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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微一点都不记仇,睡一觉什么都忘了。他紧紧抱着陈爱琼的手臂,在连绵的细雨中,他没觉得阴冷潮湿,却像得了一场春雨,整个人都生机勃勃。
“你……”
陈爱琼总是不爱说什么亲密的话,她停顿了许久,望着儿子那双遗传她的双眼皮大眼睛,快速说,“你昨晚做的对,是爸妈错了。”
常春微早忘去天边了,此时听到妈妈这么说,他心里免不了有些触动,手抱得越发紧。
他们都没再说话,一家人的心却在轰隆隆的拖拉机发动声中紧紧相偎,雨水从天而降,从山野间的植物上降落,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也像在翩翩起舞。
到了山里,雨变成了毛毛雨,但林子里还是潮湿的,常春微跟着爸妈在林中窜来窜去,穿着雨衣也弄得头发湿漉漉的,又挨老妈一顿臭骂。
他拉紧雨衣,不再疯跑,老实规矩地走路。
明明他的眼睛没有近视,就是不见菌子,每次他刚走过,他爸就在他屁股后面捡到好几朵见手青和青头菌。
他更是睁大了眼睛,弯着腰四处搜索,连鼻子也出动了,用力地嗅。
正努力着的时候,他妈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无语到发笑:“你是小狗吗?”
常春微哎呀了一声,别掉他妈的手说:“昨晚关河能追上来,就是靠他外婆家的那条大黄狗。妈,我家也养只狗吧。培养培养来带我捡菌子,还能防坏人。这样我就不用亲自当狗了。”
“春微!来这里来这里!”
他还没听到他妈的回答,就听见密林里他爸的呼喊,他应了一声,快速窜进林中,兴奋异常地冲到常强身边,他四处张望没看到菌子,问:“菌呢?”
“不是菌子,是野杨梅。”
常强选了个熟透了红紫色的野杨梅喂进常春微嘴里,笑着问,“甜吧?”
甜蜜的滋味滑进口腔,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是山野的味道,特别清甜。常春微点点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绿的橙的红的野杨梅,说:“那我不找菌子了,我在这摘野杨梅吧。”
“嗯,你在这摘着,我再捡一篮子,我们就回吧。来得太晚了,人家赶早的已经捡过一轮了,哪还有我们的份。”
常春微惊讶地看着他爸的背影,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还没全亮的天,他们五点出的门,这也算晚?
他摘了一些青松针垫在桶底,这才小心翼翼摘野杨梅,边摘边吃,偶尔吃到一两个酸的,酸得他脸皱成一团,嘶嘶流口水,越这样吃着越爽,摘了小半桶,这片野杨梅就被他摘光了。
他爸也在外面招呼他回家,他又铺上一层松针,沿着山坡爬上去,跟着爸妈一路下山去。
回到家后,他们一家人就拿着南瓜叶坐在井边洗菌子。
这可是个细致活。有的菌子外表看着好,里面却生蛆了,有的泥土藏在褶皱里,需要小心地擦洗。
丢掉一些坏的,还剩大半盆见手青、黄牛肝、皮条菌、鸡油菌、铜绿菌和大红菌和一些紫色不明菌却能吃的。
陈爱琼拿出二婶过年带来的火腿,切片放入沸水中煮,然后再下见手青和黄牛肝等菌,再丢进几个浑圆的大蒜,由它在锅上煮够三十分钟,然后又用干辣椒爆炒青头菌和大红菌,一盘子青红紫绿的,怎么看怎么有毒。
常春微不敢夹那碗跟调色盘似的的菌,他爸妈也不让他多吃,吃菌子的时候就是要留一个人,以防一家人全中毒。
“怕啥?这个山头的大红菌能吃。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大家都知道。”
“我喜欢吃肉。”
常春微夹起一筷子火腿和菌,拌着饭送进嘴里,说,“这个黄色的好吃,有奶香味,见手青也好吃!”
吃饱喝足,外面放晴了。
常春微揉着肚子看着那小半桶的野杨梅,拿来盆洗干净,用盐泡了一个小时,又仔细洗一遍,放进小锅里放了白砂糖煮,煮了个二十分钟,他用黄桃罐头瓶子装了四罐,捏着手里就往外跑。
他先送了两瓶给江信风,江信风把昨天买的麻辣洋芋丝和辣条分他吃,两人吃完一起舔着手指时,江信风看见常春微手边的另外两瓶,问:“你这个也是要送人吗?”
“嗯,送去给关河。”
他说着起身,往身上擦了擦油,扬了扬下巴,对一脸懵的江信风说,“我该走了,一会儿谁知道他还在不在家。”
江信风伸手想抓常春微问清楚,常春微却溜得快,一下子就没影了。
常春微不知道关河家的具体位置,就去了菜地,碰巧遇到在地里摘菜的关河,他兴奋地举着瓶子冲关河挥手:“关河!”
刚晴开的天蓝盈盈的,阳光下的关河的袖子叠得整齐,拎着的白菜也青翠欲滴,看着不像在菜地,像在什么聚光灯下。
关河怔了下,慢慢走向常春微,问:“你怎么来了?”
“我今早跟爸妈去山里捡菌子了,遇到野杨梅摘了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和你妹吃。”
常春微把罐头瓶子递过去,里面的杨梅在水里翻了个圈,小小的水流在他们之间流动,有什么东西也流通了。
“……嗯。”
关河腾出手接过,眼睛看着他脸上的伤,问,“还疼吗?”
“不疼了。”
常春微笑得眼波荡漾,看着十分阳光稚气。他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冰释前嫌,他呃呃低喃着,走近些,鼓起勇气说,“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吧?你也算救了我,不管你答不答应,以后你有什么事,我都会罩着你的。”
关河为难道:“……我爸妈说,不允许学生拉帮结派,搞小团体。”
常春微被噎住,他的脸迅速胀得通红:“不,不是……什么叫拉帮结派?你不愿意就算了。”
看着常春微气呼呼要走,关河踌躇了半秒,叫住人说:“做朋友的话,我愿意。”
第8章
他其实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爸妈总说让他以学习为重,照顾妹妹,除了学业,他最好的玩伴就是关秋。
小时候的关秋还跟他亲,后来上了小学就变了。虽然在学校里老师喜欢他,身边的同学们喜欢他,可他知道,他还是没朋友。
现在常春微主动说要跟他做朋友,他是开心到反倒紧张起来,他怕变成爸妈口中的拉帮结派,他规矩了这么多年,做什么都小心谨慎。
停在原地的人还没反应,他着急往前迈了一步,脚还没落到实处,只听常春微欢呼了一声,转身扬着下巴,眉开眼笑道:“那就说好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总那么是明媚张扬,关河依旧不明白常春微学习那么差为什么还那么开心,可他也不再思考,被那抹笑感染得也舒展了眉眼,含着笑看着常春微蹦蹦跳跳离开。
在绿无边际的酷夏末,他们升入了初中。
新的阶段新的关系,一切都是崭新的。
常春微不爱读书,却喜欢去学校玩。开学第一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催促爸妈快点起床,去学校看分班表,然后去抢宿舍抢床位,去晚了睡门口不止得开关门,还得开灯关灯,想想都命苦。
一家人赶到门口时,初中大门都还关着,外面却已经站了好些家长和学生了。
“我还以为我们会是第一呢。”常春微放下手里的桶跟盆,拉着衣服边抖边说。
他爸常强嘿嘿笑了几声,说:“倒数第一还差不多,儿子,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陈爱琼嘁了一声,突然勒住常春微的肩,掏出一把短梳给他梳后脑勺打结的头发,常春微呀呀惨叫着,陈爱琼低头看着他,手里不停:“都十三岁的小子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注意形象?你要是早上再不梳头,我就拿你爸的剃须刀给你剃光头你信不信?”
“梳,梳,我梳。”
常春微伸手接过了老妈手里的夺命梳,乖乖站在一旁梳。无意一瞥,正巧看见站在水沟边的关河,他惊喜地睁大了眼,挤开人群跑到关河身边,“你也来这么早啊?”
关河正盯着田野间的萤火虫发呆,听到常春微的声音,他转过头来,对常春微点了点头。
他头发剪着干净利落的寸头,穿着黑白相间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块黑表,往那一站就跟青松似的。
常春微捏着梳子的手忍不住又往自己已经梳顺的后脑勺上抓了抓,他看关河的目光时不时就看向发着光的萤火虫,于是说:“你喜欢萤火虫?那你来我家啊,保准让你一次看个够!我家有棵万年青,最近开了花,一到晚上那些甲虫和萤火虫就聚在树顶,照得树下都亮堂堂的。”
关河问:“真的?”
“真的!等今晚诶不对,住宿了,要周五才能回去,周五吧,周五我带你回家看。”
常春微这时才发现关河爸妈不在,他挠着头问,“你爸妈呢?就你一个人?”
“关秋今早生病了,他们帮我把东西送来这,就带着关秋去县城看病了。”
“那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常春微低头看了看关河脚边的行李,
他弯腰拎起床上用品,顺手拉着关河往他爸妈那走,说道,“我爸力气大得很,让他拿。一会儿我们看完分班,拿着桶和盆就跑去占床位,听到没有?”
“……嗯。”
关河盯着常春微并没有梳下去的几撮头发,轻声应了。
常强听完常春微说完关河的情况,叹了口气说:“你爸妈也真是的,再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能留你一个人啊。”
关河懂事地开口道:“关秋上次差点被拐,爸妈心里有愧,所以现在关秋生病了才会这么紧张。我能理解。叔叔阿姨,我可以的。”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开始喧闹拥挤起来,常春微踮脚一看,是开门了。
他立即抓住关河的手,奋力往前挤着,冲进大门就朝张贴着红榜的告示栏跑去。
到了最后一个班级前,他们两个紧紧靠着一起,伸长了脖子从高到低看自己的名字。
关河推了常春微一把,说:“你去最前面看,我俩从两头看到中间,这样才快。”
常春微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离开前还不忘夸赞关河:“真不愧是关河!”
找到第四张,上面第一个是关河,常春微刚要叫关河,往下看见江信风,再往下看见自己的名字,他惊声尖叫,正巧看到正找过来的江信风,他一把拎着江信风,一把拽着关河,风风火火往宿舍赶。
关河要睡下床,常春微和江信风都要睡上床,有两间宿舍,每间十个人,正巧常春微他们看中的宿舍没了下床,关河只能去隔壁,他刚踏进门槛,一个胖乎乎的小子也挤着他往里钻,只剩门口和窗户下的床位了,他还没跑,常春微跟猴似的,突然就窜到了窗户下面,对关河招手:“快来快来!”
胖小子瞪了常春微一眼,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睡门口。
常春微爸妈也拎着大包小包赶到,帮自家儿子铺好了床铺,又要帮关河,关河拒绝了帮助,说:“这些我都会,不麻烦你们了。谢谢。”
陈爱琼眼里流露出既心疼又欣赏的神色,看了看关河,又看了看没心没肺跟江信风在打闹的常春微,恨铁不成钢时,又觉得他无忧无虑才是最好。
第9章
误打误撞,常春微被分到了重点班。
一个年级十个班,就两个重点班,常春微没觉得自己中奖,只有对初中三年无法尽情玩乐的悲伤和苦闷。
江信风看他蔫头耷脑的,立马掏出钱带着他的好兄弟就去小卖部里消费了一波。
回宿舍路上,两人一边嚼着很有韧性的辣条,一边抬头看着树枝掩映的月亮,嘴里的辣条也不怎么香了。
他们想家了。
“今晚你睡得着吗?”江信风问。
常春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读小学的时候我可向往读初中了,晚上爸妈管不到。但是家就是家啊。”
两人齐齐又叹一口气,回了宿舍。
都还是小孩子,第一晚离开家,大部分都想家,又都是不认识的人,大家都早早的上了床,住满十个人的房间静悄悄的。
半梦半醒间,常春微听到了几声压抑的抽泣声。他睡在靠窗的上铺,窗帘遮不完全,明亮的月光照着他,让他睡意全无,脑袋里都是爸妈,嘴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鼻子也酸酸的。
翻来覆去一夜,早上五点的闹钟一响,常春微疲惫不堪地坐起来,跟行尸走肉似地下了床。
收拾好出门,稍微清醒的江信风跟常春微对上眼,看见那两个黢黑的黑眼圈,他被吓得一跳:“你昨晚翻墙出去玩了?”
“没有……”
常春微搂着江信风,直接睡到他肩上去,“失眠了……我认床。”
“那你还能跑早操吗?”
“让我靠着你睡几分钟,到操场就不困了。”
常春微眼都没睁,十分安心地把自己交给了江信风。
集合完毕,江信风拖着常春微排在最末尾,上台阶去操场时,江信风摇常春微:“醒醒,别睡了!要跑步了常春微!班主任在瞪我们俩了,从刚刚就瞪到现在了,你赶紧醒醒啊!”
常春微已经完全睡死了,哪里还听得到江信风说话,挂在江信风身上跟个树袋熊似的。
江信风在班主任的逼视下无所适从,他一狠心,扒开常春微的手,还没把人放下,常春微就直直往楼梯下倒去。他已来不及去拉,惊慌大叫:“常春微!”
话音刚落,常春微被人稳稳接住,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关河的脸上浮上几丝轻快,是因为接住了常春微,也是明白不是常春微忘记他这个朋友,而是没睡够脑子迷糊,这样的忘记,他不生气。
“怎么回事?”
班主任叫周舟,是个戴着眼镜,眼神犀利的四十多岁的秃头瘦高个,他赶忙从关河手里接过那毫无反应的学生,拿出手机给校医打电话。
关河看着呼吸均匀的常春微,说:“周老师,他应该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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