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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之冠带着初醒的惺忪在空中旋舞了一周,紧跟着便疯狂地尖叫起来,“你干什么,阿修琉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的精灵?!”
它能够感知得到那近乎化作实质的杀意。暂且按下两边的恩怨不表,周边的环境也让它无比疑惑。
这种时刻,最需要的当然是解说——
一顿七嘴八舌。被魔王远远赶开在一边,这也是当下唯一所能做的了。神盾与王冠听完无不惊悚起来。
“阿修琉斯!”
二者竭力阻止主人继续做未来必然令他后悔万分的事。他理应相信它们,还有什么能比圣器对神明更加忠诚?可杀伐之剑现在被握在精灵的手中。这令神盾与王冠也随之变得无可取信。煞气缠绕在他的周身,他的神情已从最初的惊疑不定转化为十足的愤怒。
这是使团的成员们所未曾想到的,他们原以为当两件圣器从沉睡中醒来,局面就可以被轻松搞定。可是……
恐怕即使是康华里也未曾体会过诸如此刻的骇怖。黑暗的烟云滚滚翻腾,整个深渊都在共鸣于魔王的震怒。没有谁能阻止得了他——艾尔文斯当然知道这一点。
自一开始便知道。所以他从未对此怀抱希望。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复苏的神器上,他悄然完成了一切所需要的准备。魔力的光辉猛然间炽亮,繁复的法阵一刹那成型,最后的一束银发在微光中消湮。
一个强大的契约阵。
深渊魔王转眸回过悚然的一瞥,时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你居然敢——”他厉声高喊,手中长剑沨然腾起狂燃的魔焰。
法阵已经落成,他的发丝完成了对他的绝对指向,契约的缔结已不可能被中止,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有在法则生效之前——杀死术者,让契约的链条落在不存在的地方。
王冠飞到了精灵的方向。战盾倾尽全力凝聚出了一面内向的屏障。风声飒响。白发的祭司袖中抖出如银蛇般的长鞭,狂剑士挥起他的重剑,女武者从斜里冲来,影缚术与旋舞的弯刀几乎同一时间袭到,但他们谁也没能阻止黑暗精灵抽出他的细剑,像轻烟也像幻影出现在了精灵王的身后。
他赌他的心神全在阿修琉斯身上,就算察觉也不及反应来抵挡他的偷袭。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光明精灵并未作出反应,任由他的淬毒的剑尖——撞在无形的盾护。
一面稍小的虚盾幻现在他的身后,而后又散落成万点星尘无声湮去。还是相同的时刻——前方的屏障被狂暴的剑光给击碎。紫色的眼眸燃烧着毁灭与死亡,魔王双手高举单刃的长剑——
剑刃将将停止在距离他的面颊不到数寸的地方。
这当然不会是他自己想要停下。寥阔的大厅宁寂回荡着惊心动魄的残响。沉默了有片刻方才意识到发生的事,深渊的群魔眼睛无不瞪大。他们看到了什么,来自地表的敌人居然契约了他们的魔王?!
肆虐的魔力之风缓缓停歇,金色的发丝柔润向下垂落,令人心悸的明绿光辉逐渐从精灵的眼眸消褪。他凝视了片刻恶魔发力的瞬间偾张的肌肉线条,视线旋即又转向心灵的领域。一道契约的烙印在意识之海的上空如月轮般闪闪发光,他曾经无数次想要抹去它,然而现在……他是如此欣悦于双方的灵魂再次建立起联结。
“一切似乎又恢复到原先的样子了,先生。”
阿修琉斯冷冷地盯着他。慢慢地、他将长剑给放下,凛若冰凌的目光森然扫过两件始终跟随着他的圣器。神盾黯淡了光辉。王冠疚愧地重新飞回了他的发顶,但他已经无意再去理会它。
“没错。你是重新建立了契约……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吗?”
他介意被术者契约。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旦契约结成,他便全无反抗之力。以一向狂纵的作风,其实他完全不介意与这玩意来一场硬碰硬,他把精神集中在意识海的那道烙印,突然间,他发现了惊喜。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深渊魔王发出疯狂的大笑,“平等契约!”他嘲讽地说道,“你知道平等契约意味着什么吗?”
就算有利于术者的契约压制,邪恶混乱的恶魔也能千方百计地诱人堕落。平等的契约那就相当于是白送,轻而易举地,他骗过规则的制约,借由灵魂的链接,对精灵实现了反向的控制。
令人生寒的金属撞击声。煤黑色的、缠绕着无边邪恶的锁链从虚空中飞出锁在他的躯体。完全抑制住那光明的力量,猛地将他拉起悬吊在了空中。
魔王轻振他黑如永夜的双翼,升起在比他要稍高一些的位置。带着冷淡的讥诮,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战利品。略微延迟了几秒,大殿的周边响起群魔欢呼的浪潮。
前后的反转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很难让人接受,地面的使团呆滞地望来,唯有精灵的领袖仍然保持着一如先前的镇定,“所以,”他平静地问道,“你打算如何来处置我呢,先生?”
作为深渊魔王阿修琉斯拥有无数种残忍刑罚。他打量着他,琢磨到底应该使用哪种、或者说哪些方法。但是首先,他注意到荆棘的王冠与国王的华服衬得他是那么好看……身体的悬空使他接近了穹顶的水晶灯,棱角分明的唇瓣流映着一点淡淡的光真的是好诱人啊。
……就让人忍不住很想尝一口。稍稍向前靠近,他用指尖挑起了精灵的下巴。
考虑到这家伙已经活不了了太长的时候,他最后尝一口应该不过分吧?
这么想着,阿修琉斯果断就这么做了。
战士的神明就是这么具有行动力。他忠诚的总管异色双瞳蓦然收缩。来自地面的使团成员无不目瞪口呆。环绕在周边的那些臣属则是纷纷发出非常符合魔设的声音:“吃了他!”
精灵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即他向前侵略,带着狂妄的渴切撬开了魔王的齿贝。
凛苍兰的气息清新但却又有着别样的甘美,魅魔的翼骨猛地向上耸起,而身体则剧震。
如钻石般晶莹,一滴泪水缓缓滚落他的眼尾,他无法控制那紊乱的呼吸,声线因之破碎且颤抖——
“……艾文!”
第456章
明光将锁链熔蚀殆尽。精灵轻轻为他拭去了眼角滚落的泪水。
“您想起来了吗,先生?”
阿修琉斯摇了摇头,怔怔地看着他,记忆的幻影一暮暮飞掠,与眼前的人的音容交叠。
他捧起他的脸颊,再次用力地吻了上去。
已然忘记了他们正在空中。艾尔文斯控制魔力减缓了他们的下降之势。脚尖接触到地面,魔王急切地前迫……略有些踉跄,他被推得向后退去,而后空间陡然间转换。
一张格外舒适柔软的床。他被带到极致奢美的宫殿。银发的美人再次温柔抚过他的脸。
“艾文。”
他又喊。
“……在,先生。”
艾尔文斯沉沉地答应,坐起身紧紧地拥他入怀。阿修琉斯倚在他的肩膀,阖闭了双眼,把纷涌而来的记忆点点梳理成线。
胜利之冠知趣地进入了休眠。守护之盾与杀伐之剑也相继飞进了空间。艾尔文斯指尖穿入那流丽的银发,一遍遍吻过他的耳尖。
“那一天,”他说道,“我隔着窗子所看到的……”
“我完全地把你给忘掉了,艾文!然后还乱七八糟地脑补了一堆。”
阿修琉斯痛苦地喊,突然间直身又把他给摁倒下来。艾尔文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衣襟就被他给一把撕开。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不,他应该想到他的导师怎可能会忘记刚刚留下的那道伤。他连忙主动地将肩膀呈给他看。
“已经没事了,先生。”
“——对不起!”阿修琉斯的指尖颤抖起来。
“对不起。”艾尔文斯亦随在他的后面说。
魅魔茫然地抬起了眼睛。他向他解释他为什么要道歉。
“那一剑是我自己送给您刺的,先生。当时的情况尚可以控制。我计算了角度受伤血会溅到你的那边。您通过血液来摄食。自然而然地,会去品尝一下那血滴的味道……也许就可以把我们的过往给想起来。”
他攥起他的手,“我只想增加一分让您恢复记忆的可能。而完全没有考虑您伤了我该会多么难过与心痛。”
过错明明是在他这边,不是吗?可他的导师内心的歉疚却更进一步加深。在刚刚他明明已经不哭了,可是现在却有亮光又在眼眶里堆积成串。
“我确认过这不会给我造成任何的损伤,您看……一点儿伤疤都没有留下。”
他不应该发出如此坦诚的邀请。顺着撑开的衣襟,阿修琉斯往里看到了更多,表情当时就僵住了。
他不得不配合他的动作。要知道这身礼服的造价可是很贵的。燧金的链饰发出如水的鸣响,与精美的胸针都被随手抛到一旁。披风与束腰,丝袍与衬甲,华丽的长袍被零乱丢了满床,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大看着他满身的伤。
确切来说是伤疤,一道道触目惊心,那冷白的肌肤再不复他记忆中完美无暇的模样。
……尤其还是刚刚找回的记忆,对比之下眼前情景尤其显得残酷。作为遗忘了一切的人,阿修琉斯原本不太能够感知得到时间的流逝,可是现在,那无数伤痕无声诉说的沧桑令他深切体味到直彻心扉的痛楚。
冰凉而又滚烫。泪水大滴大滴地砸落在他的身上。艾尔文斯想不出他该怎样开脱。隔了许久方才道:“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了,先生。”
他尝试从导师的压制下逃出来,但转眼便又被追上,将后背也检查过。
不是大概地扫那么几眼。而是点触着皮肤一寸一寸细细地察看。艾尔文斯有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便听见他说:“这是魔法留下来的。”
与乌斯卡人的战争机器所造成的创伤不同。作为曾执掌战争的神明关于这一点他绝对不会认错。他扣着他的手腕。对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艾尔文斯片刻哑然,最终只能承认道:“中间我们打了一场内战。”
“因为我,对吗?”
“是因为他们背叛了联盟……”
“——我知道是因为我!!”
艾尔文斯知道他不可能瞒得过他的导师——对于那场内战,他所扮演的究竟是怎样的角色。“各方面条件皆已满足,那便无须再忍下去。直到彼时方才为所做所为付出代价,他们已经够赚了。”
“你看看你!”阿修琉斯带着哭腔喊道,“差一点儿就被他们给害死了。”
“他们杀不了我的,先生。”
但是阿修琉斯才不相信。精灵的境界也不过就是传奇,在魔力复苏之后,传奇乃至传奇之上的高手那可是太多太多了。他甚至觉得那些伤现在还会疼。艾尔文斯看到他的唇瓣一闪变成了妖孽的魅紫色。
如过电般的战栗。一侧的肩胛被他蜻蜓点水般轻轻吻过。那是一道被魔咒击中所留下的、宛如闪电般的伤疤,他循着它的走向吻下去,艾尔文斯感知到微凉的润湿。他知道那是他的眼泪。“先生……”他喊道,但魅魔用食指把他的双唇给封住了。
甜蜜之吻,魅魔晋阶八等觉醒的天赋,能够使目标不再感知到伤痛——它并不是这么用的。可是他就要一点一点的,把他的每一道伤疤都给吻过。
“回头我去找埃塞萝娜,或者卡内基,来把这些疤痕给消掉。先生您就不要哭了。”
他后悔之前没有去找他们。他的导师在深渊,他此行便是为了与他见面——为了避免被他看到了难过,他理应提前把这些伤疤给去掉的,不是么?
“……现在大家都太忙了。”
“埃塞萝娜?”
“繁花之国的公主,一位非常强大的德鲁伊。她现在正在哈伦卓耿那边和默林海曼一起做研究……”
他尝试来说一些其它的事情来转移导师的注意。但是后者根本就没有在听。他又亲到他前面去了。
“……先生。”
这次的润湿是销魂的温热,明艳的舌尖把狰狞的剑伤轻轻地扫过。仿佛这样那可怕的疤痕就会消去。艾尔文斯扶住他的犄角让他把头向上抬起。
然后倾身覆住了他的唇。银发的魅魔有些无措地承纳了他的吻,自然而然地,他被带进了他的怀里,“先生,”他轻悄地说,“……您的铠甲硌疼我了。”
他可最怕他疼了。也是,都已经到了床上,他为什么还要穿那身厚重的战甲呢?宛如丝绸与流水,漆黑的铠甲流动化作精美的链饰,作为内衬的魔雾也同时幻散,恢复成过去他常穿的装束——那身亮黑的皮革。
精灵沉碧的双眸有一刹的震动,而后变得幽深。修长手指轻轻抚过魅魔欲飞的蝴蝶骨,其回馈的触感是如玉般的温润。漆黑的翼膜在室灯的照耀下流转着幽紫的光,笼在他的身上光滑而又柔韧。那劲瘦的腰还是那么好掐……他想道,扶他坐到自己身上,找到那根纤细的尾巴,顺着向下捋到末端的桃心。
那颗桃心。他只是刚刚碰到它,魅魔的背脊便猛地向上反弓了起来,“——艾文!”
他还在哭。精灵拭去了他的泪水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他的唇,“您只顾着心疼我了,却完全不顾惜为了魔力的复苏您先后两次死去。……噢,我想,应该远远不止两次,您可是清空了境界,然后堕入了深渊。我甚至不敢想象,您是如何一路走到了今天。”
魅魔扯着尾巴要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心心。他顺从地松开交给他,“而同一时间的我呢?在您所留下的最好的修炼地直接突破到传奇,昭告天下的伴侣身份,还有那丰厚的政治遗产,无时无刻不在为我提供着助力。几道伤疤相比之下又能算得了什么,哪里值得您在意。”
他凑近他的耳边,声线转换成柔和的气声,“您说是不是啊,先生?”
阿修琉斯混乱地摇了摇头,并不将他所说的话以为然。但是,既说到他在深渊的这些年是如何度过,有一件事那便不能不提……他看着精灵的眼睛,泫然很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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