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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重新下楼已经是半小时后。
温兆谦率先坐上后座,没有理他的意思。文萧迟疑了一秒,门童误以为他不上车,便把车门合上了。
文萧只好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朝司机道了声早上好。
司机恭敬地回道:“何先生,早晨好。”
文萧冲他眯眼笑了一下。
温兆谦在后座看他,能看到他没有立刻收起的笑容,以及还留在唇角的恬淡的弧度。
温兆谦与合作伙伴的约会推迟了一些。
文萧跟在他身后走入对方公司大门时,大厅内已经有几个打扮干练的年轻职员等在里面。
他们一眼认出温兆谦,快步赶来,纷纷问好,又向他解释许总临时被一通要务电话叫走,他们负责带温兆谦上楼。
温兆谦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迈步前忽地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约而同齐齐停下来。
他表情未变,只是朝被众人挤在身后,仅仅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很傻的文萧伸出手,动了动指尖:“过来。”
文萧有点懵懂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的位置很好,没人理他也没人会和他说话。不是很想过去。
但那些人不约而同回头打量他,文萧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温兆谦身旁,仰起尖削的下巴和雪白的脸颊叫了他一声。
温兆谦看起来对他这个临时助理的表现不算满意,语调冷酷地让他表现地专业一点。
文萧迷惘地低头思索,什么是专业表现,想不明白,准备开口问时,温兆谦却已经快步超前走了。
他只好小跑着追上去。
他们上去的时候许宁还未结束公务电话,但看到温兆谦进来,大步走来与他握了下手,快声应付过通话对象,立刻挂断手机:“温总,好久不见啊!”
“许总,许久不见。”温兆谦熟络地挂上商业笑容,与他闲聊几句。
“我听人说了本次马交赌牌换序的事情,”许宁抛出话题:“外界对此都众说纷纭。”
温兆谦没有立刻回答,两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许宁动作自然地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团,几人快速且安静地退出去,只留下一个许宁的总助。
许宁在这时朝站在温兆谦身后,仅能露出一个头顶的文萧看了一眼,短促笑了下,用一种压得有些过低,让人听出一种刻意的、心照不宣的语气道:“我还没见过温总身边带过这位秘书,真是年纪轻轻能力超群。”
文萧觉得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抬头看着温兆谦,却发现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于是自己也只好装傻。
许宁邀请温兆谦前往会客室内部更隐秘的房间,两人在路上短暂谈起温家赌场换序后可能出现的问题。
外面有人按了下门铃,许宁身后坐着的总助放下手中的记事本,起身过去开门。
文萧也坐在温兆谦身后的凳子上,只是他没有记事本,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指。
总助很快端来一盘酒水,把茶盅与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放在温兆谦面前,向他介绍:“温总,许总知道您喜欢单丛,特意托人拍来了二十年的宋种1号。”
温兆谦拿过茶盅抿了一口,如同无事发生,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下来,只是对许宁道谢:“许总费心了。”
许宁让他不要这样客气,把价值百万的茶饼说得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温兆谦面上带着斯文有礼的微笑,只是文萧在后侧方看着他,看到温兆谦得体合适的正装,衣服下挺拔高大的背影,却没看出他眉目中的笑意。
许宁以为他会收下,朝总助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文萧出去,留他与温兆谦独自交谈。
而文萧则在看着温兆谦的后脑勺走神,想他小时候睡得应该是很好,脑袋既不扁平也不变形,看起来还是很圆,很聪明。
因此许宁的总秘走过来想带着识时务的文萧一同出去时,文萧又没察觉她的眼神。
总秘便稍稍弯腰,凑到他身旁:“何先生,外面有茶歇,要跟我一同出去用点吗?”
文萧没什么坐姿地陷进椅子里,听她这么问回过神,摸着还很撑的肚子,不好意思地谢绝她的好意:“我来时吃得有点撑,谢谢你呀。”
总秘只好朝老板的方向看一眼,接到指示,只好先一步走出去。
或许是有文萧在,许宁与温兆谦的会谈显得有些拘束,他把想要参与进这场赌场正副牌照之争的意图说得很是含糊。但事实上,如果温兆谦想听得懂,也十分简单明了。
可温兆谦只是用看起来耐心十足的模样,虽然回答了许宁的每一个问题,其实每个问题都没有答到实际。
许宁在他的磨洋工下终于有些急,不顾外人也在,对温兆谦开口打起感情牌:“兆谦,我曾经在港岛与你父亲同窗读商学院时也聊起过入股经营的事情……”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段话,文萧吃多了犯困,脑袋点得快要掉到地上,但在努力不要掉,毕竟他现在是一个专业的助理。只是耳边逐渐听不清每句话的字眼,那些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余音绕梁。
睡着睡着,快要睡着的时候,文萧嗓子忽地有些发痒,他只好把手捂着嘴,为了不打扰他们,动静很小地咳了两声。
“何维。”温兆谦在许宁说完后未置可否,只是突然叫了身后的助理一声。
文萧一下张眼,扒着温兆谦坐着的沙发椅背朝前凑过去,还有些迷糊地贴到了与他过近的距离,在旁人看来这样的位置显得有些亲密。
他水盈盈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用很红的嘴唇,有些慢地问:“温总,怎么啦?”
温兆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想问他是不是对着每个人都可以撒娇,但许宁又开始讲话,便没再问。
文萧看着他又变得有些冷的脸,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温兆谦,茫然地抓着椅背,没有立刻起身。
温兆谦把中途总助加过水的茶盅递过去。
文萧下意识接住。
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陶瓷握在手中触感润滑。
温兆谦让他喝完,不要浪费。
文萧很乖地说好,茶泡得很浓,有些发苦,他喝了一口吐出舌头偷偷“略”了一声。
温兆谦侧身过来,问他:“怎么?”
文萧不喜欢喝茶,但许宁在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的。”
但他没有再喝茶,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放在地上。
温兆谦与许宁的会谈不算十分顺利地继续进行。
过了一段时间,文萧突然又凑过来,贴在温兆谦脸旁,小声说他想要去个洗手间。
温兆谦对他不算很耐烦斜了他一眼,可能是嫌他麻烦,事多。
文萧觉得很无辜啊,人有三急,他能有什么办法。
许宁听得很清楚,理解地笑了下,抬声叫了下外面守着的总助,让她进来。
文萧跟在总助身后,想到温兆谦不爽的表情,脚步只好加快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刚上完厕所洗完手,门外忽地传来交谈的人声。
几乎是靠身体条件反射的本能反应,文萧推门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厕所隔间。
外面响起的两个男声很熟悉,文萧想起是方才在楼下接待温兆谦的其中两人。
两人说了一些内部战略的事情,却话风忽然一转。
“温成林都同意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一个私生子有什么好不肯的。”
“踩着老大上位之后开始嚣张了吧,都敢跟许总拿乔了,前几年见他那副低三下气的样子……”
“哎,见他今天身边带的那个了吗?”
“那么傻的样子说是助理,鬼才信吧哈哈。”
……
文萧隔着薄薄的门板,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其实内心在思考,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每个人都觉得他又呆又傻。
他安静地听着他们上了厕所,洗了手,脚步又远去他才面不改色地按下录音暂停,从隔间走了出去。
文萧回去后被许宁的总助拉住,邀请他去一同加入休息室的茶歇。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眼会客室紧闭的大门,张了下嘴,本来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开口,温和地微微笑了一下,跟在总助的身后走了过去。
休息室里有方才文萧在厕所听到交谈的两人,他进门与两人对上视线。
那两个却眼神飘忽地从他脸上急忙挪开,彼此对视一眼。
文萧静了静,没有戳穿的意思。
剩余的对话持续得并不长,或许是结果事与愿违,许宁送温兆谦出来时表情不算很好。
温兆谦看着跟在总助身后的文萧,微微蹙眉,冷声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文萧手里还拿着吃剩一半的曲奇,说:“我去吃了点东西。”
温兆谦“啧”一声,文萧甚至觉得他下一句“你是猪吗”的质问就要脱口而出,但温兆谦抿了下唇,没有继续说话。
总助眼尖地看到茶叶温兆谦没拿,在许宁的默许下去拿了出来,对温兆谦道:“温总,茶叶您忘拿了。”
温兆谦却没伸手去接,也没让文萧去拿,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茶怎么没喝完?”
文萧反应了一秒,看了下面色不是很好的许宁,一边觉得自己的回答可能会让他脸看起来更臭,但又觉得温兆谦是想让自己如实回答,便说:“我不喜欢喝茶,有点太苦了。”
温兆谦说“嗯”。
文萧疑惑地看他,不知道他在嗯什么。
这时,温兆谦折过身看着许宁的方向,大方地说:“许总,我就先走了,您请留步。”
许宁脸色微微一变,不过藏得很好,嘴角的肌肉抽搐两下,还是笑着送他离开。
温兆谦刚一上车便问:“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文萧慢吞吞地转着脑袋,这才想到在厕所的录音,把手机调出来拿在手上点了播放。
封闭的车厢内很快响起一些细碎的交谈,期间还间或衣服布料摩擦的响动与压低的呼吸。听着就让人联想到他偷偷摸摸又小心翼翼的违法行径。
录音播放着两个助理交谈的商业机密,文萧在某个时间按下暂停,他侧着脸看向温兆谦,有些犹豫:“温总,我这算犯法吗?”
说着可能是自己也知道这行为太不正当,声音小了点,又问他:“能不能别说是我录的?”
闻言,温兆谦转了下脸,沉默地看着他,没说好还是不好。
文萧在他的安静中有些着急,怕万一真的发生什么事,让何维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忍不住动手拽了下他的袖子追问:“行吗?”
温兆谦没接话,目光看向录音文件仍剩余的一分四十七秒,忽地开口,让他放完。
文萧这次倒是反应很快,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但温兆谦的速度却比他更快,先一步夺走文萧的手机。
文萧急得“哎”了一声本能地想抢回来,重心不太稳,却撞进温兆谦怀中,温兆谦的手臂抬起来,做了个有点像是要截住他靠近,又有点像要揽他入怀的意义不明的动作。
文萧的鼻尖贴近温兆谦肩头。
他闻到温兆谦身上被体温改变的古龙水的沉稳气味,与一点残留着的剃须泡沫的味道。
他心脏跳动得很快,张着眼睛愣了一秒。
温兆谦已经点了播放。
在音频中尖锐到失真的声音略微低俗地传出来,频繁地冒出“私生子”、“上位”以及“大哥早逝”的字眼。
文萧从温兆谦怀中缓慢离开,看到温兆谦没任何变化的脸,这些刻薄又恶毒的用词好像对他伤害全无。
车内的空气变得很安静,静得有些怪异。
文萧能听到引擎些微的震动与司机很轻地呼吸了一下的声音,随后是手机里传出清晰的对话,说他那么傻,靠一张以男人的角度来看都过度漂亮的脸混到温兆谦身边,比起助理,更像男娼。
在隔间听的时候,文萧什么感觉都是没有的。
但被温兆谦播放出来,又好像有什么不同。
车子开着暖风,四面八方的风口沿着衣服缝隙吹进文萧的身体,他皮肤里的水份在迅速蒸发,全身都变得紧绷绷的,面孔也紧紧的,像被什么东西扯着,喉咙也发紧。
“温总,后面没什么的。”文萧低下眼睛对他说。
他嗓音变得有些沙哑,原先柔和的声线听起来愈显得很低,他的声音里仿佛有一种天然自带的、上不得台面,也让人无法言喻的东西。
温兆谦把录音按下暂停,手机还给他。
文萧淡声说:“谢谢。”
他们变得很沉默,彼此坐在车子的两侧。
下午温兆谦接到一通急电要赶回临市,司机送他回去的路上沿途带着文萧,送他回到与机场顺路的片场。
一直到下车的时候,文萧忽然叫住温兆谦,问他:“温总,我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傻对吧?”
温兆谦看着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文萧想他肯定不会回答自己这么蠢的问题,抿了下嘴唇,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准备下车。
但温兆谦到最后,似乎是叹了口气,对他说:“没有。”
第34章
第二天一早,叶忱才拍完夜场的戏,文萧被迫陪他一起熬了通宵。
等待叶忱拍戏的期间,文萧向林婉萍汇报了一日助理的行程,又按照温兆谦走前交代的,把他提前编辑好的内容发过去。
林婉萍的回复看起来很惊喜,没想到文萧会探听到那样机密的商业决策。
事实上,这也确实不是他探听到。
文萧一边想他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间谍,在上岗的第一天就向敌人高举投降,一边还要被赋予双面间谍的碟中谍任务。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动作很快地收下林婉萍发来的红包,又回了一个很乖的小猫鞠躬的表情,对她说谢谢。
温兆谦送他回来后叶忱还没找到机会盘问,导演刚一喊“咔”,镜头关上的那瞬间叶忱就朝他走来。
秋深后,温差变得更大。
冰冷的空气降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文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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