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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刺耳。
沈朝青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萧怀琰的脸上。
力道不轻,萧怀琰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沈朝青打完,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都在发麻。他指着殿门的方向,“滚下去。”
萧怀琰缓缓转回头。
那一巴掌似乎彻底打散了他方才的疯狂和混乱。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再次用强,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朝青。
那眼神里的凶狠和欲望丝毫不减,但他没有动手。
沈朝青见他不动,心头火起,更是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他抬脚,足尖不轻不重地踹在萧怀琰结实的小腿上,力道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我让你滚下去,听不懂吗?”他眉梢挑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帝王的骄矜和厌弃,“还是说,辽国的太子殿下,就喜欢赖在别人的床上?”
萧怀琰沉默地看着沈朝青,缓缓地从榻上下来,站直了身体。
高大的身影在殿内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却莫名透出一种压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动作依旧优雅。
沈朝青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脸上是疏离和警告。
萧怀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朝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殿门。
他推开殿门,外面守着的宫人吓得立刻跪伏在地。
萧怀琰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寒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无比,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被沈朝青打过的地方,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暗流。
沈朝青打了他,骂了他,让他滚。
沈朝青因为他的触碰而生气,而颤抖,而留下了痕迹。
他的青青,终究不再是那具毫无反应、一心求死的空壳了。
哪怕是以这种激烈对抗的方式,他也终于再次真切地触碰到了他的情绪。
萧怀琰的唇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极轻微地、扭曲地勾了一下。
第93章 棋盘上又有新的棋可以用了
地牢深处,水汽弥漫,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火把的光线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映出扭曲的影子。
段逐风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壁上,银甲破损,浑身血迹斑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来人,嘴角立刻扯出一个笑容。
“呵,殿下大驾光临,是终于决定亲自来送段某上路了?”他带着十足的硬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杀了你们那么多辽狗,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姓段。”
萧怀琰缓缓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而非一个恨他入骨的敌人。
赵雪衣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段将军果然硬气。”萧怀琰开口,“我原本确实该将你千刀万剐,以慰藉我大辽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段逐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就少废话,给个痛快。”
萧怀琰却道,“不过……有人替你求情了。”
段逐风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萧怀琰观察着他的反应,说道:“你不好奇吗?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我改变主意?他又答应了我什么条件,来换你这条……对他来说,似乎很重要的命?”
段逐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瞬间就确定了那个人是谁!
“你……你对陛下做了什么?!”段逐风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目眦欲裂地瞪着萧怀琰,“萧怀琰,你有种冲我来!为难一个失去一切的人,算什么本事!”
“失去一切?”萧怀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冷,“在他心里,你不是还在吗?不然,他为何要用自己往后余生的自由,来换你活着?”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段逐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陛下……用自由换他活命?跟他回辽国?那跟踏入龙潭虎穴,永世为囚有何区别?
辽人恨陛下入骨,陛下若去了辽国,定是生不如死。
“不行!”段逐风道,“陛下不可,萧怀琰!你不能带他走!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萧怀琰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淡淡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段逐风浑身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巨大的耻辱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盯着萧怀琰那副冷漠矜贵的模样,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在了地面上。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声响。
“萧怀琰……”段逐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我段逐风任你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只求你别带他走。”
看着昔日威风凛凛、宁折不弯的段逐风跪在自己面前,萧怀琰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更加烦躁。
他厌恶这种将沈朝青和别的男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感觉。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萧怀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是为了你才去辽国的,若是……”
这话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与陷阱。
段逐风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闪过一丝决绝。
是啊,如果他死了,陛下是不是就不用受制于人了?
“好!老子如你所愿!”段逐风猛地侧头,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旁边凸起的石壁,竟是要求个当场自尽。
“将军不可!”一直沉默的赵雪衣脸色骤变,身形如电,瞬间闪至段逐风身前,用手臂死死格挡在他与石壁之间。
“砰!”一声闷响,赵雪衣闷哼一声,手臂剧痛,但成功拦下了段逐风这决绝的一撞。
段逐风看清拦住自己的人是谁,眼中怒火更盛:“是你。你这个骗子,滚开,老子不需要你假惺惺,你们辽人没一个好东西。”
赵雪衣忍着痛,低声道:“逐风,别做傻事。”
萧怀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雪衣,你糊涂了。”
赵雪衣身体一僵,立刻明白了萧怀琰的意思。
萧怀琰从未亲口下令让段逐风自尽,刚才那话只是暗示和逼迫。
而他出手阻拦,便是违背了萧怀琰的意图,坐实了与段逐风的“私交”。
“殿下,”赵雪衣松开段逐风,转向萧怀琰,单膝跪地,急切道,“段逐风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陛下他……若是段将军因他而死,他只会更加难受,对殿下并无益处啊。”
段逐风在一旁听得焦急万分,又怒又忧,口不择言地骂道:“赵雪衣!你给老子闭嘴!老子的事不用你管!要杀要剐老子认了!用不着你在这里摇尾乞怜!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他这话本是想撇清关系,却恰恰踩中了萧怀琰最敏感的雷点。
萧怀琰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不知哪个狱卒掉落的一柄短刀,扔到赵雪衣面前。
“铛啷”一声,短刀落在赵雪衣脚边。
“既然你如此重情重义,”萧怀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便亲手杀了他。”
赵雪衣看着脚边的刀,脸色煞白。
他抬头看向萧怀琰,又看了一眼被铁链锁住,焦急万分的段逐风,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
段逐风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雪衣缓缓伸手,握住了那柄冰冷的短刀。
“雪衣遵命。”
话音未落,他竟是举起短刀,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谁知就差一分,一颗石子便撞开了赵雪衣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短刀在离他胸口仅一寸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赵雪衣猛地抬头,看向萧怀琰。
萧怀琰收回手。
刚才只是一时试探,想看看赵雪衣能为段逐风做到何种地步,也想看看段逐风的反应。
如此看来,棋盘上又有新的棋可以用了。
更重要的是,若段逐风真死了,这笔账,恐怕最终又会算到他头上。
他还想着要把他的青青带回辽国,找最好的大夫给他治病呢。
“看好他。”萧怀琰对赵雪衣下令,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段逐风,“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否则,唯你是问。”
说完,他不再看地牢中的两人,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
赵雪衣脱力般松了口气,跌坐在地,额上全是冷汗。
段逐风看着他,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沉重的铁链声在死寂的地牢中回响。
第94章 殿下与小皇帝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
赵雪衣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走到一旁的水桶边,用木瓢舀了点水,默默递到段逐风唇边。
段逐风别开头,“用不着你假好心。”
赵雪衣的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将水瓢放回桶里。
他站在段逐风面前,低声道:“把伤养好,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段逐风嗤笑一声,“陛下都要被你们带去辽国了,我还有何希望可言?赵雪衣,你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又为什么要自己寻死?”
他紧紧盯着赵雪衣,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答案。
“别跟我说什么为了殿下的大业这种屁话!你我都清楚,萧怀琰刚才就是想逼死我,或者逼死你!”
赵雪衣垂下眼眸,避开他锐利的视线,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为什么。只是你现在不能死。”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不要再试激怒殿下,对你没有好处。”
说完,他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站住!”段逐风猛地喝道,铁链因他的动作再次哗啦作响。
赵雪衣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段逐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积压的疑惑、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冲口而出:“赵雪衣!你告诉我,从一开始,你接近我,与我称兄道弟,是不是就是萧怀琰的安排?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太久。
赵雪衣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段逐风继续逼问,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城西那家破旧的酒馆,你被几个地痞为难,是我帮你解的围。你说你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流落京城,无处可去……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段记忆对段逐风来说清晰如昨。
那时他刚在军中崭露头角,意气风发,偶遇了这个看似落魄却谈吐不凡的书生,一时兴起出手相助。
后来两人时常把酒言欢,谈古论今,甚至议论朝政,他欣赏赵雪衣的才华和见识,赵雪衣却莫名失踪了一段时间,不管他如何寻找,都毫无踪迹,再次见面,便是在战场。
他自尽,赵雪衣救下了他。
赵雪衣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无奈。
“是真的。”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段逐风的指控,“那场冲突是意外,我的身份也确实是伪装。但与你饮酒论道,那些话,并不全是假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救段逐风,主子虽阴晴不定,却不会对手下人下手,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将刀尖对准自己。
他承认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赵雪衣承认,段逐风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心痛。
他视为知己的朋友,竟然是辽国派来的细作!
“为什么?”段逐风的声音沙哑,“以你的才智,在辽国难道没有出头之日?为何要来做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赵雪衣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我的使命,就是协助他。”
“协助他什么?亡我晋国?害我陛下?!”段逐风怒极反笑,“好一个知恩图报!赵雪衣,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魑魅魍魉之事!”
面对段逐风的厉声指责,赵雪衣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并没有反驳,只是承受着,然后低低地说了一句:“世事并非只有黑白对错。各为其主,身不由己。”
“好一个各为其主!好一个身不由己!”段逐风恨恨道,“那你今日又为何要救我?也是萧怀琰的命令?还是你赵大军师突然良心发现了?”
赵雪衣抬起头,看向段逐风,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段逐风。”
只是因为,你是那个会在酒馆为陌生人出头,会与我把酒言欢,会真心把我当朋友的段逐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段逐风愣住了。他看着赵雪衣眼中那抹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复杂情愫,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悲哀。
原来,这份友情,也并非全然虚假。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改变不了他们是敌人的事实,改变不了陛下即将面临的命运。
他颓然地靠回石壁,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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