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当时戴文远站出来弹劾时,朝上是明显有对此知晓的人。
——这仅仅是戴文远一人行为,提前透露给相熟同僚,还是此事背后有人操作?
若是后者,那真该彻查一番了。
褚照叹了口气,说:“让许相去查吧,要不叔父自己查弹劾自己的御史,朝中又该议论是非了。”
越千仞挑眉:“陛下还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了?”
褚照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朕也没那么愚钝!”说完,他语气里又带着委屈和不平,“朝中官都是觉得叔父会篡位,才如此恶意揣测……太过分了!”
越千仞本就不在乎这些,甚至觉得有时候看那些朝臣猜测自己,又被路过的自己吓到,还挺让人恶趣味的。
不过,别人对他在意,心情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轻笑一声,说:“陛下也知道,这些官员之所以生气,正是因为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必因此置气。若其中有人怀有异心,还正好能看出来,所以,误会就随他们误会罢。”
褚照自然也是知晓。
从几年前起,朝中就隐隐传出此类风声,他当时怒极,叔父却不让他出面制止,也只是时不时限制了下,没让风波扩大。
后面慢慢才知道越千仞如此放任流言的原因。
虽然能理解,可对方是他敬爱的叔父,更是他心生倾慕之人,褚照还是忍不住:“他们抹黑叔父,我替叔父委屈。”
越千仞拿了糕点递到他嘴边,褚照一边忿忿不平,一边却仍乖乖地一口咬下,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越千仞又给他擦了眼角,这下终于把那断断续续的泪水擦拭干了。
“有陛下这份心,旁人怎么想,也不重要了。”
他说话可当真如同一个忠心耿耿的重臣。
可褚照抬头望向越千仞,却不由地想到,往常这样交心的言论,他不会在叔父面前自称为朕,叔父也不会一口一个陛下,而是叫他“照儿”。
不知怎么,他脑海里冒出个念头,问:“照儿根本不想当皇帝,如果把这皇位给叔父,叔父要不要?”
这话若是和朝中任何一个臣子说,哪怕是老丞相,估计也要惊吓得连忙跪下叩首,直道自己没有篡逆之心。
褚照有时候觉得,他叔父根本不畏惧皇权天威,甚至不把这些当一回事。
果然,越千仞霎时表情空白一瞬,紧接着却是如临大敌的抗拒:“陛下这是恩将仇报!”
哪有人觉得当天子也算是一种报复?
褚照忍不住哈哈大笑,“果然只有叔父视这皇位如同洪水猛兽!”
越千仞无奈,瞧褚照当真没有下一秒就退位撒手不干的念头,才松了口气,“没当皇帝,叔父都已日理万机,真当皇帝,又该如何?你来当这摄政王?”
果不其然,立刻让褚照如同捣蒜地摇头,表达自己强烈的拒绝。
越千仞忍不住:“陛下当给叔父分担些烦恼才是。”
褚照小声嘟哝:“我已经会照着叔父说的自己批奏章,照儿已经很努力了!”
他声量压低,也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又有些鼓气。
卖萌可耻。
但越千仞还是纵容应和着说:“是是是,陛下已经为微臣分担许多忧虑了。”
他应答着,又喂了褚照一口糕点。
褚照却只咬了一小口就摇头,直言:“腻了,不想吃了。”
他是天子,这点任性算不得什么。
越千仞便把糕点放下。
褚照又接着说:“数着日子,揽月楼又该卖荷花糕了。”
那是京中知名酒楼,只有夏季特供的糕点。
越千仞瞧他心情已经转好,更是听懂了其中的暗示,自然顺着回答:“这就差人买去。”
褚照心满意足,笑得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
越千仞没有过问褚照,为何给他新王府最大的规制,引入玉带涧支流又是出于什么考量。
知晓了褚照的心意,还拿这些明知故问的事情害彼此窘迫也没必要。
他只当做不知,反正辅政多年,功劳苦劳皆是他,受此恩馈,也能心安理得。
而惊喜既已被拆穿,褚照也不藏着掖着了,经常出入工部甚至工所现场,比起“天子受凛王胁迫不得以赠府”,更像是陛下自己迫不及待工竣之时。
越千仞哭笑不得,也猜到了一点褚照的心思——朝中重臣觉得他们之间尔虞我诈,褚照便要表现出对他毫无猜忌。
越千仞则是暗中查了下戴文远一事。
结果发现是有一行人,在弹劾前两日饮酒,席上有人说起这事,之后戴文远身为监察御史,便起了弹劾之心。
当时喝得上头,是谁说的竟也一概不知。
越千仞越发觉得像是有人在暗中谋划什么,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立即问询,而是将当时席上的官员都留意起来。
公务处理完,他随口一问身边的主事:“天子今日胃口尚好?”
那日吃到荷花糕,还高兴地要与他共享,但这两日不知是否苦夏,宫中便一直传出少年天子食不下咽的消息来,据说御膳房费尽心思,褚照也吃得极少。
越千仞想起来,在菱川县那日,褚照也是食欲不振,只是大夫诊不出异常,之后又好转了。
此次却连着两日,不知是不是有何问题,明日还要早朝……
主事连忙说:“圣上今早喝了半碗粥,就出宫去了新府修建工所了。”
越千仞下意识望了眼窗外的艳阳高照,忍不住开口:“胡闹!也就是仗着选址出宫两步就到,当初就不该让他选在这么近的地方!”
他自然敢这么说,属官却不敢妄议,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到。
越千仞平复了下心情,才吩咐:“这会都这么热了,派人去看看陛下回宫了没,没有的话我亲自去抓!”
主事只能回答:“遵、遵命……”
他刚走出半步,公府的小吏突然小跑过来,差点撞到。
“作甚这么匆忙!”
小吏连声道歉:“下官有急事要禀告太尉大人!”
越千仞已经听到了这骚动,从自己办公的厅中走出,“何事?”
小吏急忙开口:“太尉大人!圣上在您新王府的兴造之处,发现有人埋了半个仿造玉玺,像……像栽赃陷害。圣上龙颜大怒,动气晕过去了!”
主事忍不住开口:“那必是栽赃!殿下这些日子都没去过工所!”
越千仞则是注意着后半句,脸色一变,追问:“陛下人现在何处?”
小吏战战兢兢:“宫人刚抬回昭阳殿,小的速来汇报。”
他话音还未落下,越千仞已经快步走向公府大门。
此时越千仞脑海里的念头又变成:幸亏新府邸选址距离皇宫近,才能及时送褚照回寝宫。
作者有话说:
----------------------
[墨镜]接下来我要写什么大家都知道的
第17章 “陛下,您的脉象是喜脉……
昭阳殿里宫人们陆陆续续地进出,端着东西忙碌得不行,各个行色匆匆。
越千仞刚到殿门口,就灵敏地听到旁边传来气喘吁吁的呼声。
侧头看去,冯太医正好从太医署赶过来,下了轿子拎着药箱,正被自己的两个学徒搀扶着满头大汗地爬台阶。
越千仞一时间都有些沉默,想着冯太医的年纪,感觉医人之前还是得先保重。
冯太医爬上玉阶,才顺着眼前的靴子往上仰头,直直和越千仞对视上。
大概是做贼心虚,加上听闻圣上昏迷十万火急,冯太医又是焦虑又是慌乱,一时间情绪都写到脸上,表露无疑。
“凛、凛王殿下!”
越千仞只当没看见,瞧着冯太医的学徒把他老人家搀扶得很好,才颔首道:“冯太医,一同进去吧。”
进了寝宫内,就听到里头传来的喧哗声,中间最明显的就是来福捏着嗓子尖锐的哭腔:“陛下……陛下……”
越千仞吓一大跳,连忙大跨步走进去。
结果打眼一看,褚照已经苏醒过来了,只是此时在床上趴着探出个脑袋,一声声难受的干呕着。
来福在旁边跑来跑去,一边叫宫女把盆端好,一边着急地哭,还一边想着绕到床榻那边给褚照安抚。
越千仞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冷声呵斥:“来福,别叫了!”
寝宫里忙碌的站着的众人这才注意到越千仞的到来,来福的声音戛然而止。
越千仞则已经大跨步走上前来,直接屈膝压上龙榻,抚过褚照的后背,给他顺气。
褚照自然也吓一跳,没想到叔父冷不丁地出现。
越千仞是从公府过来的,他那边的政务厅经常点着一种味道很淡雅的香,此时那股气味也一丝丝地萦绕上来,只是贴近,褚照就觉得好像被叔父的气息包围住。
但褚照却只觉得,平日里喜欢嗅的香味好像也变了,此时闻到那气味就只感觉到从嗓子眼里面犯上来强烈的恶心感。
他正想开口:“叔父别……”
话都说不清楚,就只觉得喉咙好像压不住,直接呕吐了出来。
越千仞给他后背顺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低声闻来福:“陛下今日就只吃了早膳的粥吗?”
来福连忙点头,“是的。”
越千仞又追问:“什么粥?”
“寻常的白粥,陛下配了些小菜。”
听起来倒是挺正常的,也不像是食物有问题,越千仞心想,多半还是去工所晒到太阳,中暑了。
他想责备一番,此时也不是时候。
褚照吐到逐渐变成干呕和咳嗽,慢慢地缓了下来。
说不清自己刚闻到叔父身上的气味为何会犯恶心,但此时闻着又觉得好受,也没先前的感觉了。
越千仞从宫女手里接过手帕,褚照微微直起身,就被他按着下颌把脑袋掰过来,给他擦嘴角。
褚照下意识地想躲开,力气却比不过越千仞,手帕擦过嘴角残留的呕出来的污秽,他才羞耻而慌乱地开口拒绝:“我自己来!”
越千仞瞪他:“咳得嗓子都哑了,别任性。”
明明嗓子哑了和自己拿手帕根本不冲突,但褚照被越千仞压低了声音一呵斥,还当真讪讪地顿住,没有反驳了。
只是眼神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游移地乱飘,最后定格在越千仞衣袖上的暗纹,绣在上面的蟒蛇随着越千仞的动作,似乎也在起伏游走。
擦干净嘴唇后又递上来漱口的用具,越千仞甚至还另外拿了一张手帕,盖住褚照的眼睛轻轻擦拭一番。
褚照才发现自己刚咳得厉害,眼泪都不觉流出来了。
越千仞见他眼眶红红的,给他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还抬眼看向他,心头便只剩下一片柔软,凶不起来了。
“感觉怎样?有没有好点。”
褚照小幅度地点头作为回应。
越千仞侧头看身后,冯太医对上他的注视,又诚惶诚恐地缩了缩脖子。
对别人他倒是没那么多的耐心,立刻就说:“还不上前来给圣上看看?”
听到他开腔,冯太医才敢靠近过来。
褚照连忙说:“我没事,可能是早上吃坏了肚子,中午又晒到太阳……”
越千仞直截了当:“那也得让太医开点祛暑的药。”
褚照连忙说:“不要煎的,也不要太大的药丸!”
越千仞忍不住冷笑:“你还点起菜来了?知道吃药难受,怎么不爱惜身体?前两日食欲不振,今日还到处跑?”
褚照顿时委屈,“就是因为有人说在叔父的新王府找到假造玉玺,我怕传出去引起风波,才想着赶紧去解决……你还这样凶我……”
越千仞有些僵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干咳一声,板着脸回答:“那也可以告知叔父,叔父来解决。”
褚照立刻反驳:“我想过的。但这事关乎叔父的名声,叔父自己处理反而会遭人生疑,朕亲自处理,其他人才不会有异议!”
因为理直气壮,又觉得自己在给越千仞帮忙,病恹恹的人都有了几分活力。
但褚照紧接着神色又紧张:“但我晒到太阳又气到晕过去,会不会有人以为真的是叔父想谋反,我被气晕,于是更误会了!”
越千仞只能安抚:“我已让属官去现场封锁风声并调查了,陛下好好休息,不要顾虑这些了。出再大的事情,也没你的身体重要。”
褚照本来还有点想反驳,听到后面一句顿时乐不可支,窃喜都写到脸上,也不争论了。
越千仞却看向早就凑近上来把脉的冯太医。
眼见着褚照伸着手都要酸了,冯太医还反复地把着脉象,手指按在褚照的手腕上一次次反复。
……越千仞突然想到,那夜过后,冯太医诊断出褚照阳精初泄,就是这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反复把脉却一言不发。
甚至此时的表情,显然更加地纠结。
在他们俩对话的时候,冯太医只恨不得在旁边当空气,却又忍不住时不时地偷看他俩。
越千仞对别他人的注视格外敏锐,终于被整得不耐烦:“有话直说!”
冯太医立刻像被惊吓到的猫一样跳起来,然后整个人直接趴伏在地上,抖着声音开口:“是、是否需要屏退宫人?”
一个小小的中暑何须如临大敌?
越千仞眉头一皱,立刻觉察到当中必有问题。
他声音立刻冷下去,快速掩饰了眼里的不安,只命令:“你们都下去吧。”
褚照的母妃当年难产,他生下来身体就不算太好,比寻常强壮健康的同龄小孩总要瘦弱一些。
八岁那年,更是因为身为嫡子成为后院中的眼中钉,被当时先帝的侧妃设计陷害,在暴雪天的树林里差点被冻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落下气血不足的毛病。
13/55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