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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明日早朝,他需要把云泽郡一案写进奏折启禀,同时还得安排新的官员。
现在郡内事务暂由郡尉和郡丞代理,在他赶回京城的途中,犯事的官员一同押上京候审。
几年以来,被拐卖的良家女子数目不少,同样需要中央统筹地方去救援。
奏折与其说是写给褚照,不如说是写给朝上文武百官听,越千仞沉吟片刻,才开始动笔。
多数情况郡守都交代了,账本也是一并收缴。
他在云泽郡待了几年百姓没有怨言,正是因为他暗中进行黑副产业,明面上没怎么剥夺百姓,只看明面上的账目,简直像极了两袖清风的好官。
然而暗中的收益却很奇怪。
郡守和其他涉事官员自然获得一部分利益,但其中有将近一半的数目流走去处,郡守竟也语焉不详。
越千仞把明面上的事务都书写完毕,确认没有错别字后放到一旁晾干,主事也正好快步进来。
他抬头,“可问出来了?”
把郡守等人押解上京,也是想着路途颠簸折腾,送进刑部之后,多半也更容易撬开嘴了。
主事的表情竟然有些惶惶,行过礼后才开口:“段居交代了,这门生意是有人暗中找他做的,去哪里更好拐卖良民、贩卖去处,皆是对方牵线。他只知对方化名,不知晓身份,却被暗示了……说是您的人。”
越千仞没忍住:“荒唐!”
主事战战兢兢,又接着说:“不、不过,段居说,最近一个月,牵线人要求他将其中相貌最出众的女子送过去,但送去的是西南边。他才由此生疑,怀疑背后指使之人不是您。
“而王爷又恰好在这当口前往扬州巡察,段居就慌了手脚。”
越千仞听完,手指轻叩案桌。
“西南方……”
是谁?
那边经济远没有江南发达,是有地方官手伸那么长,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是……
这一个月,为何背后的人特地点名要貌美女子,如果贪图美色,也不像做了几年的人口买卖,突发恶疾一样就好色了。
如若不出意外,今年七八月也确实该选秀了,此事一直打着选秀的名义进行,莫非当真有对选秀一事进行筹谋的安排?
比如,挑选些个美貌的女子,经过特地的训练、洗脑,再混入秀女之中,便能混入宫了。
越千仞思忖着,呢喃道:“西平那边……在封地呆久了,莫非起了异心?”
主事噤声,不敢多言。
*
隔日早朝。
越千仞睡不到两个时辰,除了启奏云泽郡一案来龙去脉以外,已经把种种后续工作都安排好,正好在朝堂上一一启禀。
他处事雷厉风行,挑不出什么毛病,对他有意见的文官,叽叽歪歪半天,也只能从无关紧要的细节挑刺。
这些都越千仞能从容应对,甚至看着褚照努力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瞪大了眼睛听朝堂上明枪暗箭的模样,越千仞也都一样有些许犯困了。
他是最先启奏的,之后堂上其余官员,按着官职顺序,也一一上奏。
基本都没有什么大事,褚照每每都是侧耳倾听,一副认真的模样,然后立马扭头看他:“叔父以为如何?”
越千仞假装没看出是他的求助,一一应对了。
早朝过半,站在末端的监察御史出列,越千仞才想起来弹劾一事。
果然,那御史行礼后,声音便铿锵激昂地在朝中回荡:“禀陛下,微臣戴文远,冒死弹劾!有事启奏陛下!”
文武百官像是纷纷精神一震,连褚照都在龙椅上端坐了几分,带了些疑惑开口:“奏来。”
戴御史的声音嘹亮又抑扬顿挫,估计清早上朝总有人忍不住犯困,此时全被驱散了瞌睡。
“臣弹劾当朝太尉、凛王越千仞,其新建王府,不合礼法、有违圣恩!”
堂上文武百官,皆齐刷刷把目光投到天子身侧的越千仞身上。
越千仞也在扫视这些人,有人震惊,有人了然,有人面色一紧,各自怀揣着不一样的心思。
褚照听完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下意识地前倾。
他正想开口说话,戴御史便慷慨陈词:“其一,新修府邸劳民伤财,所有金丝楠木,皆是千里迢迢从荆州运来,耗费钱粮无数!”
“且慢!”褚照抬起手。
戴御史鼓足勇气弹劾,本想着一鼓作气说完。
但陛下都直接打断了,他张了张嘴,只得戛然而止,握紧手中的笏板。
褚照只是听不懂政务之中那些弯弯绕绕的,但监察御史说得这么明了,他自然听明白了。
他开口语气已带恼意:“新凛王府修建的用款,悉数少府拨出,金丝楠木也是朕钦定的,何来劳民伤财?”
少府就是皇帝的小金库,少量税收都充入其中,为皇室私用。
“这……”戴御史语塞,“这于礼……”
褚照逼问:“于礼有何不合?”
戴御史找不出错,只能低声回答:“并无。但新建府邸到底耗资巨大,万一拨款不足……”
越千仞开口:“如银钱不足,本王私库支应,必然不会动用户部的钱。”
戴御史讪讪,气势去了一半。
褚照挥了挥手,“这事本就是朕的旨意,戴御史不必多说了。”
但听到这话,戴御史像是重新鼓起勇气,语气又高亢起来:“不止如此!新凛王府规格逾制,府中甚至私引玉带涧支流,仿御苑之制!玉带涧乃皇城御用之水,象征天子恩威。
“今日凛王私引御水,他日又当如何!”
最后一句出来,朝上文武皆是哗然。
玉带涧穿过后宫的御花园,自是被称为御水。
这水流经宫闱,出了皇宫后,也是寻常人不可私用,私引支流,便更是大逆不道了。
武将之首是越千仞手下将领,忍不住开口:“纯属无稽之谈!”
文官之首则是老丞相,他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此、此事当真?”
戴文远对着窃窃私语的众臣行礼,沉声道:“千真万确,此臣前日实地查勘所见!”
越千仞也同样愣住,此事他和这些反应激烈的群臣一样,此时才知。
褚照之前挑了大半年工部的图纸,是为了能把玉带涧支流引入他的新府?
因为一时的恍惚,他也没开口制止朝上的纷扰,直到褚照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他才回过神来。
“肃静!”小皇帝个头早已比当年踩着脚凳上龙椅时要高挑许多,自然也撑得起身上的龙袍。他一开口,朝下的议论才猛然按下暂停。
戴御史生怕天子是想息事宁人,连忙开口:“陛下如若不信,此刻便可唤人前去一探。”
褚照怒极反笑,“朕如何不信?叔父府上的玉带涧,本就是朕亲自下令引的!”
众臣子脸上的表情可谓打翻色盘,精彩纷呈。
戴御史首当其冲,听到这话已经有些惶恐,连忙道:“陛下,臣在工部查了备案,并未瞧见……”
褚照气恼:“区区一条水道,朕想引去哪便引去哪,还需要同尔等报备?”
工部尚书低声说:“引御水一事,确实是陛下私下交代,臣以为,并无不妥。”
戴御史忍不住:“此等关乎礼制,岂能不经廷议?”
褚照也按耐不住拔高了声音,语气急促:“因为这是朕为叔父备下的惊喜!”
越千仞情不自禁地按住太阳穴。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褚照都不敢侧头看越千仞,更不敢想对方现在作何感想。
他只能憋着一口气,加快了语速继续说:“朕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对叔父有意见,但新建王府一事,都是朕亲自筹划,和叔父毫无干系。你们、你们若是觉得府邸何处规格僭越,那也是朕想给叔父最好的,朕亲自批的!”
说到最后,他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在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牙切齿地话说完。
一顿比监察御史更加铿锵有力的输出,让朝堂更加死寂,群臣面面相觑,甚至有人一副怀疑自己耳朵出错的模样。
褚照说完,只觉得涌上天灵盖的热气都冷了下去,他根本不敢看叔父的表情,索性心一横,一个扭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把玉阶都狠狠地踩出清脆的声响来。
越千仞都有些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趁着朝中众臣还没反应过来,起身道:“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诸位退朝吧。”
他也匆忙离去,免得听到这些人,下朝后又该如何议论。
不过,这日退朝之后,往日里经常“阴谋论”陛下如何可怜被凛王欺压的群臣都哑然无语了。
陛下对凛王的看重与孺慕,他日总觉得是受辱的天子隐忍假扮,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他们……全都想多了?
*
受辱——指被弹劾气到——的天子躲到了澄心阁,这次是真的斥退了所有宫人,书房外面的宫人都噤若寒蝉,连来福都知道不妙,不敢进去。
越千仞换了朝服,走近过来便看到这一副肃杀的场景。
一见他过来,来福便是一惊,然后又是猛地松口气。
不等越千仞说话,就忙不迭地压低声音开口:“陛下谁也不让进,殿下您快去瞧瞧吧!”
越千仞问:“陛下把自己关里面多久了?”
来福应答:“一下朝便进去了,小的进去送糕点,都被赶出来了。”说着还有点委屈。
“我知道了。”
他放轻了脚步,快步走到书房前,推开了门。
动作放得再轻慢,大门还是会发出拉长的“嘎吱”声响。
褚照的声音立刻传来,硬邦邦的:“退下!”
但仅有的两个字,说到后面居然也带着颤音。
越千仞把门又关掉,循着声音走到案桌前。
桌椅空无一人。
他却早已知晓一般,绕到后面,就见褚照躲在椅子下面,捧着糕点边吃边掉眼泪。
刚才绷紧了声音,也是不想让人听出他的哭腔。
眼眶都红的,鼻尖也哭得红通通,只有唇角挂着白色的糕点碎屑。
该说哭成这样还不忘记吃糕点,还是都吃得这么起劲,眼泪怎么还掉个不停?
越千仞脚步放轻了,但仍然投下阴影。
褚照慌乱地用衣袖遮住眼睛,气急败坏:“都说了,给朕滚——”
越千仞弯下腰,直接伸手搂住他,语气里实在压不住笑意:“笨蛋,这有什么好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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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不该预警但是笨蛋小皇帝真的很容易哭孕期就更容易哭了[可怜]
v前走榜可能不太好[爆哭]为了避免倒v得稍微压一下字数,所以周四没有更新了,下次更新是周五晚[可怜]但我每天都会多写点存存稿
第16章 “那……叔父喜欢吗?”……
褚照捧在手里的糕点盘,被越千仞夺走放回桌案;他遮挡面容的衣袖,也被越千仞轻轻拨开。
越千仞取出贴身的手帕,先擦去褚照嘴角的糕点屑,将手帕折叠两下后,再仔细擦拭他的眼角,把一道道泪痕都一并拭去。
他边擦,褚照还边垂死挣扎地抬手遮挡着,倒是哭腔没再隐忍,抽抽噎噎地:“别、别看了,哭得好丑……”
声音不如先前那般凶,可却无端显得更可怜。
越千仞没忍住又笑了,索性一把将褚照从腋下托起,不等他反应,直接把他抱到桌案上坐稳。
椅子没有拉开,不顺手。
不过,也是因为,从前褚照个头小,心情不好也是躲在自己书房椅子下哭,越千仞就经常这样,把他抱到书桌上,和小毛球一样的小少年平视,认真地为他疏导、讲道理。
到底成为习惯了。
以前褚照坐在桌案上,还要仰头看他,现在都能平视了。
却比年少时更知羞,用手心牢牢捂住脸颊和眼睛。
越千仞无奈地开口:“不丑。这点事,伤心什么?”
“我不是伤心!”褚照瓮声瓮气地开口,还硬是要做出咬牙切齿的气势来,“我是生气!是被气的!”
……被气哭了不是更好笑了吗?
越千仞努力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安慰他:“何须和言官置气,叔父都未动怒。”
褚照气得一甩袖子,终于还是露出通红的鼻尖,和一双又湿漉漉的眼睛。
“我给叔父准备的惊喜!都被他们说出来了!他们还反对!”
他越说越激动,越千仞又取出另一张手帕,更细致地给褚照擦拭湿润的眼窝,还有被汗水或泪水浸湿的碎发,一直擦拭到褚照的下颌,隔着手帕感觉到褚照激动得喉结都在剧烈滚动。
越千仞只道:“他们反对也奈何不了。再说,这惊喜是给谁的,难道不是谁的意见更重要吗?”
褚照一怔,怒气也似乎随着这话消散。
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抬眼与越千仞对视,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吼得太大声,他不好意思地放低了声音:“那……叔父喜欢吗?”
越千仞失笑回答:“自然喜欢。”
这话立刻就把褚照哄好了,只剩下小声地叽里咕噜:“也不知道他们如何得知的,我明明让工部把兴造之处都围起来,没那么容易混入……肯定是有人泄密了。”
越千仞闻言,还当真顿了顿,思忖了下说:“叔父会去查明。”
如果是从工部透露的消息,必然也会知道引入支流是褚照亲自下令的,弹劾根本做不得数。
那必然是从其他方面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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