉越一定是误会了,哪怕此时非常不适合讲这些,也还是开了口:“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要你安全,其他都不重要。”他说,“况且不是你先决定不要我了吗,闻霁。这么紧张跟我解释什么。”
闻霁眨眨眼,一片湿热。他上前去搀住喻昉越:“你怎么来这了,你...”
喻昉越用手背蹭蹭他的眼睑:“有些事躲一会可以,总不能躲一辈子。我承认,过去的一些回忆,至今想起来我依然心有余悸。但我更怕你出事。闻霁,你就当我长这么大岁数第一次犯贱也好,就算你还是坚持要和我撇清关系,我还是怕你被人欺负。”
闻霁扑上来吻他。唇与唇相贴的刹那,混进两人嘴里的液体带着咸味,而喻昉越的鼻息急促。
闻霁放开他,窝在他的怀里:“你不应该来的,喻昉越,我跟你道歉,我没有想和你撇清关系,我只是、只是...”
想为你做一些事情。
“不用说了,”喻昉越手指抵上他的嘴唇,“我知道,都知道的。不来这一趟,心结放不下,我的病不会好。我的病只有你能治好,你怎么这么厉害,宝宝。”
闻霁抓着他的衣领,低声呜咽起来。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拉住喻昉越的手,一双泪眼望上来:“喻昉越,今天是…”
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今天或许是喻昉越的生日,而他曾说他不过生日。如今知道他不过生日的原因,一句话哽在闻霁喉口,更不知当不当讲。
“是我生日。”喻昉越擦掉他眼角的泪,“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快乐,这是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可以帮我实现吗,闻霁?”
闻霁点点头,笑开:“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不知道吗…”
“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全在于你。你会舍得让它不灵吗?”
闻霁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是了,”喻昉越拉他的手,“走了。”
行至仓库门口,闻霁脚步顿住,频频回首:“岳哥...”
喻昉越心有灵犀:“周岳果真在这?”
闻霁点点头:“我知道因为火机的事,为了他求你有些不合适。但...”
他把事情的原委和喻昉越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包括周岳过去如何相护、和陈骁曾对他说过的所有。
“岳哥刚刚为了帮我解围,和孙林晟一起去了里面...门上那把锁是他留的。他为了救我被孙林晟胁迫,不能丢下他不管!”
话音落了,外间的仓库深处紧接着传出争执声,动静很大。
从刚刚周岳对孙林晟的态度来看,不太可能主动和孙林晟产生争吵。小南更不必说,默不作声这么久,此时参与反抗不是明智之举。
难不成除了孙林晟和周岳,还有第三个人——
喻昉越和闻霁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一股血腥味从目的地飘过来。两个人眉头一紧,喻昉越一记飞踢,踹开了仓库大门。
两人睁大了双眼。
“岳哥!”
“陈骁!”
孙林晟趴在地上,后脑勺开了一个豁口,人倒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
周岳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衣不蔽体。上衣被撕成褴褛,长裤早被甩在地上,胸前已经见了伤,浑身上下唯一剩下的衣物是一条三角内裤,闻霁认出来,还是陈骁买的。
他双手握一把匕首,用身上破烂的衣料裹着,直直插在陈骁的下腹部。刀没有拔出来,死死堵着伤口,暂时还没有血溢出来。
说明刀子刚插进去不久。
听到闻霁的声音,周岳终于从丢了魂一样的状态里回神,被手里那把刀吓得一惊,徒手捂上陈骁的伤口,却按哪都似乎不对。
他手忙脚乱,嘴唇发了白,话是抖着说的:“陈骁,陈骁,你怎么样,我、我...”
陈骁偏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反而吐一口气,轻松下来。他费力捞过不知何时脱在地上的外套,丢在周岳身上:“把衣服披上。”
闻霁徒然心急,却不敢贸然拨打120:“怎么回事?你们...”
有血开始从刀口渗出来,陈骁小心抓着周岳的手,拽离伤口附近,声音有些虚弱,却不容置喙:“孙林晟要强奸他,我及时赶到,和孙林晟起了冲突。争执过程中,孙林晟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具,捅了我一刀。我正当防卫,推了他一把,导致他撞在利物上,死了。”
他一字一句地讲完和闻霁所见全然不同的事实,说完了,抬眼看着两人:“明白了吗?”
喻昉越冷静下来,也反应过来:“你想让我们给你作伪证。”
“怎么算伪证呢,”陈骁气息虚弱,全然不见了平时的嚣张样子,“这儿没监控,只有你们两个是第一目击证人。孙林晟比周岳高,连这刀子捅进来的角度都符合孙林晟的身高,怎么会是伪证呢?”
周岳的缓过神来,张口要说什么:“其实是我...”
“你们打不打120啊,疼死老子了。”陈骁打断他,“真想看我死这儿啊?”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医生也有。很快就到。”喻昉越说完,眉头轻皱,“决定好了?等人到了就没机会后悔了。”
周岳接他的话:“我...”
陈骁铁了心不让他讲:“周岳,讲你讲不听是吧?你他妈敢自作主张,老子绝对不放过你。”
“你都要进去了!你还能怎么不放过我!”周岳指指远处地上被开了瓢的孙林晟,“有人死了!我把他、把他...”
“他该死!他不是你杀的!”陈骁一激动,说话都像外往外咳血沫,“防卫过当也他妈要蹲号子的,你上赶着受罪是不是啊?”
“我不怕!我不能让你为了我——”
“我怕!我怕了你了周岳,行吗!”陈骁嘴唇上的血色越来越少,几个大起大落的来回,他像是终于脱了力了,头往墙上一靠,说,“不就是号子吗,那地儿我又不是没去过,熟得很。二进宫没关系啊,顶多几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那里边什么样,我门儿清。但他妈的,你要是进去了,怎么办啊?你这么细皮嫩肉的,进去了不得招人欺负啊?”陈骁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第一次把话说得发抖,“我没那么大能耐,手能伸到号子里,当着条子的面护着你。”
院内响起不小的动静,间或传来几声犬吠。
喻昉越看着眼前两人,言简意赅:“警察来了。”
陈骁最后看了周岳一眼,转头和喻昉越说:“哥们,我知道你挺瞧不起我的,但我承认,你有本事。你能不能答应我个事,等我出来了,当牛做马报答你。”
喻昉越一脸高傲,懒得看他:“你随手把我送闻霁的打火机卖了,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是,那就出来了一块儿算呗。当时我嫉妒,嫉妒周岳对他那么好,脑袋一热就给卖了。后来我和周岳回当铺了,那孙子贼得很,说他妈的赎回来居然要四十万,我没钱。我给你打个欠条,算我欠你的,我当牛做马也还给你,你别为难周岳,行不行?”
陈骁轻笑一声,抬起胳膊,下意识去耳朵后面找烟,却扑了个空,又落寞地放下来:“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先说了啊,再不说来不及了。”
他也不管喻昉越回没回答,只自顾自地说:“我进去了,你帮我罩着点周岳。他为了我,在我仇家那都快能刷脸了。”
闻霁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是真见了血,也见了血性。他突然觉得周岳好安静,转头望过去,发现是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死紧,才没漏出一丝声音。
他头低着,眼睛隐没在刘海的阴影里:“陈骁,你自己给不了的,让别人给,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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