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绝的那一刻起就无比清晰地知道,什么都不会再有了。不会再听见他的声音,不会再在上下学的人群中看见他的背影,他们即将永别,他连暗恋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南地北,祖国的大地如此广袤,他们再见的概率也许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小。
哪怕后面发挥超常的高考分数出来,都没能冲散他心里的阴霾,但他记得自己也只是关在房间里哭了那么一两次而已。
谁知道比中彩票头奖概率还小的事竟然被他给撞上了,他们不但重逢了,还重逢得这么...别树一帜。
不过话都说到这儿了,再不关心两句,就不符合他友善的形象了。
余寻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推了推眼镜,轻声问:“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当时父母离婚了,我又和...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最近是因为我妈刚做完手术,又催我结婚,但我这样,怎么好耽误别人,所以一天有点烦。”周敛说着扯出个无奈的笑。
“伯母做了什么手术?”余寻问他。
“心脏移植,也是在你们医院做的,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ICU了。”
余寻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手术,好在周敛的声音不算沉重,应该是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那等伯母转普通病房了我再去探望,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也可以跟我说。”余寻倒不是在客套,毕竟就在他们医院。
周敛点点头,一时没再说话。
原来当初他们毕业后,周敛的父母就离异了,如果离异的原因还涉及到出轨之类的,那确实容易给子女造成一定的心理打击。但给一个好好的少年打击成这样,余寻觉得主要原因估计还是和他省略没说的那部分有关。
至于当下被催婚,余寻一时不知道是自己不敢出柜被催婚苦,还是周敛...这样被催婚苦。
两人沉默了半晌,余寻先感到不自在开口:“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再给你开点安神助眠的药?”
“嗯,不过有没有其他好喝一点的?”
余寻笑了一声,不是假笑,“这么大个人了还怕苦?”
周敛抬眸看过来,直到余寻有些不自在地在口袋里揪住了衣服,他才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嘴角,低声答了句:“嗯。”
余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多停顿了两秒。
说起来,真要从他们之间挑出一个去学表演的话,周敛无疑合适得多,他笑跟不笑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肯定演什么像什么。
余寻抽出手往电脑处走,“那我给你开点其他的。”
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没挂号不能开单子,刚想问周敛挂号没有,随即又想到了之前忽略掉的一个,不,好几个大问题。
周敛之前是怎么挂号的?!
他才想起来,挂号条上也有医生的名字啊!还有门上的电子屏,外厅墙上的职工简介,如果周敛是在网上挂的号,甚至还能看见他的大头贴......
余寻低头瞥见胸前挂的工作牌,周敛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摘了,但第二次来的时候自己是戴着的。
这些每天习以为常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被遗忘。
所以,周敛前两次其实也没完全认出他来?
也不能说也,自己是装的。
八成是没认出来,毕竟思维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找认识又不熟的人看那方面的问题吧。
说一点失望也没有那是假的,不过早在意料之中,也算不上回事儿。
他目不斜视从周敛身旁经过,假装随意地说:“没挂号开不了单,你要等挂号窗口开了去加个号,平时的话你可以关注我们医院的公众号在上面挂,可以提前安排好自己的时间,还挺方便的。”
他默认周敛是从心外科过来吃饭,碰巧遇上他的。
不料周敛却说:“我挂了你的号,两点四十五,平时也都是在公众号上挂的。”
所以说,果然是没认出来。
意识到周敛跟他确实不熟这一事实后,先前有所缓解的尴尬氛围在余寻这里又变得凝重起来。
他沉默着找到周敛的名字把单子开出来打印给他,借机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五。
缴费窗和门诊药房都是午休到两点,这会儿把人赶出去也是在外面等。
可这漫长的十五分钟他要怎么过啊。
叫号系统还没开,他诊室楼层又高,如果他们不说话,屋内几乎安静得落针可闻。
“按说明书上的方法服用就行。”余寻没话找话。
“我知道。”周敛脸上的笑意消散后,周身仿佛笼上了一层不薄不厚的云,让人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情是阴还是晴。
一阵沉默过后,依旧是余寻先忍不住开口:“你住的地方远吗?”
“在大泉,你呢?”
余寻坐下了不好再刻意站起来,就仰着头跟他说话,“我就在开溪这边,平时上下班还挺近的。”
他们高中是在A市念的,余寻大学选了本地的省会城市印城,毕业后就一直在这儿。而据他所知,周敛是在外地念的大学——这还是他当初在校门口的喜报榜上挨个数名字找出来的,至于他念的是什么专业就无从得知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从事什么行业,大泉是这座城市的商圈,他当初又那么喜欢游戏,会不会是在做游戏设计之类的。
余寻仰着头,视线越过周敛落在他身后素白的墙面上,一边胡乱猜想,一边试图从那堵墙上找出一块斑点来。
“我在那边一家游戏公司上班,主要负责策划开发。”周敛突然出声。
余寻:“......”
他被察言观色了?
“是吗,听起来挺适合你的。”
周敛会不会看出来他是在假笑?也不知道是哪个系统的防御机制在卖力工作,他感觉脸快要笑僵了。
周敛笑笑,有些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没想到你真的当了医生。”
余寻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他接着说:“快两点了,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有什么问题也方便问你。”
“好。”周敛主动要走,余寻求之不得,他正准备报自己的电话号码,又想起来他们科室偶尔也会发一些科普养生之类的图文和视频,就把手机拿出来让他加微信,“你加我微信吧。”
进入聊天列表界面,‘一家三口’的小群里有几条未读信息,他没点开聊天框,只看见最后一条是他妈发的,说:“你方姨请我明天去帮她外孙洗三。”
洗三?洗什么三?
余寻一边纳闷,一边点开自己的加友二维码。
如果他能未卜先知,他宁愿跟周敛坐在这儿就中医如何治疗阳痿这个话题聊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加这个微信。
第5章
当天是周五,看完那位有眼疾的阿姨之后,余寻收到宋乔星的消息,说她要去邻省当大学室友的伴娘,让他周末不用计划她的饭。
宋乔星小他三岁,一年前刚从一线城市漂泊完回来,正好余寻那会儿在他爸妈的强烈要求和支持下买了房——因为他们觉得他在这边一直找不到对象是因为没房子,而宋乔星新找的工作又离得不远,就准备先借住在他家。
不过余寻刚把主卧换给她没几天,她又光速跳槽了,新单位提供住宿,离他家还挺远,因此她现在只有周末才偶尔过来。
余寻看到消息时闪过一瞬失落,一个月前宋乔星就跟他说让他周末有空陪她去白云山上的寺庙许愿,他这段时间路线攻略做了好几次,宋乔星却连续四个周末没空过来了。
[嗯,注意安全。]
回复完宋乔星,他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点开一家三口的群聊,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妈问他这周末有没有空回家一趟,跟她一起去他方姨家。
在余寻上高中之前,他们家跟方姨家做了十多年的对门邻居,他跟方姨的女儿方好意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那时候他爸妈每天下午都有课,整个幼儿园期间几乎都是方姨在接他们上学放学。
后面余寻爸妈还想让余寻认她做干妈,但她坚持说自己一个人让孩子有干妈没干爸不吉利,两边谁也不让谁,据说最后是还在读一年级的余寻提议让方好意当他爸妈的干女儿不就好了,才解决这件事。
虽然他初中毕业后方姨二婚搬走了,但因为这层关系,两家一直没断过往来。
去年国庆方好意结婚的时候他还去参加过婚宴,没想到这才刚一年就已经生小孩了。
余寻在群里问了几句,他妈回得很快,说是明天办洗三礼后面就不办满月酒了,让他有空就回去一趟。
算起来他还是孩子的干舅舅,这周末也没事,于是余寻回家随便收拾了下,当天就把停在地下车库吃灰几个月的新能源汽车开出来洗了一次,然后开三个多小时的高速回了B市的老家。
等他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爸妈都是老师,平时也习惯早睡早起,但他到的时候两人都还在客厅看电视等着他。
他妈顾老师去年已经光荣退休,他爸还在任教,今年带的还是高三,周六也有课,所以他安全到家后几人简单聊了几句就各自洗漱去睡了。
第二天他爸有课,只有余寻跟顾老师两个人去方好意家参加洗三礼。
路上余寻想起来问她洗三是什么,顾研解释说是婴儿出生后第三日进行的沐浴仪式,用艾叶,石菖蒲,千里光等中草药煮水给新生儿洗澡,主要是会集亲友为婴儿祝吉。
“她才两天就出院了?”
“嗯,是顺产,医生说可以出院。”
“孩子名字取了吗?”遇上一个红灯,余寻停下车问。
“还没呢,说是还没想好。”
余寻盯着红绿灯,没看见顾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是吗,我记得表嫂当初刚怀上早早,表哥就已经男女各想了三四个。”余寻说的是宋乔星的哥哥宋乔阳,只比他大两岁。
顾研沉默片刻,以一种她平常很少用的口吻道:“你还说呢,早早都上一年级了,你女朋友还没一个。”
余寻握紧方向盘,有点心虚:“平时太忙了,没什么时间交朋友。”
他突然有些感谢平时加过的班,让他说出这句话时不至于有很强烈的撒谎的罪恶感。他平时七点出门七点到家是常态,周末要看论文啃医书写报告,确实没什么交友时间。
顾研知道做医生的都忙,也知道余寻平时经常加班,但他从没跟她们抱怨过,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放松了语气试探性地问:“是不是读书的时候我们对你太严了,所以你不习惯跟异性相处?”
余寻隐约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怪,但没细想,玩笑道:“怎么会,而且你和我爸既不打我也不骂我,哪里严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方好意家居然这么远!
也许是因为退休了的缘故,顾研近几个月来身上那种庄严的气质淡化不少,她笑了两声,说:“你每次拿数学卷子给你爸看的时候,他可没少骂过你。”
余寻以为逃过一劫,笑着接过话说:“那没办法,就算是年级第一也不能每次数学都考满分吧。”
不曾想顾研跟他回忆了几件他中学时期的趣事后,又出其不意地将话题转了回来。
“你方姨说你叔叔那边有个侄女,跟你同岁,也在印城工作,是牙医,听说性格外貌都不错,你腾个时间出去跟人认识一下吧。”顾研的语气又恢复了三分严肃。
余寻还在斟酌借口拒绝,就听她又说:“这回不是我主动帮你问的,而是女方家长那边让你方姨帮忙留意,她听说你还没对象才来找我说的。”
顾研知道余寻是那种很在乎别人感受的性格,尤其是对他好的人,她这么一说余寻肯定不会拒绝。
果然,余寻缄默几秒,妥协道:“那你先问问对方什么时候有时间吧。”
顾研露出少见的欣慰笑容,“嗯,我问清楚了打电话给你。”
新生儿的洗三礼很热闹,到场的人都是有过来往的亲友,余寻大部分都认识,所以当天也算过得轻松愉快。
除了有不止一个人寒暄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女友,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等,其中还包括他明知故问的方姨!
白天因为人手不够余寻被拉去当了半小时的烧火工,被熏了一身淡淡的烟味和药草味,晚上他们回到家,余寻刚把带回来的红鸡蛋放进冰箱,爱整洁的顾老师就在他身后催他去洗澡。
于是余寻又马不停蹄地回房间取衣服。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宽的床,一张原木书桌和白漆衣柜,很朴素,都是他从小学就开始用的东西。
余寻从小身量拔高得快,衣服往往还没穿旧就不合身了,他穿不了的衣服顾老师都会定期拿去捐到偏远山区,所以衣柜里面很空,除了几件留在这边备用的换洗衣服,就只有规整叠起来的几套校服,绿白是初中的,蓝白是这边高一的,黑白则是转学去A市那两年的。
余寻拿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瞥见最上面的那件黑白校服,白色布料的衣袖上布满了斑驳的,洗不掉的红黑墨痕。
*
第二天是星期天,余寻起得比两位老师都早。
他就着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三人份的简易早餐,吃蛋卷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昨天答应顾老师的事,嘴里的美味瞬间就不香了。
他盯着瓷白餐盘里泛着焦黄的蛋卷,心想要不上网发个求助帖求助一下万能的网友吧,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爸妈出柜!
可能因为他爸妈都是老师,教的又是数学和历史这种比较严肃的学科,从小在余寻的教育上也就多了几分老师对学生的严厉,少了点儿父母对子女的溺爱。
而余寻也从小属于就听话的那一类,虽然也有过青春期稍显叛逆的时候,但在品德,学业以及如今的事业上,都没怎么让他们失望过,一直算是长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只要他再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成家生子,估计他们就不用再为他操什么心了。
工作后他准备向二人坦白的冲动也不止一两次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却总是被莫名扼回喉咙。
而且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毕竟除了医圣张仲景,他就正儿八经喜欢过周敛一个男的。
好吧,读研的时候还对一个学长动过心,但得知人家有对象后就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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