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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寻和王焕璋坐的是双人桌,所以周敛只能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跟他说话。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游戏玩得特别好,有一次还逃掉期中考试去打比赛,后来被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了半节课来着?”余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件事在当时的同学们眼里,不但不丢脸,反而还颇有几分孤勇者的味道。在如今的他们看来,更是没什么,谁学生时代没做过几件蠢事?
“是我。”周敛如今说起话来不怎么带笑,但表情也称不上冷漠。
“那还真是好久没见了。”余寻找补地笑笑,“我们这个职业每天见的人太多了,脑容量越来越不够用...”
余寻大脑飞速运转,也没找出什么合适的客套话来跟周敛寒暄,于是他看着对面事不关己闷声吃饭的王焕璋,向周敛介绍:“这是我同事,王医生。”
周敛漆黑的眼珠从他身上挪开,扫向王焕璋,两人只相互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正是午休时间,餐厅的门开开合合,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擦肩而过,嘈杂的交谈声中混着规律又机械的取餐播报。
“你吃过饭后有空吗,我有点问题想问一下你。”在余寻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结束这场谈话的时候,周敛及时风轻云淡地说。
余寻忙不迭点头:“有空,我两点上班,你可以来我诊室。”
“好,那我待会儿来找你。”
余寻继续点头,微笑,目送。
除了那方面的问题,还能是什么问题。
救命!SOS!
但周敛并没有走远,就在他们一步之外的邻桌跟一个陌生人拼桌坐下,和王焕璋背对着背。
“你同学看着还挺年轻,跟咱们医院的实习生差不多。”王焕璋并不知晓当事人就在他背后。
周敛今天又是一身很低调休闲的卫衣运动裤装扮,确实很有少年感。
“是啊,所以他挂了我两次号我都没认出来。”余寻故意提高音量说给周敛听。
“是吗,他看什么病?”王焕璋听到挂了两次号,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习惯性地想跟余寻来个专业探讨。
余寻牙齿一滑差点咬到自己,他压低嗓音讪笑着说:“也没什么,失眠头痛一类的。”
果然,有一句话真是至理名言——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几分钟后,他和王焕璋先一步吃完,临走时出于礼貌还是跟周敛打了个招呼,“那我们先上去了,我在门诊大楼802,你吃好了来找我吧。”
周敛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他,因为嘴里还含着东西所以只点了点头。
余寻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冷峻五官上总算有了点儿鲜活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余寻仿佛真的看见了他曾经十分喜欢的那个少年的模样。
刚出餐厅,一向走路不玩手机的余寻立马打开微信给他表妹宋乔星发了一串消息。
余寻:[(炸弹)]
余寻:[你初高中迷恋过的那些校园男神,还记得他们吗?]
宋乔星回得很快:[?]
[怎么,你这是要研究人类的记忆力?]
[还是遇上曾经迷恋过你的同学结果人家不认识你了?]
余寻一面跟王焕璋说话,一面回复她:[先回答,再提问。]
宋乔星:[勉强还记得几个吧。]
宋乔星:[世界那么大,男神那么多,怎么可能全记得住。]
余寻:[表过白的呢?]
宋乔星:[别说表过白的,追到手谈过几天的都不一定记得。]
宋乔星觉得自己大概长了一颗柳条般的心,风一吹就动,一动撩人,不,追人,追到之后,风又说停就停。
所以她谈过不少连手都没牵过的体验卡式的短暂恋爱。
听她这么说,余寻心里有了底,回了她一句:[谢谢。]
宋乔星:[那我的问题呢?]
余寻:[谢谢(笑脸)]
一路神色如常,跟王焕璋有说有笑地回到八楼分开后,余寻锁上诊室的门,坐回诊椅,打开水杯喝了几口水,平静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睛明穴,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一下子泄气,有些孩子气地趴下,将头枕在胳膊肘上。
还有什么比一个马上奔三的单身男人偶遇告白失败的初恋,结果被对方缠着给他治阳痿更让人秃头的事啊!
其实,对一个实习四年多从业两年多的男医生来说,男人来看那方面的问题,估计连尴尬病排行榜前二十都进不了。像什么直肠脱垂,膀胱膨出之类的更尴尬的病症一抓一大把。
余寻从小共情能力就特别强,别人扎针他身上痛,十块钱点一份外卖他担心商家亏本......这也是为什么家里希望他学医,他最终选择了学中医的一部分原因。
学中医勉强躲过了见血动刀,但天知道余寻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十级尴尬症完美无瑕地掩饰起来,成功伪装成一个沉着冷静,亲切和蔼的合格医生。
可为什么偏偏是周敛。
虽然吃下了时间这颗万能药,现在谈不上还有余情未了什么的,但余寻当初真的很喜欢他。
人长得又高又帅,他偶尔偷瞥到就控制不住脸热心跳,声音他也很喜欢,那时候好像没现在这么沉硬,说起话来带着一点无意的,漫不经心的轻狂。
运动方面也很出彩,篮球,跑步,跳远,都是班级里的扛把子,堪比体育生。最厉害最在男生里面吃得开的是游戏,听说如果不是他母亲坚决反对,他高一的时候差点被战队挖去打职业。
而且,他经常迟到旷课跑去打架打游戏打篮球也就算了,成绩居然还不赖,基本稳定在班级前十,所以老师才对他又恨又爱,觉得要是他一心用在学习上,说不定能成个高材生。
总之他那时候基本上就是一个男同学羡慕女同学恋慕般的存在。
余寻对他的喜欢也持续了很久,直到大学毕业那会儿,他都偶尔还会梦见他。
也就是最近这三四年,每天见的人和事实在太多,脑容量确实有限,才逐渐将他遗忘。
然而,苍天饶过谁。
为什么偏偏挂到他,为什么偏偏是阳痿......
难道他苦恋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儿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就此要开始毁了吗......
刚吃完饭,消化系统正跟脑子抢能量,又趴着,余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或许是有所思故有所梦,他又梦见了高中时期的周敛。
那时候他刚转学过去没多久,班上同学的名字都还没认全,加上他有点社恐,别人主动和他说话他能够应对自如,但要他主动找陌生人搭讪说话,总觉得比解拓展题还难,因此自然也还没和周敛有过交际。
那天他们上完体育课从操场回教室,余寻因为去操场旁边的校内小卖部买文具比大家晚到一步,等他走到离自己位置两桌之隔的地方时发现周敛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跟他同桌高庆以及前桌两个同学讨论周末去哪家网吧开黑打游戏。
余寻不想扫他们的兴,就停在那儿跟已经认识的同学说话。直到轻柔渐进的上课铃开始响起,教室内外的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周敛却对铃声恍如未闻,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儿。
余寻很不习惯与众不同引人注目,用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i人,他尴尬症开始发作,一边借着与同学的交谈来掩饰慌张,一边小幅度高频次地瞟向周敛。
周敛却完全没注意到他,还坐在他的位置上游刃有余地转余寻放在桌面上的笔。
眼看窗外的夹着课本的老师已经快走到门口,余寻不得不走过去,用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一样的生硬语气说:“那个,要上课了。”
周敛向他看过来,青春稚嫩的面庞哪怕是仰视他也带着颇具压迫感的帅气,余寻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视线。
“哦,好。”
周敛说着站起来,还没等余寻退开些给他让路,就跟他几乎面贴着面擦身挤了出去。
余寻在那一瞬间闻到了一种从没闻过的味道。
他心跳加速地坐回位置,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因为他经常心跳加速,被老师点名,去黑板上解题,上颁奖台领奖等等。
直到那节课下课,他发现自己有一半的内容都听漏了,才意识到不对劲。
画面一转,余寻又梦见自己在校运会上围观凑热闹,看一个膀大腰圆身材十分魁梧的壮汉同学扔铅球。
眼见着几公斤重的铅球被他握在手中,搭在肩上,俯身,发力,甩手。
嗖的一声,余寻视线跟着飞速运动的物体移动,看着银白色的铅球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幅度,砸向站在土坑另一侧的——周敛的——裤.裆。
余寻蓦地惊醒,听着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无语凝噎。
毁了,真是毁了......
第4章
余寻甩甩头,努力将脑中那个实际上并没发生过的画面忘掉,戴上眼镜,整理好胸前衣兜里插着的两支笔,再披上社交的铠衣,起身去开门。
门外却不是周敛,而是杨幼琪和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
余寻卸下刚挂上的虚假笑容,认真问她:“小杨,怎么了?”
杨幼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余医生,你这边方便再加一个号吗?这位阿姨从外省来的,本来在网上预约了夏主任的专家号,但是她有眼部疾病视力模糊,早上看的时候不小心点到取消被其他人挂了,夏主任要赶飞机去外地参加研讨会,戴医生那边又已经加了两个,所以......”
她口中的戴医生是他们科01号诊室那位,是他们这栋楼里出了名的有原则,加班可以,每天最多加两个。
而余寻则是他们这栋楼里出了名的性格好,脾气好,好说话的医生,所以一般出现值班加号等情况大家都是先找他商量。
虽然他今天也已经加了三个,不过对上两人期待的眼神,余寻嘴上已经毫不迟疑地答应:“可以,你带她去挂吧。”
两人听到这句话,明显都松了口气。
“谢谢医生。”阿姨向他投以感激的眼神。
“没事,不过加在最后大概要等到六点多,你可以提前吃点东西了再来。”
之前流感期间医院每天人流量很多,有一次余寻看完最后一个人已经七点多,两个人都饥肠辘辘,对方还特别热情地邀他一起去下馆子。
“好,谢谢医生。”阿姨用生疏的普通话说,“也谢谢你,护士。”
杨幼琪笑着投给余寻一个感谢的眼神,并没有纠正她的称呼,转身在前面带路,“不客气,走吧,我带你去挂号。”
“医生。”
余寻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正准备转身回诊室,斜后方冷不丁传来一道低冷的声音,吓得他心里一激灵。
人生啊,什么时候才得闲。
他重新挂上假笑转过身,与周敛的视线对上一瞬又错开,“你来了,进来说。”
诊室里没什么能招待人的,他背包里倒是有充饥的饼干,不过他脑回路比较正常,才不会拿那个。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客套了一句:“你先坐,我去休息室给你倒杯水来。”
“不用了,我不渴。”周敛在他身后说完,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好吧。”诊室明明不算小,余寻却突然觉得空间有些逼仄,“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我,想问什么?”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余寻没打算跟他叙旧,只想快点了结这桩事,于是直接切入主题。
前两次周敛没认出他来时余寻还能装作两人就是普通的医患关系,能够平静专业地给他看诊。
但此刻,他既要假装自己早就忘了向人家表过白的事,又要怀疑周敛是否还记得,还要拿出面对老同学隐疾的那种混杂着严肃,关心,尴尬等一众情绪的态度。
他猜自己的表情大概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三分微笑三分严肃,两分尴尬一分调侃,还有一分心虚。总之,他觉得自己的五官从来没这么为难过。
周敛见余寻没坐下,而是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侧兜里,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靠墙站着,便也站到了桌边,跟他隔着几步的距离说话。
余寻是故意站着的,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跟周敛谈......真的很怪异。
“你上次开的药我吃完了,这个月也去做过几次心理咨询。”周敛抬手按了按他诊桌上戳挂号条的戳针,像感受不到疼似的。
他这个当事人的语气反而非常松散,就仿佛他们谈的是今天的天气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淡然,看不出丝毫局促。
“咨询师怎么说?”周敛刚说完,余寻就接过话。
周敛看他一眼,说:“她也认为主要原因还是心理因素。”
余寻意识到刚才有些急,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笑着掩饰了一下,“那你坚持治疗,还是有很大几率治好的。”
“已经有些效果了。”周敛说。
有效果了?具体什么效果?
他才不会问!
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是吗,那挺好的,以后终于可以不用三天两头往我们医院跑了。”余寻做出一副为他感到高兴的表情。
其中有几分是真的高兴,毕竟是曾经深刻喜欢过的人,而且以后不用再隔三差五的为这件事碰面,周敛还可以继续在他偶尔的回忆里做稍微有那么点瑕疵的白月光,真的挺好。
“但心理医生说可能跟你开的药也有关。”
?
这心理医生会不会赚钱?
余寻谦虚地笑笑:“应该关系不大,那些药的主要功效是疏肝解郁,安神助眠。”
“心理医生说我大概就是因为忧虑太重,睡眠不好才导致的。”
余寻怎么不太信呢。
十年前,周敛也就大一大二的样子,余寻记得他也是上了一所名校的,有什么事能忧虑成那样,还虑了十多年。
自己当初暗恋他整整两年,好不容易忍到高考结束,用比写高考作文还费劲的心思洋洋洒洒给他写了两页的情书,心怀忐忑地等了好几天,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紧张到要两只手才抓得住手机,结果只等到一句委婉的对不起。
余寻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还有丁点儿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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