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那群人里还有一两个跟常春微关系好的,渐渐地也不跟他说话了。
常春微没在意,只一心想怎么能让关河开心。他也把作业放心上了,再也不敢做作业了,每天老实地完成作业,就算记性差完不成背书任务,第二天的早读课上他也会努力去背,再不行就下课背,总会在放学前找组长背完的。
他偷偷打听到关河放学看的动画片是什么,问到答案是《成龙历险记》。于是他放学回家跟爷爷抢遥控看电视,爷爷被他气得哎呦叫唤,对他说:“小子,你对长辈这么不礼貌,你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黑了?”
“我就看一集,看完我就还给你。爷爷,求求你了,拜托拜托……”
他握着抢来的遥控作揖,眼巴巴地看着佝偻着腰的爷爷。
爷爷疼爱这个古灵精怪的孙子,宠溺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了电视。
常春微没头没尾地从中间看了一集,虽然不明白前因后果,但动画片里的主角的奇幻冒险让他看得目不转睛,一秒也不想错过。
可一个小时不到,动画片就结束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放在以前,他这时候确实还在学校,关河回家连片尾曲都听不到。
他只看了一集,就抓心挠肝想知道下一集的龙符咒有什么魔力,如果一直追着看,因为别人的问题而错过中间精彩部分,那确实要被气死。
这动画片越好看,他越觉得对不起关河。翻来覆去了一夜,常春微起床去翻自己的存钱罐,里面空空如也,听不见响。
他歪脑筋一动,偷摸摸从老爸的衣服里抓了一张十元大钞,上学前去学校外面的小卖铺里买了一角一条的辣条一整包,又买了一角钱十颗水果糖的糖果一整包,反正就是大手一挥,在小卖铺买了一书包的零食,结果还剩五块,他看着《成龙历险记》的模糊卡片和粗制滥造的符咒玩具,问老板:“这个一整套多少钱?”
老板收着学生们递来的钱,斜一了眼常春微后,又很快盯着各个角落里拿零食的学生,说:“十块。”
常春微咂巴了下嘴,心一横把零食塞回老板手里:“那我要这个,零食我就不要了。”
老板从脱皮的白墙拿下一整套周边递到常春微手里,接过钱了才发现是老同学常强的儿子。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常春微把卡片符咒往包里一塞,欢欢喜喜进了学校。
等放了学,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关河。等到了岔路口,眼看关河就要走远,常春微追了上去,拦住红领巾戴得方方正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人,说:“你等下。”
他说着就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卡片和符咒,塞进明显睁大了眼的关河怀里,说,“这个送给你,你能不能原谅我?虽然你不是我的小组长了,但我以后也会认真做作业的。”
关河低头看了几眼,望向他说:“这是假的。符咒都画错了,鸡画的像鸭,猪画的像狗,龙……龙像蚯蚓。这不好看,我不要。”
他说完就又把东西塞回去,绕开常春微往前走。
“不是……关……”
“常春微!”
他爸常强洪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关河被吓得愣在原地,常春微缩着脑袋缓慢地转头去看,怯生生叫了句爸。
“谁给你的胆子偷钱?谁让你偷的!你这混小子不好好读书就算了,还学坏了,偷钱这种事也敢做!”
常强顺手就折了柳枝,拽着常春微在大马路上抽,抽得常春微嗷嗷直叫,哭着说我错了不敢了之类的。
路上投来的目光太多,常强觉得不自在,呼哧呼哧喘着气,弯腰捡起常春微书包,拎着被抽得腿肚打颤的常春微快步往家走去。
关河还愣在原地,直到看着常家父子消失在林荫小径,他才垂落目光,看向那被打落在地四分五裂的符咒和卡片,刚刚常春微涕泗横流的脸倒映在塑料壳上,瞧着又可怜又活该。
常春微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被老爸在大庭广众之下暴揍,他也挺难受的。第二天也不是周末,他还得拖着瘸腿走两公里路去学校上课,还得跟朋友们解释,说是他打翻了家里的东西被打,可不能说是偷钱,太品德败坏了,朋友们也许也会对他有不好的看法。
路过岔路口时,他看了一眼路边的草丛和土堆,他买给关河的东西早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关河没接受他的道歉,东西也不见了,真是白挨一顿打。
常春微垂头丧气地进了教室,刚坐下,就听身后的同学问:“常春微,你是不是偷你爸钱被你爸打了?”
常春微立时坐直了身体,他哈哈笑着说:“谁说的?我爸是打了我,但是因为我太晚不回家才打我。什么偷钱,我才不会干这种事。”
“是吗?”
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疑惑道,“可这是关河说的。关河从不骗人。”
常春微抬眼遥遥往后看过去,瞪着毫不知情正在给同学讲题的关河,越看牙齿咬得越紧,他偷钱还不是为了弥补他,他不接受就算了,还嘲讽贬低他,现在还大肆宣扬他因为这么丢脸的事被打,真是叫人讨厌!
那边的关河不为所动,常春微瞪得眼睛酸,转头在书包里翻翻找找,拿出画画的2B铅笔,又粗又黑地在纸上写——
常春微最讨厌关河,最讨厌最讨厌!
最后狠狠画一笔,硬是摁断笔尖,他才痛快地哼了一声。
第4章
自此之后,常春微再也不跟关河说话了,甚至还跟身边的朋友们下了禁令,不准跟关河玩,连说话都不行。
而且他每次路过关河都扭过头,用后脑勺的两撮永远乱糟糟卷成圈的头发面对他,鼻子里还发出哼哼声。
关河可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虽然他话少安静,但别人都很乐意跟他讲话,态度也是特别友好,他第一次招人讨厌,不免也有点不开心。
于是本来就跟常春微玩不到一起去的他越发没话说,再遇到常春微,还没等常春微转头,他先转了头,眼睛向下斜觑着常春微,高傲挺拔地走开。
常春微讶然,木在原地有些晃神。
关河长得很板正,三庭五眼全按黄金比例长,每一处都恰好又完美,虽然只有九岁,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冷峻帅哥雏形。
因为有仇,常春微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关河,由此经常能听见老师夸关河长得好,同学的家长夸他小帅哥。
常春微听完很不服,他回家扒着自己脸看,一张毫无攻击性的圆脸上嵌着一双杏眼,鼻子没有关河高,嘴巴也没有关河长得好看,越看心越死,更讨厌关河了。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两边也没什么逾矩的行为,就是互相不理人,一直僵持到快小学毕业。
寒假结束,就是六年级下学期了。
江信风嚼着外酥里脆的两角钱一包的洋芋丝,听完常春微和关河的恩怨,他舔了舔沾满辣椒调料的手指,点评道:“你偷钱不对,关河四处讲你也不对。不过我们是朋友,我挺你,会帮你一起对付关河。”
常春微舔完袋里最后的洋芋渣,直勾勾盯着江信风袋里仅剩的三根洋芋丝,说:“他被我吓得掉粪坑,我还偷了他家的菜,已经算报完……呃不,如果你能再给我吃一根,就算是帮我了。”
“什么啊!”
江信风攥紧了手里的袋子,“你那袋还是我请的,你怎么能这么嘴馋呢。”
常春微哼了一声,舔着手指说:“你刚还说我是你朋友,哪个朋友像你这样小气?”
“我不。”江信风说。
“你还有三根呢,再给我吃一根,就一根。”
常春微说着,就像恶狼扑食一般去抢,江信风惨叫一声,拔腿就跑。
两人吵吵闹闹跑在前面,逗笑了跟在关河身边的关秋,她指着常春微说:“哥,他们好好玩。”
关河板着脸说:“……这样很危险,不能学。”
“你跟爸妈一样,这不能那不能的。说话好没意思。”关秋跺了下脚,快步走开拉开跟关河的距离,说,“要不是开学,我才不跟你走一起呢。放学你自己回吧,跟以前一样。”
关河还想再说什么,那比他小两岁的妹妹早就走远了,高高扎起的马尾一甩一甩的,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
他顿了几秒,还是追了上去,跟在关秋身后说:“过年前听爸妈说村北赵婶家的儿子被人贩子拐走了,妈妈让我保护你,叫我们结伴同行。小秋,要听话。”
关秋固执道:“我就是不想跟你一起走。别管我了。”
她说完就跑,一秒钟也不愿意再跟关河待下去。
她不喜欢她的哥哥。
他学习太好,又太听爸妈的话,这显得从小就调皮的她考不到满分就是笨蛋,每次爸妈都说哥哥怎么怎么样,总是拿他们作比较就算了,还说她不像个姑娘家,太调皮捣蛋,所以关河在看动画片的时候,她也只能被关在房间里做作业,看课外书,练毛笔字,做一切跟学习有关的事,只为了考满分。
她不能反抗父母,就想,都是哥哥的错,如果哥哥不考满分就好了,不那么听爸妈话就好了,做完作业能带她去小河里摸鱼,骑自行车带她去田野间兜风,又或者替她去摘围墙上的蔷薇花就好了。
可惜关河不会。
他只会说危险,说让她听话,让她待在家里,让她跟他一样像长在院子里的桃树,生在哪,就在哪不动,真是要命。
关河的心脏抽痛了下,可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神色,依旧紧跟关秋。
好在关秋的老师下课晚,他总能提前出校门,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关秋,春去夏来,风雨无阻。
常春微早就发现了关河鬼鬼祟祟的行为,他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搂着江信风跟在关河身后,问:“关河这几个月一直跟在那个小妹妹后面,那是谁啊?”
江信风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摇头说:“不知道……”
下一秒正巧捕捉到关秋回头,江信风啊啊叫着,“她长得跟关河真像!我猜应该是关河的妹妹吧?”
常春微也看见了,他哦了一声,瞬间觉得没意思。
“关河有个妹妹,我们竟然才知道。看起来……”
江信风往嘴里倒了一包跳跳糖,刚要张嘴,里面就噼里啪啦跳,他咯咯笑着,没了下半句。
“什么什么?”
常春微凑过来,顺手拿走跳跳糖往嘴里倒了一把,仔细品味着糖果在舌尖爆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等着江信风说话。
“他跟他妹关系不好。”江信风分析道。
常春微不以为意:“女孩子哪里会喜欢跟男孩子玩,我每次都是厚脸皮去求她们,她们才让我跟她们跳橡皮筋呢。哼真是的……我也不喜欢跟她们玩,实在是没得玩嘛。”
“好吧。”
江信风信了。
毕竟他亲眼见过常春微为了跟女孩跳橡皮筋,把每个女孩都喊了姐姐,还让她们在他那鸡窝似的头上为所欲为,有时候他们玩完回家,一转头就见常春微还顶着几个冲天小辫,在路灯下跟随风飘荡的小草似的,开心地摇着脑袋,特别可爱。
第5章
转眼夏至,小升初考试结束,小小少年们的小学生活也完美地画上了句号。
没有作业的困扰,常春微能从七月疯玩到九月,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整天都龇着个大牙出门,又满面春风地回。
唯一不好的,就是要跟爸妈下地。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大太阳,怨气冲天地嘟囔:“这太阳都能把我晒死。”
他妈陈爱琼的手立马就伸了过来,拧住他的耳朵,一边催他换解放鞋,一边骂他:“你真是懒了烧白麻蛇吃!一叫你干活你就这啊那的,懒死了。”
“嘶嘶……我错了,妈我错了……我又没说我不去。”
常春微皱着脸揉着耳朵,起身拿着过年喝完饮料留下的空瓶去到井边打水,装了满满两大瓶后,他脑筋一转,跑到卢大伯家门口开得正艳的玫瑰前,每朵上摘了几片,然后捧着香气扑鼻回家,把花瓣塞进其中一瓶,最后往里丢了几块冰糖就大功告成。
剩下一块冰糖被他丢进嘴里,他躺在拖拉机车厢里,抱着那瓶水晃了晃,又高高举起,透过水里浮浮沉沉的花瓣,去看晴朗湛蓝的天。
车内颠簸,这样的姿势好像睡在水浪中,夏日的暑气好像也减了大半,特别舒服。
洋芋是清明种下的,现在就已经可以挖来吃了。
家里四月挖回去的洋芋卖了大部分,剩下的吃到现在也差不多了。常春微爱吃,但不爱来地里干活,一看到那看不见边际的田野,他头蔫得比凋零的洋芋花还蔫巴。
但没办法,不挖就没得吃,咬咬牙一天就过去了。他给自己加了加油,埋头蹲在爸妈挖出来的洋芋堆旁仔细挑拣洋芋,大的拿去卖,小的留下自己吃。
干到晌午,他们也不回家,常强就地架起柴堆,等火烧尽,趁着还有余温,把现挖出来的洋芋丢了十几个进去埋在灰烬里烤,要吃脆的七八分钟就好,焦的烧个十几二十分钟,拿出来用树皮刮刮外面烤焦的皮,就可以吃到外焦里酥的美味洋芋。
蘸着陈爱琼调的佐料和腌制的腐乳,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嘴里不见空,手里也不见停。
无论脆的还是焦的,常春微都喜欢。他觉得他上辈子一定是一株洋芋,要不然他怎么能这么喜欢洋芋,焦的脆的,蒸的煮的,炸的烤的,怎么做都好吃,简直是神最完美的作品。
常春微吃饱了,就有点昏昏欲睡。爸妈还干劲十足,抡着锄头在地里卖力地挖,常春微捡着捡着就闭上了眼,忽然一声惊雷响彻云霄,常春微被惊醒了。
他抬起头去看,早上还晴空万里,此刻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掉到他的脸上,他欣喜若狂地站起来,说:“下雨了!”
“懒龙出门就下雨。简直了。”
陈爱琼看着自家的笨蛋儿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雨势渐大,他们收了东西就回家了。
这雨来得急,去的却迟。淅淅沥沥的,下了小半个月。
这晚难得晴了一会儿,常春微憋得快发霉了,跟爸妈说了一声就跑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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