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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蓦地抿住,脸颊的肌肉颤了颤,好像在竭力忍耐什么:“说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肯爱他的人,但其实我不是。我只是没那么恨他了。不过他还是很不好的,他其实很讨厌我演戏,不喜欢我出现在镜头下,脾气也不好,对我总是很坏、很不耐烦,总是“啧”我,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很怕他生气。他也有不太好的癖好和习惯,如果他生气就要我去找他。他会把我带走,蒙着我的眼睛,我其实不知道会去哪里,他也从不告诉我。”
“他把我关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小,窗户是封死的,没有什么光也没有人,只有他和我。他还咬我,这不正常你应该也觉得吧,他的咬不是开玩笑的那种,真的很疼,我时常感觉他是想把我吃掉。他咬我会覆盖上一次的伤口,所以那些伤总是好不了,我身上还有疤,就在这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都不敢去医院,也不敢让剧组的人看到。”
他说着撸起袖子和裤腿,指了好多个地方,给院长看何维光洁的皮肤,幽幽叹了口气:“可惜没机会给你看到了。”
“操……”院长沉浸在他的故事里,叹为观止,忽地感叹了声:“这姑娘玩儿得挺变态啊。”
闻言,文萧说:“他是个男人。”
院长的脸色当即变得十分精彩,半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还总强迫我叫他老公,这不对的呀,我们都是男人,真的很奇怪你不觉得吗?”他困惑地拧了拧手指,看了院长一眼,寻求认同,但院长显然还在震惊,张口结舌。
文萧又垂下眼,轻声说:“还有些事情你肯定会觉得恶心,我就不跟你说了……总之我越来越害怕去找他,但是我又不能不找他,你懂吗?我还要靠他接近他哥哥。”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还是要替温兆谦公平、公正地讲两句:“但我其实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没能拥有很好的童年,没有人在他小的时候肯爱他,所以他才会跟正常人不大一样。他现在这样已经是他竭尽全力了,我来的路上在想如果那时候有人肯对他好哪怕一点,肯教他,他会是个很好的、很优秀的人。”
听他这么说,院长“嘶”了半声,把原先打算给他的烟点燃,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文萧吸了吸鼻子,道:“虽然在他身边两年,但我其实很多时间都在拍戏,我们没有接触很多,每次在一起也都只上床。”
院长嘴角抽搐两下,不是很想听,但他还是继续说:“四年前他要带我去一场家里办的慈善晚宴,在那时我认识了他哥哥,但那时候我没机会动手,我就瞒着他留了他哥哥的联系方式。后来有一次,他哥哥叫我去一场酒局,结束后说要睡我。这不是机会来了吗?老天待我们姐弟不薄,但它又没有眼,让好人没有好报。我没有让他带我去酒店,我说我比较喜欢刺激一点,我让他带我去太平山顶野战,从那里可以看到整座维港,我姐姐的一部分骨灰被我偷偷埋在那里的树丛下。”
“你也——”院长已经点了第四根烟了,忧愁地抽了口,不知道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文萧抿了抿嘴:“本来我是想在山顶动手,但还在山路上的时候他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其实我不太能接受别人碰我,所以在半路就动手了。当时他车速开得很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死了,我那时候就觉得天哪,人的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他明明只手遮天,但是竟然这样就死了,我觉得我那两年的怨恨好亏,原来人死是这样轻易的。车子撞上山体,我那时候以为我要跟他一起死了。但醒来又发现没有,温——他弟弟把我带走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哥哥死了,他家里人肯定是很生气的,现在变他们恨不得杀了我。好可笑,不是吗?”
“他把我带走,不让任何人找到我又把我藏起来,但这次要好一点,没有让我在以前那样的地方,他把我关到一栋别墅里,还给我修了间暖房。”文萧唇角的笑意淡下去:“他说他想我活,可我却想死,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呀,为什么要强迫我?他不听我的话,也不管我想要什么。我真的搞不懂,我活着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演戏了,我没有家人了,我父母不让我这样,可我做不到,所以他们早都不要我了。只有他还要我, 我真的是不明白的……”
他抿起嘴唇,忍住眼泪,嘴唇颤了颤,才说:“有什么要留的?我是个杀人犯,我也不爱他,我只会让他痛苦,他也只会咬我,他根本不是爱我。我28岁生日的时候他买了蛋糕来,蛋糕里有把刀,他没注意,我拿走了又把他支出去,不想让他看到。我根本都没有想那么多,他怪我死的那天祝他长命百岁,他骂我很坏,说我很残忍。但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对他很坏,我只是真的希望他会好好活着,是我活不下去。”
“死真的是很简单的,活着好难,但我却又活了,我明明是死了。活着真是喝水都倒霉,还被他抓到。”
“活着真是很讨厌的,活着怎么会这么讨厌。我跟你说我倒霉就倒霉在进了何维的身体,为什么我没直接变成一个坏人,这样我还不会很不舍得这个世界。我本来以为四年过去,一切都会变得我不喜欢,不想要留,但其实什么都没变,刮风的声音没变,雨落下来的声音没变,我和以前看到很多的人,也遇到很多人,吃不饱肚子会难过,吃到好吃的东西还是会开心。你说对不对?”
“昂!”院长发起呆来,被他忽地戳了一下,冷不丁叫出声。
文萧哽咽了一声,压抑着的情绪再也无法挤压,眼泪不断地涌出来:“他根本也都没有变,他还是很坏,他都要结婚了,他还要我留着,他给我一只猫,却说还是要关着我,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放我走。结果他做了这些坏事,还要跟我坦白,根本就没有机缘巧合和意料之外,他用他自己的命换我的,他不要长命百岁,他只是要我。这下我死也死不了了,因为我死了他就会死。我真是受不了,实在是憋不住了,我真是想问问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院长侧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悠长的气:“你别说,这男的还怪深情。”
感叹几秒,院长看着他机关枪扫射似的说完一连串话,又再度抿起的嘴唇。
文萧抹了把眼泪,又恢复那种木然的呆怔的神情,好像方才那些质问与抱怨全都是另外的人,不是他。
顿了顿,院长还是离他很远,问:“你不是说你刚从他那里逃出来,你打算怎么办?他会来抓你的吧。”
文萧下意识抓了下怀里的玩具熊,随后慢慢低下脸,和它两颗漆黑晶莹的眼睛对视:“我要去死了,你就把这些话当我的遗言吧。我死后估计他会来找你,你要是还记得可以跟他说‘好好照顾我的猫’。”
“啊?”院长一懵,大概是觉得他也是个病得不轻的,“你死了他不是也要死,你可别给我又招来个男鬼。”
文萧没回答这个问题,幽幽地站起身。
院长的视线跟着他,在暮色中,看到文萧的皮肤白得吓人,轻飘飘地浮现在面前,好像逐渐透明。
文萧低头,看着院长浑浊的眼睛:“何维已经离开了,我想他最后应当是幸福的,因为他回到家了。”
院长脸上所有的表情都一下不见了,空在那里,呼吸也不敢呼吸。
文萧与他道别,并说他做了太多不好的事,祝福他早点去死。
院长却没有发火,张大了眼睛呆坐在原地。
文萧朝天台出口走去,身后传来一道痛苦的、绵长的哀嚎,他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从孤儿院回到市区,又要换几班车。
文萧发了很久的呆,但实际上发现他又不能像以前那样开始轻易地走神,目光疾驰过车窗外的车水马龙与灯火人家、穿梭过市井小巷与芸芸众生,游走过籍籍无名与功成名就。
有人跌倒,有人大笑,有人在塔楼上哭嚎,有人背着书包饥肠辘辘。
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时间抹平。
有人存在,有人遗忘。
但现在,公交驶入站台,他该下车了。
文萧抱着那只玩具熊慢慢地走下去,走入沉重又轻盈的世界。
他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稍微有些重量,拎在手上,手臂沉甸甸地随着垂下去。
进入别墅区不算顺利,保安把他扣下盘问很久。
最终还是他报了温兆谦的车牌才将他放进去,但他仍旧半信半疑,文萧听到他给管家去电的声音。
他不得不加快脚步,快步朝早晨那栋安静坐落在拐角的与他们住的房子一模一样的别墅走去。
别墅没有人在,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墙头,费力地撑着身体,喘息着爬过去。
脚下一滑,文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痛得脸颊扭曲起来,但不敢耽搁时间,重新拿起东西和玩具熊一瘸一拐地朝大门走去。
文萧看过温兆谦输入密码,其实不算复杂,是他生前手机号码的前六位。
“滴滴——”
密码输进去,表盘亮了绿灯,闪动两下。
大门弹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气霎时争先恐后地涌出。
文萧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手臂,没有过多忧郁,摸黑按亮门口的开关,看着一条熟悉的长廊,朝深处走去。
这栋房子无论是布局还是装潢摆设都与他们一起住过的,养着蘑菇的那栋相差无几。
只是冷得骇人,如坠冰窟。
已经绝非是常人能长久忍耐的苦寒。
文萧心头愈发得沉,仿佛他的猜测悉数得到验证。
在上楼的楼梯口,他脚步停顿了下,没能立刻迈上去。
文萧抓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终于抬步。
二楼静得可怕,什么声响都没有,因此制冷剂持续不断运作的嗡鸣便变得格外明显。
文萧冷得呼出的气息都发白,他循着今天早晨刚刚睡醒的主卧的方向徐步走去。
门是紧闭着的,金属门把上已经完全凝结了一层冰霜。
文萧把手放上去,冰是烫的,像在烧。
他的手在门把上放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体温都未能把低温下的冰晶融化,反倒吸走他的温度
“……”
文萧沉默着,很慢、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睫毛柔软地触碰,他突然按下去,一把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主卧与他今早离开时相错无几,只有那张睡起来很柔软,让文萧依依不舍的床不在那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孤零零的木椅,它正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几近半透明的水晶冰棺。
冷气在冰棺外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所以文萧无法直接看清里面的样貌,只隐约看到里面躺着的一个人影。
他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所有东西“咚”地应声落地。
他双目赤红着扑过去,伸手擦掉玻璃上结下的冰霜,眼泪啪嗒落上去。
气温太冷了,重新凝结成冰。
文萧低下颤抖的视线,看着他自己。
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轻轻合着眼,双手合十摆在身前,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舒适的毛衣,和最简单的牛仔裤,一切都看起来很简单,很安详,仿佛他只是在此小憩。
很快,或许下一秒,就会醒来。
文萧颤抖着俯下身,抽噎着将额头贴上冷入骨缝的冰棺,泪水垂落,冻结成冰。
门外有很轻的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朝敞着门的房间靠近。
文萧安静地坐在那张木椅上,玩具熊放在他怀中,双手虚虚握着什么,静静叠合着。
房内笼罩着一片昏黑,只有冰棺运作发出隐约的光线。
温兆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轮廓高大挺括,却神色晦暗。
他的视线先是朝冰棺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又缓慢地放到文萧身上,忽地开口,嗓音低沉:“我偶会来这里看你,你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我就想我坐在这里,等你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不会被吓到。”
文萧在漆黑中动了动,没有什么气息,慢慢抬头,看着他。
温兆谦抬步准备朝他走过去。
文萧却蓦地站起身,嚓地一声擦亮手里的打火机,火光迸发的瞬间,温兆谦低头循着气味看清几乎撒满整个房间的汽油油渍。
“别过来。”文萧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温兆谦保持沉默,看着他的脸,停顿几秒,缓步朝后退出去。
文萧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玩具熊,逼着他走远,走出这间房间,走出去时,他朝后看了一眼,又看向温兆谦,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用很轻的,很温柔的声音说:“兆谦,我说了,我也不总是那样笨的。只是动脑筋真的很累。”
温兆谦闻言,静了一段时间,才发出像是低笑了下的气音,不急不缓说:“我一直都知道。”
文萧深吸了一口气:“沉溺在过去,你陷在里面执迷不悟,永远都走不出来的。兆谦,世界是很好的,我希望你是自由的。”
“我不希望自由,我也不用走出来,”温兆谦温柔地说:“我只是想要你。”
文萧颤了颤眼睫:“被困住的感觉太不好受了,会让人疯掉的。兆谦,我知道这种感觉,所以我不想要你一生都被困在里面,痛苦会让人变得很不好的。”
温兆谦沉默地看着他,反问:“为什么不能?”
文萧紧抿了下嘴唇,火光映红他苍白的脸,他眼睛湿润地看向温兆谦,颤声说:“你在给自己戴上枷锁,你不是狗……你是人。”
打火机的火忽地熄灭。
“文萧,回我身边来。”温兆谦伸了下手,想朝他靠近。
“别过来!”文萧再度把火机点亮,呵斥他站在原地,“把你手上的麻醉枪扔在地上。”
温兆谦那头蓦地静下去,与他隔着摇曳的火烛交融对峙,随后“嘭”地一声扔出一把麻醉手枪。
文萧吸了口气,轻轻地回头看了眼身后,淡声道:“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做出一切决定。”
“温兆谦。”
文萧忽地叫了下他的名字。
温兆谦看着房内的视线重新抬起来,放在他陌生的苍白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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