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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是生前多么美丽多么娇艳,死后都是苍白冰凉的。
但觉崖说过,因为有生有死,才是人。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九屿是不会后悔的。
这三年,至少九屿没有病痛,有武功作为凭仗,不必为生计烦恼,能有几天安生日子。
对她来说,她这辈子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月璃想着想着就咬牙切齿起来:“下辈子轮回转世,我也要把你从人海里挖出来。”
她们阿修罗王可没那么好打发,就是一世轮回吗,等就是了。
一世罢了,十世她都等得起。
海上雾气淡淡的,预示着今日是一个极好的晴天。
日出破晓,在海面上洒下金鳞。
海风和煦,吹得人心宁静。
觉崖此时是很宁静的。
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虽然他已经不再是佛岛的弟子,但早起坐禅的习惯却再也改不掉了。
看东方的第一抹日出,是觉崖在这些年做惯常了的事。
漱岩自然是不觉得新奇的,甚至觉得有点无趣。
每日都是这般模样,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温暖的床榻上呼呼大睡一觉来得惬意。
觉崖闭着眼,忽然觉得身边风动了一息。
是有人来了?他睁开了眼,见到了把自己长发扎得很滑稽的月璃。
“?”他不由顺着这诡异的丝带多看了两眼。
月璃察觉到了他的打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小丫头片子,都什么喜好啊?”
“……”觉崖忍住笑。
他觉得这时候笑出声可能会让阿修罗王大打出手,自己还是不要触她眉头比较好。
“你和漱岩之后去哪儿?我还能见到仙岛的小仙鸟吗?”月璃警惕地打量他。
“朝黎吧,或者去陆地。”觉崖看着海平面的远处泛起涟漪,浪打浪,翻起层层泡沫。
月璃若有所思。
“漱岩说神树……好像让海鸥带来了什么消息,他说先要回仙岛一趟。”
这种古怪的描述,觉崖只有说出口了,才发现相当荒谬,但很遗憾,这确实是真的。
月璃皱了皱眉。
“怎么?”觉崖抬头问道,“不好的事?”
“不知道,我感知不到神树,只有漱岩可以。”
月璃又说道:“我也要回仙岛了,仙主不宜离开太久,金翅鸟也是,他恐怕时不时要回来的。”
“神树离不开……漱岩吗?”
月璃想了想,“可以这么说,但神树可能感知到了漱岩想要离开,才会让他回去。”
觉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见他担忧,月璃不免回忆了一下历代金翅鸟的命途,有好有坏,就是尚未见过爱上凡人的。
她家这只小仙鸟,真当前途莫测啊。
如果按部就班,金翅鸟修炼直臻境,无需渡劫,自可飞升至佛界做那无上辉煌的佛鸟,这便是从神树出生的好处。
可她曾在神树下的碑上看过记载,自神树降生至仙岛之后,仅有一只金翅鸟飞升。
飞升那日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半日之后雨过天晴,天空是流光溢彩的虹。
已经千年之久。
剩下的降生的金翅鸟都选择了在百年之后自焚。
这让月璃感到毛骨悚然,神树上的金翅鸟蛋在金翅鸟死去后才会重新孵化。
她顽劣的时候曾也爬上树去看,鸟巢里空空如也。
也就是说……
漱岩应当是这代最后一只金翅鸟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觉崖,但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他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影响对漱岩的态度。
……
沉默之际,天已经大亮。
“我不放心九屿,要回去守着她。”月璃说道。
“我今日约了二水和大潮去九屿的主舱,九屿应当会告诉他们自己的事。”
“谁?”
“……”觉崖就该知道月璃压根记不住人,“是她手下,那个大潮,你多注意,他不像二水那么听话。”
“知道了,我回去看着便是。”月璃摆手,这事简单,打一顿就老实了。
“……忘了叫九嵊了,你如果见到他了,也让他去找九屿。”觉崖忽然想起这个高大威猛的义弟,虽然他身量和样貌吓人,但竟然没人记得他了。
月璃没好气道:“当我传话的啊?”
“我就不去了。”觉崖看起来似乎在水匪中很吃得开,实际上自己才是和他们最没有感情的那一个。
对于水匪坞以后的出路,亦是没什么兴趣,他只要有漱岩在身边,去哪里都是一样。
月璃耐心耗尽:“随你。”
身边的风乱了一息,觉崖知道月璃走了。
慢悠悠地在海边捡了些贝壳,又去沙地捡了两只瓜,觉崖走得慢吞吞的,他知道漱岩八成还没睡醒。
自己大概还是要回去睡个午觉的。
正午的海边阳光过炙,不宜在这附近小憩,因此觉崖约漱岩在黄昏后在海角见面,晚上的海边颇为凉爽,更适宜在外走动。
只是自从佛岛回来以后,两人便没有在同室过夜了。
颇有那么避嫌的感觉,或者说是,如果同处一室,那么两人必然不会和第一次见面那样了。
说来这种情绪很奇妙,两人互相早就通了心意,但似乎差那么一个契机,把两人的关系再往前推一步。
觉崖是个沉稳内敛的人。他可以等,等漱岩准备好了,他才不会觉得那是自己在强迫漱岩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越是喜欢,就越谨慎。
这大概是一个优点,抑或是一个缺点。
回到水匪船的时候,船上闹哄哄的。
觉崖皱着眉去了主舱,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走到一半便遇到了二水,他神色复杂地让觉崖别去主舱了。
约莫是九屿要和水匪们商谈以后的事,期间大家难免有争执,更有可能互相扯皮谩骂,在水匪间并不少见。
这些九屿不想让觉崖和漱岩知道,知道了也不过徒增难堪和烦闷。
觉崖接受了九屿的好意,目送二水离开。
再过几日,这条水匪船上还会有几个人留下?
又或是这条水匪船将换一个水匪头子了。
觉崖一时觉得有点心情沉重。
好像又很多事他帮不上忙,只是一个局外人,他在漂泊日子里遇见了许多人,那些人都是他人生中无法挽留的过客。
觉崖摇摇头,挥去这些悲观的念头。
他在甲板上坐了片刻,听见主舱传来的争吵声,断断续续。
首先出来的是大潮,他的脚步愤怒又急促,看都没看觉崖一眼便离开了。
随后是他不甚眼熟的几个水匪,都是些九屿平时经常交办事务的好手,面色各异,总之都不太愉快。
再后来,觉崖便不再关注是谁走下了船,嘴里又骂骂咧咧着什么。
“你怎么在这坐着?”
漱岩睡醒了,正准备去找月璃,走到半路,看到觉崖愣愣地甲板上坐着。
觉崖对上他打量的眼光,漱岩是这条船上唯一一个没有心事的人,倒是很高兴地朝他笑。
“你睡醒了?”
漱岩挠了挠脸颊:“有点吵,就醒了,月璃呢?”
“九屿和她在主舱,不过九屿让我们俩别过去。”觉崖揉了揉眼睛,这烈日当头的正午,晒得他眼花。
“神树……一直在向我说话,明天太阳落山前我就得回仙岛了。”漱岩踌躇了一下,睡觉的时候,耳边都是神树簌簌摇摆的回音。
“月璃不一起回去吗?”觉崖点点头,虽有担心漱岩一去不返,但如果月璃留在这里,倒是一件好事。
大不了自己跟着她一起去仙岛找漱岩便是了。
“鬼知道她,”漱岩伸着脖子朝着主舱看去,“她除了闭关修炼,平日里都不在仙岛。”
觉崖倒是第一次听说,“我还以为仙主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仙岛。”
漱岩摇摇头:“其实是神树守着仙岛,我守着神树。”
觉崖想了想,这里似乎有一个因果他不太明白:“那阿修罗众……在仙岛是因为什么?只是因为那里适合修炼吗?”
“因为阿修罗战场。”
漱岩忽然露出一点难堪来,“在阿修罗战场消亡的阿修罗众,是神树的养分。神树汲取了养分后,就有了可以让他们修炼的灵力。”
如果一来,仙岛的因果轮回便清晰了。
在神树上出生的金翅鸟,便是为了防止阿修罗众觊觎神树灵力的守卫。
作为守卫的代价,便是随时被神树召唤,好处便是更易飞升,地位显贵。
当时漱岩说自己无法收敛蝣鬼,便是因为金翅鸟只要出手,便是让阿修罗众消亡,而月璃却有办法让这些蝣鬼重入轮回。
“原来,一切在冥冥中早就定好了。”
觉崖喃喃自语道。
第29章 诅咒
“即便是定好了,大部分人也不会按照定好的路走吧。”
漱岩屈膝,微微凑近觉崖的脸庞,他亲昵地贴了贴觉崖的脸颊。
月璃作为仙主,不就第一个带头违抗仙岛的法条吗?
觉崖似乎受到了他的鼓舞,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漱岩又听到主舱劈里啪啦的动静,不安道:“要不你带我去挖野菜吧?”
觉崖没压住笑:“去挖野菜?”
漱岩扭捏道:“上次那些小菜,我问了水匪,他们说不知道也没见过,说是你挖的。”
觉崖回想了一下:“有点远,在另外一个小岛上,得游过去。”
“……”漱岩考虑了一下自己的游泳水平。
“要不,我带你飞过去也行的……”
水匪船上的争论还没停歇,但不是觉崖和漱岩能决定的事,两人更像远避世俗的隐士仙侣。
只是误入了红尘,和红尘里的繁杂人心有了一点交集。
黄昏时分,红日初沉。
漱岩正在哼着小调冲凉水澡,他挖了一整袋的蔬菜,通通是顶新鲜的,每片叶子都翠绿地能恰出水来。
还在海里捞了几只笨虾。
就是被太阳晒得出了一身汗,不得不让他提着衣摆回来洗澡。
好在他先前在佛岛的时候,想办法又置办了一身衣服。
虽比不上他自己的这件白纱衣,但这身浅紫色的绫罗缎子颇为服帖,挂在他身上刚好显出他纤细的腰身来。
没了那么多银片,少了点贵气,多了点书卷气。
他要去赴一个心上人的约,自然要隆重一些的。
这让漱岩小小地心跳加速了一会儿。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和觉崖独处,但那种期待的心情依旧还在。
漱岩每天都很期待能和觉崖见面。
他在神树上待了很久,日日睁眼都是相同的一份光景,神树的金叶、神树的金枝,还有上头那个金色的鸟窝。
一切都很辉煌,只不过对于漱岩来说,这样的明亮光芒是一种亘古不变的……诅咒。
诅咒他长生不老,诅咒他容颜永驻,诅咒他永远孤独。
还好,他孤独的宿命里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
漱岩可以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可以上蹿下跳,也不必顾忌自己是什么高贵的身份。
可以一起看海上的星星,看滩涂边的日落……追着小花蟹跑,还可以去沙地偷西瓜!
这不比待在那个劳什子金鸟窝里好玩多了?
他只是想要有人陪,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可是又是谁定下律法,每个人就一定要长大?
漱岩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揣着手一蹦一跳地,朝着夕阳走去,海角在西面,正是太阳日落的方向。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负手站在海边的觉崖,站在夕阳之下的他,染上温暖的光芒,好似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斜落下的夕阳又显得他半明半暗,有种捉摸不透的暧昧。
“这是什么?”漱岩疾步走近,这才发现觉崖已经点起了篝火,而且海角被人装饰过了。
“九屿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皮草。”觉崖示意漱岩可以摸一摸。
他注意到漱岩换了平时那一身叮叮当当的纱衣,这一身衣服更像是人间的小公子。
服帖的料子更显得他宽肩窄腰,仪态风雅,如莲清濯。
可惜人有点傻乎乎的。
“下面垫了蓬松的干草,还有防水的篷布。”觉崖收回了欣赏的眼神,指了指皮草垫子。
“真的。”漱岩用手按了按,露出惊喜的表情,皮草之下垫得又高又软,躺上去一定很舒服……
可以躺在上面看海边的星星!
“嗯?”漱岩扭头撇到洞窟里似乎也多了点什么。
“里面也有。”觉崖提前来看过,洞窟里面甚至还放了一张矮几,两只香盏,还有一些陶碗陶壶。
还放了一堆酒坛子,垒了半墙,大概是水匪抢来的烈酒。
漱岩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了洞窟,并且发出了惊叹。
“完全不是当时的样子了嘛……”
漱岩稍微有点记恨被水匪绑架丢进来过一次,但这里明显被打扫过了。
当时的碎石头碎布头早就被清扫了出去,又铺了草垫防潮,不再被潮气洇得淌水。
“是不是好多了?”觉崖也跟着进来。
洞窟里常年不见光,他来时提前点了一些蜡烛在壁边,好在洞窟里有些微风,不至于让火烛烧得烟熏火燎的。
漱岩背着手四处转悠:“还是外面好,可以看星星,还能听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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