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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叫余寻,余光中先生的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寻......”
他面带微笑地诵读着自认为无可挑剔的介绍词,但刚说完第一句话,坐在正中间的一个同学就像是听到了欠债人的声音一样,突然抬头掀起眼皮盯着他。
少年面容冷峻,看过来的双眸里像盛着两颗刚铸好的琉璃弹珠。
余寻眨了眨眼睛,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假期读到的一句诗——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余寻修炼了多年的自我介绍本领突然倒退回小学水平,背好的介绍词也变成了杂乱无章的拼图碎片,他伸手扶了扶黑边眼镜,掐去几句,匆匆结束了自我介绍。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余寻准时醒来,早睡早起让他神清气爽,压根不记得昨晚做过什么梦。
当天是周六,他跟王焕璋一家三口约好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王焕璋的女儿王加加才三岁多,刚上幼儿园,余寻特意找了一家带室内儿童乐园的餐厅。
加加性格偏内向,从她的满月酒开始,再到每一年的生日宴,余寻都没缺席过,但她最多也只是愿意安安静静地让余寻抱一会儿。
侯餐期间,王焕璋哄了好几句,她才瓮声瓮气地跟余寻说了一句:“祝余叔叔昨天生日快乐。”
几个人听了都忍俊不禁,王焕璋哈哈笑道:“昨天已经过了,余叔叔快不快乐都改变不了了。”
加加坐在王焕璋怀里迷茫地眨眨眼,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
余寻脑中闪过一瞬昨天下午见到的那双乌沉沉的,似乎透着股浓浓疲倦的眼睛,以及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尴尬的问诊过程,违心地说:“不会,我收到了,余叔叔昨天很快乐。”
他们排的号有些靠后,王焕璋带着加加去玩海洋球了,只剩余寻跟加加妈妈符宁坐在临窗的位置上聊天。
符宁是本地一所公立大学的老师,两人聊了会儿加加,又相互交流了一下评职称方面的心得,进而聊到职场新人,然后符宁就顺带夸起了她一个同事兼学妹。
说到对方高学历,性格开朗,责任感强等等时,余寻还频频点头表示赞赏。
“而且她人也长得漂亮,个子还高,我们学院好几个未婚男老师来找我要她微信......”
余寻喝茶的手一顿,已经猜到符宁准备说什么。
“说起来你俩还挺般配的。”符宁说着上下打量了余寻一眼,突发奇想似的,“你想不想认识一下,有机会我把她叫出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余寻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他娴熟地笑着婉拒:“最近要投一篇论文,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符宁知道做媒这事越迫切越容易让人排斥,她见余寻没有一口回绝死,也点到为止,另起了一个话题聊。
第二天余寻又跟还有频繁联系的两个高中同学出去喝了场酒,他二十九岁的生日总算完美落幕。
周一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余寻跟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准时醒来,给自己做了简便的营养早餐,怀着被烂熟果子砸到的忐忑心情穿过一排排黄绿交杂的参天大树,笑着跟路上碰见的同事们打过招呼,最后坐到诊桌前,准备开诊。
只有一样例外。
开诊前他特意把当天所有病患的名字都拉了一遍。
不,两遍。
一直拉了几天,都没看见周敛的名字,余寻吊在半空中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了回去。
除了这一件异于寻常的事之外,生日那天的小插曲并未给余寻的生活带来任何波澜,他依旧过着朝八晚六的规律生活。
但是,他这口气松早了!
两星期后一个寻常周五的下午,在他早已放松警惕,不再每天拉两遍患者名单的时候,周敛又挂了他的号。
流感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大多数人不再戴口罩出行。
不巧,周敛也没戴。
好在余寻这两日染上了换季风寒,就还没摘,他可以在口罩的遮盖下继续伪装成陌生人。
而且周敛这个病他第一次就看出来了,主要病因肯定是心理因素,西医治不好,中医也治不好,他无能为力。
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心理因素,时光倒退个四五年,余寻或许还有兴趣知道,不过如今他对周敛的感情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干净,现在他只想早点把此事了了,大家继续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等会儿就明确地告诉他以后不用浪费时间再来中医科,还是去看精神科比较有用。
余寻在周敛从门缝露面到进屋的这几秒钟里,盯着电脑屏幕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想好了应对之策。
于是他从容地扶扶眼镜腿,将双臂平放在桌面上,转动椅子面向周敛。
!
好帅!
上一次隔着口罩,外加周敛穿的是很寻常的运动装,余寻跟他说话时带入的还是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带点儿桀骜的少年的面庞。
但今天他大概是参加什么会议后直接来了医院,穿的是一身西服。
深色西装裁剪合体,一眼看去腰是腰,腿是腿,清晰明了,喉结正好卡在领带结和衬衣领上方,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
再往上是那张曾经梦里梦外偷看过很多次的脸,额头饱满,眼睛狭长,鼻梁高挺,唇峰清晰却不锋利,有成熟感的同时还带着些少年气.....
打住!
职业素养,职业素养!
余寻别开视线看向电脑,带着点感冒后的鼻音问:“周敛是吧,这段时间药有按时吃吗,有没有什么效果?”
当然,那方面的效果是不可能有的。
余寻就等着他说没有,然后借坡下驴,早点结束这段没那么对口的医患关系。
不料周敛却点了点头,毫不闪躲地看着他说:“按时吃的,好像有些效果。”
有效果?
“是不是精神和睡眠好些了?”余寻想当然的问。
“不是,是好像有点感觉了。”周敛以一种严肃又不失礼貌的口吻说道。
“......”
不可能......也不科学......
自己不过开的一些养精补气的药,而且‘精’是精气神的精,最多能让他头脑清明,精神旺盛一些。十年阳痿要是真因为这几副不对症的药有了起色,让他们医院男科内分泌科泌尿科等科室的一众专家情何以堪?
要不是他们中医这边没设男科,周敛估计都挂不到他这儿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余寻忍住抠桌面的冲动,面上波澜不惊,“你的情况不像是生理性病因引起的,养气补血的药只能帮你改善睡眠,缓解身体方面的疲倦。”
言下之意是你有感觉了就算不是错觉也跟我开的药没关系。
周敛沉默不语,也不知听懂没有。
余盯着白大褂上不小心沾上的墨点看了三秒,正要开口跟他说得再明白一点,被周敛抢先。
“上次的药又酸又苦,我不太想喝了,还有其他作用相似的药吗?”
是怕酸还是怕苦?
余寻分神一瞬,接着用对待其他病人一样和煦又不失严肃的声音回道:“是药三分毒啊,如果你只是轻微失眠头痛,不影响日常生活的话,平时多锻炼,少喝酒,注意饮食就行,可以不用吃这些药。”
这倒不是他为了让周敛以后别再来中医科的推托之词,而是实话。
周敛认真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的应了声“好”。
余寻见他神情沉郁,猜想他或许是觉得自己无药可医了,再一次温声诚挚地提出建议:“你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心理问题,我建议你还是约一位专业的心理医师看看,应该要比吃药有用。”
周敛不置可否,站起来说了一句“那,谢谢医生。”
余寻微笑,眼角略向上弯,“不客气。”
周敛拉开椅子往外走。
余寻正等着他出门,再大呼一口气。
谁知周敛走到门口了,突然转身问他:“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余寻心下漏跳一拍,本就是挂着职业微笑的嘴角僵住:“是吗?我好像没印象。”
“那可能是我认错了,再见。”周敛也对他扯出一个礼貌性微笑,然后走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余寻再一次脱力仰靠在椅背上。
呼!
呼!
如果余寻当初仅仅只是暗恋过周敛,他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完全可以轻轻松松跟他演一出同学久别重逢的戏码。
问题出在高中毕业时他给人塞过情书表过白,周敛还回电话拒绝了他。
而他,除了那一次,还没跟任何人出过柜。
半个月过去,周敛没再来过。
一个月过去,周敛也没来过。
余寻心里谈不上再松口气或是失望什么的,本就该是如此。
流感已经彻底过去,秋天从医院楼下一颗银杏树的叶黄开始蔓延。
这天中午余寻跟王焕璋一起去医院里的餐厅吃午饭,两人各自点了一份盖浇饭,坐在一处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来释放压力。
“他妈对孩子要求太高了,哪有才上幼儿园就开始学语数英的,我一护着吧,她又说我没远见。”王焕璋两道粗眉拧起,一副苦恼模样。
余寻既没对象又没孩子,怕瞎提建议适得其反,只好跟他比惨。
“我妈也是,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旁敲侧击,连哄带骗地催我去相亲,我现在打开微信一看见家人群上那个红点就慌。”
“其实你也是时候找一个了,咱们普通人,工作稳定了,房车解决了,剩下的不就是结婚生子么。”
余寻没想到比惨大法这么有效,王焕璋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了,而他则无意间给自己挖了个坑,引火烧身。
他无奈地笑笑,“这不是没遇上合适的嘛。”
“我老婆前段时间跟我提过,说她学校那边有个同事跟你挺搭的,要不你们约个时间见一见?”王焕璋突然想起。
余寻将盘中的黄豆拨到一边,笑着说:“还是随缘吧。”
王焕璋喝了口汤,“咱们这年纪,哪有那么多缘分,何况你又不是那种……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了,浪,你又不是爱出门浪的人,周末顶多就下楼逛逛公园和老大爷们下象棋,能有什么缘分。”
余寻不作声,含笑默默倾听他的前辈讲述人生哲理。
余寻实习期间两人就认识了,王焕璋比他大四岁,是真替他着想,“你呢要求也别太高,完美结婚对象是不存在的,人品性格不错的就可以试着多相处相处。”
他觉得余寻是因为自身外形条件很好,所以难免眼光有点高。他们医院时不时评什么最美护士,最美医生时,余寻总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同胞之一。
余寻有苦难言,他真的不是因为挑,单身二十多年,大学和读研期间倒还好说,一方面医学生是真的忙,简直学无止境,另一方面那些年他也还没彻底忘记周敛,所以一直一个人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是后来离了学校,合租的室友也好,同期的实习生也罢,大家基本都是成双入对的,就他孤零零一个人,说一点儿不羡慕那是假的。
只是他对异性确实是从没产生过喜欢的冲动,而对于同性,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算遇上过有些好感的,他也不敢主动迈出那一步。
加上他交际圈小,又没出柜,就算他七大姑八大姨都来给他牵红线,也牵不上合适的啊。
“余寻?”
余寻刚想说一句“你饶了我吧”敷衍过去,一道沉实的声音突然越过喧嚷的人群精准送到他耳中,叫他心头遽然一跳。
他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站在他们两桌之外的过道上。
余寻瞬间像是望进了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眼睛里一样,被石化住了。
怎么还来!
第3章
又是电光火石之间,余寻先是替周敛感慨了一下,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不说,还是看那方面的问题,各科专家还束手无策,怎么不算可怜呢。
随后,他迅速回忆起自己上次说过对他没印象,并且是在看清楚他那张记忆力十足的脸,还经过他提示之后。
更重要的两点,他拒绝过自己的表白,以及他来找自己看的是阳痿,十年!
余寻来不及思考这种情况下,一般人是不是应该装作没看见不认识赶紧吃完饭走人,甚至以后买感冒药都绕着这家医院走,而不是像周敛那样端着盘子往他这边凑。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做好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项技能——演技——的准备工作。
余寻抬头仰视他,双眼中自然地浮出疑惑,“你是...周敛是吧,又来复诊了?”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他,除了硬装,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周敛在他身旁停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更让余寻觉得压迫感十足。
“我们以前认识,你一点儿没印象了啊。”周敛的声音淡淡的,倒听不出对余寻没想起他这事有什么不满。
余寻不得不抬起头看他,蹙眉装出努力回想的样子,“上次听你说过之后,我是觉得有些熟悉,不过挂号系统一搜,弹出来五六个同名同姓的,又没那么确定了,我们应该是......高中同学?或者初中?”
啧,自己当初要是去学表演,说不定也能混到十八线。
想是这么想,但周敛沉默不语的间隙余寻还是有些心虚。
他的感情经历实在太贫瘠,空得就像张仅沾了一滴墨的白纸,他拿不准十一年够不够让人忘记曾经表白过的人的音容相貌和姓名。
余寻回想了一下自己高中收到过的告白,印象都很模糊,没准周敛也压根就不记得自己给他送过情书这回事了呢?
毕竟周敛那时候比他受欢迎得多,收到情书是家常便饭。
这么一想,余寻的演技就还在线。
“高中,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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