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小路转过头轻蔑地看着文萧,目光在他身上洗得脱型的松垮睡衣上瞥过去,嗤之以鼻道:“何维,我要搬出去了。公司让赵有德在市区给我租了一间高级公寓。”
这是他第一次叫何维的名字,而不是变态。
文萧拿毛巾擦着头发,淡淡说:“好。”
他的反应不在徐小路预期内,徐小路脸上的得意变成不满,一把攥住文萧手腕不让他离开。
文萧脚步停下来,微一侧脸看着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徐小路“啧”一声,道:“我火了,没看热搜吗?《当年此时》上线了,播放量爆了。”
文萧对社媒软件并不热衷,何维手机内存不够,除了日常用的支付软件和聊天应用其余东西都被他删了。
见他这么追问,文萧便说:“恭喜你。”
徐小路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对他十分无语的样子。目光稍稍移到文萧皙白的脸上,纳入他在热蒸气下发红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
没由来的,徐小路想到在某个夜晚从海岸酒吧包厢慌乱跑出的何维,他被王彪的人穷追不舍,一路被迫逃向海边。
当时一部校园网剧看上何维去演男二,徐小路与他同时竞争、同时入选,却败给何维。所以那晚,何维跑向大海深处,被海浪扑倒,海水卷走他挣扎的身体时,站在海岸边冷眼旁观的徐小路,等待了十分钟后才慌乱地报了警。
那十分钟里徐小路究竟想了什么,其实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何维在医院陷入昏迷,徐小路坐享其成得到了他所有的片约与试镜,他只记得第一个粉丝要他签名时,赵有德接到了何维苏醒的医院通知。
现在让徐小路一夜爆火的,便是那部因何维坠海失之交臂的校园网剧角色剪辑。
他看着何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当时那个角色依旧是何维来演,会不会火的人就成了何维?
要是何维开口质问徐小路为何见死不救,徐小路大可以嗤笑一声,坦荡告诉何维没有谁有义务救他,要怨就怨他实在命不好,一切不过命运使然。
但何维脸上却连一丝徐小路想看到的恨或怨都找不见。
为什么不怪他?为什么不怨他?
何维就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小、单薄,没有任何赢过他的机会。徐小路甚至要微微低头,才能与何维对视。
可何维却变了,明明还是一样的面孔,相同的身形,却让人觉得陌生,与之前的他天壤之别。
徐小路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什么自我思索。
文萧继续用毛巾擦着头发,慢吞吞地看了看两边即将被他搬空的房间,脚步顿了顿,叫住徐小路。
徐小路冷哼,觉得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张嘴正要刻薄,却听文萧问:“这间房临街,晚上睡觉会吵吗?”
文萧很认真地在一张舒适柔软的床与一间安静面积更大的房间中抉择,想要参考徐小路的建议。
徐小路愣在原地,见他很久不说话,文萧走过来,凑到徐小路身边看着他面对的房间,嘴里嘀咕了下:“这间的床是不是更舒服?”
他的下巴离徐小路的肩膀很近,徐小路微微低头,能闻到从他发丝与毛孔中蒸发出的青苹果味洗护液的气味。
但文萧只是凑过来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他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搬进面积大些的房间,随手把毛巾拿下来搭放在门把上,像是占了个位置。
徐小路看着何维的背影,忽然发现何维的头发不知何时剪短了,赵有德估计也不知道。
何维真的变了,徐小路再次意识到。
文萧知道小虎是帮他搬家的人,便走过去问:“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搬好?”
小虎说东西有点多,可能要花时间整理。
文萧顿了顿,没有说话。
小虎以为他是有些不平衡的,毕竟赵有德说过徐小路和何维是同期签进来的艺人,年纪相仿,两人之间也有竞争。
文萧抿了下嘴唇,微微仰起脸,张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可以先搬这间吗?”
小虎看着他的眼睛愣了几秒,很快回过神。
文萧补充道:“我明早要上早班,想早点睡觉。”
他想了想,怕小虎不同意,也怕麻烦他,最后双手合十放在身前,看起来乖巧地说:“拜托你啦。”
小虎脸颊微微红,挠了挠后脑勺:“行,没事儿。”
文萧说谢谢,但觉得他一把年纪,用何维的身体装可怜实在是有点卑鄙。
但文萧很快就不再苛责自己。
老头儿煮的姜汤滚烫,文萧喝得很急,第一口下去烫得舌尖一麻才学聪明,低头吹了吹,面颊鼓起来一下、又凹陷下去。
老头儿大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慢点喝。
一碗姜汤下去,让人困意陡升。
小虎收拾地很快,文萧洗好碗筷上楼就有了一间属于他的干净房间。
沙发床也不再那么好了,文萧的床都还没铺好,就先躺上去试了一下,之前他睡的时候就觉得很舒服。
文萧躺在满意的床垫上,大张着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弯起眼睛忍不住笑了下。
他忽地愣住了,抬手轻轻戳了下翘着的唇角,意识到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仅仅只是因为一张床。
门口忽然传来咚一声巨响,文萧冷不丁坐起身看着被徐小路踢过还摇晃的门,一头雾水地走出去。
小虎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搬着最后一个箱子下楼,恰好与文萧打了招呼:“走了啊弟弟。”
文萧朝他摆了摆手。
徐小路已经戴上鸭舌帽与口罩,撞开挡在门口的文萧。
文萧被他撞得连连退了两步。
在徐小路穿过他走出门外时,文萧轻轻地说:“何维落海的时候你就在岸上吧。”
徐小路脚步陡然一顿,盖在口罩与帽檐下的脸色大变。
文萧看起来很随意,像只是谈起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一直叫他变态,恰好赵有德说过王彪要何维卖身那天你也都在。”
徐小路心口一紧,几乎可以说气急败坏,没有意识到他语句中区分出的何维与自己:“你!——”
“如果你当时选择救他就好了。”文萧抬起眼睛,认真且平静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要是有人肯救他,就好了。”
第9章
徐小路咬紧牙关一把攥住文萧的衣服,拳头捏得嘎巴作响。
文萧被他扯着踉跄两步,但没有反抗,眼神平和地看着他。
“路哥,叫的车到楼下了。”小虎在门外扯起嗓子喊了一声。
“哼!”徐小路忽地松开手,冷冷一笑,推搡了把文萧,扭头摔门离开了。
文萧不紧不慢走过去准备把门锁好,却听到外面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缓慢蹒跚的脚步声。
他顿了下,又解开门锁推门走出去,看到正要上楼的老头儿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见他出来,老头儿长长松了口气,搀着栏杆走上来。
文萧快步过去扶住他。
老头儿往他房里张望两眼:“孩子你没事儿吧?我在楼下听到上面的响声。”
文萧淡淡笑了下,柔声道:“是我室友在搬家,我没事的。”
听他这么说,老头儿便放心了,松开文萧的胳膊:“好好,你快去睡,别送了,我自己下去。”
文萧跟在他身后送他下楼,老头儿让他快回去休息,坚持自己下楼。
文萧只好停下脚步,站在楼上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下去。
“爷爷!”
文萧一个箭步冲下去,眼疾手快地抓住老头儿胳膊,没能让他一头栽倒。
老头儿两眼一黑,哆嗦着身躯被他扶着慢慢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缓了缓。
文萧看着他日渐发青,消瘦下去的干枯脸颊和躯干静止在这座腐朽的混凝土建筑中,右眼忽地一跳,无缘由地想起那座刻了自己名姓的冰冷石碑。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文萧突然意识到了,人死了,化作一具枯骨,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冰冷地在地下躺着,其实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像一块石头。
他眼一眨,泪就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文萧觉得好奇怪,他惊慌地用手把泪擦掉,但又有更多泪涌出。
人真的太奇怪了呀,他明明不伤心,不难过,但还是要哭。
文萧擦啊擦,但怎么都擦不完。
回家两个房间空掉,原先看起来逼仄的房子变得很大。
文萧看着两个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房间,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也不需要做出选择,因为现在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文萧前半夜睡在那间拥有很柔软床铺的房间,后半夜被窗外的车流声吵醒,抱着被褥又跑到隔壁。
早班他是顶着两个肿眼泡去的,上学的学生见了他的眼睛好奇又关心地追问。
文萧一边收银,一边浅笑着说是过敏。
等客流稍微少下去已经是上午过去一段时间。
他坐在柜台后吃临期饭团,老头儿的身体不好了,文萧不要老头儿做饭,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文萧吃饭总习惯细嚼慢咽,鼓着脸颊把食物藏在里面,什么也不想,彻彻底底地放空大脑,呆又慢吞吞地咀嚼。
门口悬着的迎客铃响了。
文萧习惯性放下手里的饭站起身转过去,刚挂上的微笑就消失了。
两个高大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叼着烟,吊儿郎当地从门外进来,看到文萧笑了笑,插着口袋走过来,反手叩了叩台面:“诶弟弟,拿包软中华。”
他说着,随手抽了个打火机,也没有结账的意思,“咔哒”一声点燃,朝文萧的方向吐了口气。
文萧拿烟的动作顿住,目光没有波动,一声不吭在男人手上的火机和他脸上看了一下。
男人笑着,但表情有些古怪。
文萧瞥到后面那个男人手上不断把玩着的折叠刀,视线垂下去,看向柜台后放着他处理半成品用到的小刀。
过了少时,买烟的男人催了他一声。
文萧没吭声,扭身从墙上拿了一包烟,扫了一下,让他出示付款码。
男人没有付钱的意思,笑眯眯接过烟,撕开包装在桌上磕了两根出来分给身后的男人一支,又准备拿起一旁的打火机点上。
文萧一把抽走贩卖的打火机,静静抬眸看着他。
男人挑眉看了他一眼,低头把烟放了回去:“钱就从彪哥那里扣。”
文萧闻言,把手上的火机放下去:“欠他的钱我会还。”
男人耸了耸肩,一摊手:“钱呢?”
文萧从容不迫地拿起手机,找出余额给他看了一眼。
男人当即大笑出声,让同伴过来看他三千多的余额,两人捧腹大笑,觉得指望他还清欠的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你他妈要还到猴年马月!”
文萧把手机收回来:“欠条上没有写日期,欠他的一百万我会尽快还清。”
男人叉腰一咧嘴:“知道为啥没还款日吗?”
文萧没说话,听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彪哥什么时候要,你就要什么时候还。”
“哦,而且涨价了,”男人挑了挑嘴角,“不是一百万了,是一百二十万。”
作者有话说:
好了,没存稿了Ծ‸Ծ
你!没错就是你!评论了吗!每章都留评论了吗?!(恶狠狠)
第10章
文萧皱眉,刚要开口,就被男人打断:“要是还不上我们找兄弟去问问那老头?你小子本事倒是挺大,那老头名下有房产吧,怎么?打算吃绝户。”
文萧眼神一冷:“回去告诉王彪做人不要太过,不要动我爷爷,我会想办法把钱给他。”
男人乐呵呵地警告他:“弟弟,小小年纪说话不要太嚣张了,现在彪哥可还是好言相劝。”
言罢,两人拿着那盒烟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文萧突然开口叫住他们。
两人脚步稍顿,扭身看着他。
“说好一百万就一百万,一分不会少,一分不会多。”文萧说完重新低下脸,把他们制造的垃圾与混乱都重新归序。
两个男人笑了下,出门时顺走了瓶啤酒,并肩离开。
文萧下班走在路上的时候又下起雨,来势汹汹。
他没有带伞,只好把手上提着装了两个临期面包的袋子空出来,面包装进口袋,袋子套在头顶。
赶回家的时候文萧浑身都湿透了,他快步跑到楼道里抖了抖塑料袋上的水,又拧干衣服上的水才迈步上了楼。
刚上一层,文萧陡然停住脚步,手指一松袋子飘下去。
他一个箭步飞冲过去吃力地托起地上晕倒的老头儿,用力拍着他的脸颊,焦心地叫:“爷爷!爷爷!醒醒!”
老头儿双眼紧闭,呼吸变得微弱,或许是在上楼,但突然发病径直摔在了楼梯上,额头被台阶磕破,楼梯上滴着几滴已经快干的血珠。
文萧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不住地颤抖,他深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艰难地拨通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的很快,尖锐刺耳的警笛划破暴雨连绵。
急救护士带着担架下车的时候文萧已经站在楼道口替他们开门了,天色不是十分好,他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身上都是冷的,在风里不停发颤。
护士熟练地把老头儿搬上担架,文萧亦步亦趋地跟进大雨中:“他有脑瘤,前不久刚出院。”
护士把担架送上救护车,文萧想到万一要手术没人签字就跟着一起坐上了救护车。
文萧在急救室外打了个哆嗦,衣服黏在身上有些难受,湿哒哒的,他坐在门口,有人进来时自动门会带起一阵冷风,他忍不住打起哆嗦。
急救室的门很快被人打开,念了老头儿的名字,问家属在吗。
文萧下意识站起身,举了下手:“在的!”
7/53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