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种夹杂的迷茫、震惊、怀疑的目光如同海底裂开的沟壑,吞没了洋流和往来的鱼群。
深邃漆黑又孤独无助。
惊得漱岩往后一缩,他移开了目光,小声说道:“这、这竹简里写了庆云师父,他、他知道自己死了……但、但他又回到了佛岛,也没人发现……”
在海上死去。
从海上归来。
是什么东西?
恐怕在场的几位已经心知肚明。
那不是人,是蝣鬼。
“这不可能。”觉崖手中的竹简摔落在地,发出异样的响声,他皱着眉踉跄了两步。
庆云大师是他的再造恩师,他不觉得觉崖做水匪低人一等,还领着他一天到晚在佛岛上转悠,向觉崖介绍他的新家。
他说,佛岛可以是觉崖的家,这里有一间你一直住下去的屋子。
当时觉崖还并未答应做庆云的弟子。他后来才知道,庆云一直想收个关门弟子,可在佛岛挑挑选选,都没遇到一个合意的。
直到那天庆云在海边捡到了觉崖。
他说:“你和我有缘。”
第10章 任务
场面一下变得不可收拾。
九屿向来是不会安慰别人的,二水只是个爱财的。
漱岩想了想,在自己的认知里,庆云大师绝对已是亡者,但现在的气氛看起来并不是能认真讲道理的时候。
于是漱岩说:“是真是假……说不定回去就知道了呢?”
九屿难得愿意搭他的腔:“是啊,而且你们那个佛名,不是轮流用的么?说不定几十年前还有另外一个庆云也说不定。”
二水默默把九屿递过来的一些零碎财物塞进布兜子里,这事他可不敢出声,还是别张嘴为妙。
除了夜明珠,其他的首饰都不太值钱。
水匪来了一船,拿这么点东西回去,确实有点难向大清早出海的兄弟们交代,总不能告诉兄弟们里头摆着两个牌位吧?
“九哥,咱们……要不把那个洞里的佛像也带走吧?”二水试探道,“这点东西,不太好交代啊。”
九屿低头看了一眼,斟酌片刻,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她还是装模做样地问了问觉崖:“我插个嘴,洞里的这些佛像能不能拿?”
觉崖还难以平复方才剧烈波动的心情,心不在焉,就着石凳坐了下来,手里还攥着竹简,“你拿走吧。”
九屿小心地打量了他片刻,确认了觉崖没说气话,才让二水去收东西。
漱岩则歪着头靠在墙边,他是很想和觉崖说些什么的,可当他读完竹简之后,已经知道自己此行佛岛的目的。
自己能告诉他吗?
当初蝣鲸带着自己来到那片海崖,遇到觉崖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因为觉崖身上沾染了蝣鬼的味道,而蝣鲸会带着仙岛的人寻找陆地上蝣的踪迹。
只是觉崖不是蝣鬼,这让漱岩有些意外。
他不是蝣鬼,但身上却有那种独特的气味,多半是因为蝣鬼是他亲近的人。
现在谜底昭然若揭,蝣鬼就是他的师父,庆云。
“唉。”漱岩长叹了一口气,自己拿着仙岛和佛国的令牌,正是要去佛国完成仙岛主人交代的事:蝣鬼出逃,请务必缉拿回岛。
没人知道蝣鬼叫什么名字,而且蝣鬼会给自己起新的名字,因此漱岩只好自行寻觅,凭借着一种味道,那是活人不会有的味道,如同靡靡脂香,甜腻发苦。
但和女子用的胭脂不同,那是闻见了就绝不会认错的味道,只可惜只有仙岛上的人能闻到。
这便是漱岩来此处的目的。
只是途中被水匪绑架,丢了令牌,一通折腾之后发现,原来自己竟意外没有踏错一步。
他的表情藏不住事,漱岩只好默默扭过了头。
他认为觉崖应当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就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觉崖虽看似佛国高僧,但实际上性格执拗,往好了说,是一种执着和坚韧。
如果他是个轻浮随性的人,九屿也不会这么信任他了。
但执拗是一把双面刃。
恐怕觉崖自己也清楚得很,因为他每每蹙眉的时候,都是在劝诫自己。
“好——这是最后一个了。”二水小心翼翼地把佛像放进随身携带的粗麻袋里。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佛像应当是掺了一些银的,拿回去以后融了,或许还能得到一些银子。
当他拿起岩孔里最后一个小佛像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诡异的响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什么声音?”九屿警觉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周遭静悄悄的。
漱岩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水声?”
虽不知道这水声从何而来,又要往哪里去,九屿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她忙大喊:“快走。”
二水和漱岩有些莫名其妙,这里是海底,有水声不是很正常么?
话音刚落几个弹指,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连漱岩都听的出来,这已经不是水声了,而是湍急的海流,直冲这个墓室而来。
“我,我不会是碰到了什么机关吧……”二水顿时有些慌乱,佛像在粗麻袋里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别管了,快走。”九屿一把扯过二水,把人往门口一推。
觉崖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漱岩,侧着一撑手,跳出好几步路,差点没把漱岩掀翻。
“水,水淹进来了!”二水慌张地说道,伸手指着墓道,“还没到涨潮的时间啊。”
“往外游,去叫兄弟们。”九屿回头看了一眼觉崖和漱岩,她猜测这里大概有什么特别的重量平衡机关,或许是那些佛像,或许是什么别的。
但谁触发了机关已经不重要了,在海里,时间比一切都重要,谁能把握时间,谁就能成为海里的皇帝。
“用水衣覆面,避免被水流冲击呛水。”九屿对着漱岩说道,二水和觉崖的水下经验足,这种事不需要自己叮嘱。
漱岩手忙脚乱地边捣鼓他的水衣,一边跟着九屿往外跑。
脚下的墓道已经没了水,刚出墓室的时候,水才刚刚到脚踝,没跑几步,水流就迅速攀上了小腿,随即马上没过膝盖。
水一但没过了膝盖,人在逆流的水里行走的难度就变大了。直到水没过到大腿,这时候人在水里的行走速度恐怕不比爬快多少。
所以二水和九屿直接选择了游出去,他们的水性好,这点路就算不换气,他们一口气游出去也足够了。
觉崖跟着水匪出海的时候,没少遇到这种事,但他忽然感到了脚底一阵震动,这不是海流会引起的动静。
更像是这块礁石……沉了?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这块巨大的礁石是中空的,那么被海水渗透贯穿之后,极有可能直直沉入海底。
在这之前,他们不知道是否能够游出这个墓道,而游出墓道之后,也不知道会身处多深的海底,这一切都没有定数。
看到九屿和二水一头扎入水中的时候,漱岩有点傻眼。
这里离他们进来的地方有点远,但让他一路跟着游出去,着实是高看了他的水性。
但他迈开腿走了两步,双腿如同对抗两个大汉的推搡,半天才走两步。
觉崖边走边回头看他:“游吧,马上水过腰,走不动了。”
漱岩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看到九屿和二水已经沿着墓道游出好远,只好硬着头皮扎入水中。
至少在海水完全充满墓道之前,他还有机会换气。
在此之后,他就真的只能依靠肺里的一口气了,如果这口气支撑不到他游出去,那他漱岩堂堂仙岛使者,就要真的交待在这里了!
漱岩在潜入水之后就开始胡思乱想,好几次乱流往他脸上袭来,把他冲得头晕目眩。
他趁机仰头换气,前几次还能感受到充裕的空气,直到水面离墓道越来越近。
他仰头磕到了墓道顶,痛得他在水底龇牙咧嘴。
最后一次换气的时候,漱岩离墓道的尽头还尚且有一段距离,而他已经看不见九屿和二水了,觉崖在他的前方逐渐远去。
墓道口已经被沉入海底,越靠近出口的地方水流越混乱,几股乱流横冲直撞,把海水搅得如同一个暗流漩涡。
漱岩从未经历过汹涌的暗流,一下失了方向,被一阵迎面而来的水流直直撞了回去,又被侧方的涌流带着转了三个圈,直到撞上不知哪儿处的岩壁。
他呛了一口水,虽然下意识把嘴闭上,但漱岩的最后一口气随着呛水也用尽。
此时他的肺连着抽搐了两下,却无法从中汲取一丁点的空气。
漱岩惊恐地扒着往上游,但这墓道已经全是海水了,哪儿有给他换气的地方?
越是心急,这口气就越是上不来,漱岩脸色锈红地在水里扑腾,却只是徒劳。
他身边没有人,也无法发出求救的呼喊。
窒息感涌上他的咽喉和大脑。
这时候还会有痛苦的窒息感刺激着他往前挣扎,但只消片刻,这股窒息感就会消失,随之而来的就是麻木和晕眩。
这种感觉会一直持续到失去意识。
直到……失去意识。
漱岩头晕目眩地随着水流被卷往不知何处,却忽然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住。
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他脱离乱流,他感觉不到是什么,只觉得身旁的海水变得平静了,大概是已经被卷回了墓道的最深处。
他白游了,因为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在漱岩还有几丝神智的时候,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凑近了自己,又有什么冰凉的肌肤触碰到了自己的嘴唇。
空气!
是空气!
漱岩骤然回过神来,他感知到了空气,正有空气缓缓地从什么地方渡入了他的口中。
是在做梦吗?
漱岩猛然睁开眼,对上一双比海还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是觉崖。
觉崖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强行嘴对嘴渡气给他。
而自己的本能竟然是紧紧地从他的口中、贪婪地夺走所剩无几的空气,怪异中却又带着意犹未尽。
这种下意识的本能让漱岩感到恐惧,甚至超过了和觉崖亲吻的羞怯。
觉崖本可以推开他的。
但他只是静静地和漱岩在水底维持着亲吻的姿势,任漱岩把最后一点空气夺走,肃杀又纵容地看漱岩在他的唇上流连,眼神迷离。
就好像,自己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时刻,甚至下意识地环住了漱岩的腰。
让他紧紧抱住了自己。
第11章 人
入夜。
寂静的夜里仅有潮声回响,心事重重。
觉崖找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坐定,一切都太混乱了。
船上的人忙了一整天,嘈杂到夜里才渐渐安静,现在船上依旧灯火通明,水匪们在步履焦急地走来走去。
他站在大船的桅杆旁。
桅杆附近搭了架子,水匪们正在修整,他脚下的这条横梁本是用来修葺桅杆的,如今无人关心桅杆是否修好了,这横梁就空空地摆着,刚好能站下一个身位。
他拎着漱岩游出石墓的时候,石墓已经沉入了水中。
在岸上等待的水匪纷纷都跳入了水中,像无头苍蝇似的大声喊叫。
九屿似乎腿部撞到了石壁,但她会武功,只受了轻伤,二水要严重得多,漂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
觉崖只是有点肺疼,比起九屿和二水,已然是康健得很,只是偶尔呼气吸气的时候有种抽搐的疼痛。
最近一段时间应当都不能下水了。
桅杆轻轻晃动了一下。
觉崖一瞬间察觉到了有人,这么高的地方,能一下跳上来的,除了轻功诡异的漱岩,就只有九屿了。
“哟。”
受了伤九屿还是很灵活,轻轻站在了觉崖身旁。
觉崖正坐着,一偏头只看到缠着绷带的腿,“你伤没事了?”
“没什么大碍。”九屿手里还拎着一壶酒,提溜着两个酒杯。
“一块喝?”她问道。
“不喝,”觉崖冷冷地拒绝了她,“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没什么关系吧,喝一口死不了。”九屿嬉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水怎么样?”觉崖问。
九屿抿了抿嘴,这种自家酿的烈酒没什么好品的,入口的只有呛人的酒味。
“恢复意识了,不过好像有点磕傻了,过两天再看看吧。”
她的话锋一转:“你家那少爷可也伤得不轻,估计这两个月呼吸都痛得像针扎。”
“我知道。”觉崖低头道。
“该说他是运气好呢,还是说有人豁出去救了他一命呢?”
九屿的投来了暧昧的眼神,“就他的水性吧……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出来的。”
觉崖没搭理她。
那种汹涌的水流,都能把九屿和二水掀飞,更何况是不知道才下水几次的漱岩。
而漱岩仅是因为呛水伤了肺和喉咙,用脚想都知道肯定是觉崖把人拉扯上来的。
“我说,”九屿灌了一大口酒,语气倒是不像喝多了,“虽然少爷长的是唇红齿白、貌美如花的,但你不会喜欢人家吧?”
觉崖愕然地抬起头,正对上九屿猜忌的眼神。
“虽然龙阳之好在海上不是什么稀罕事,就算在水匪里也有那么几个,毕竟水匪坞里根本就没有几个女的,水匪这种营生,哪有良家姑娘能受得了呢?”
九屿瞄了一眼觉崖的表情,他的脸冷了下来,在月光下,有种刀刻斧凿的冰凉。
觉崖向来是越生气脸越冷的。
这让九屿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腿,在想要一会儿打起来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跑掉。
他有点恼怒,但确实想听听九屿作为局外人的意见,“你还想说什么?”
九屿停了停,因为她接下来说的话多少有点惊世骇俗。
8/22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