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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抓他，大人只是问几句话而已。”陈嵩莫名其妙，这家人真的有问题，怎么每个人都像凶手一般心虚。
于氏揪着陈嵩的裤腿，瘫下来哭嚎，“你们当官的就是了不起啊，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是不是！”
陈嵩深深无语，他低下身子，一只手掺住于氏的手臂，“夫人，您起来，好好说话。”
于氏挣扎，“我不起来，来人啊！官府欺负人了！”
这妇人的力气也实在大。
陈嵩用上了劲，一扯，却猛然看到于氏脖子后一大片淤青。
他愣了一下的功夫，眼前来了一帮女眷，“二夫人！”
来人是跟在贺夫人的身边的李嬷嬷，她长得高大壮实，浑身充满着中年妇女特有的那种力量。
“李嬷嬷。”于氏可怜兮兮地看着李嬷嬷，吸了下鼻涕。
李嬷嬷上前，使劲瞪了眼陈嵩，动作粗鲁地隔开二人，架着于氏起身，“二夫人，夫人说了，咱们青哥儿是举人，他要没做，没人能逼他承认。”
于氏胡乱地擦着脸上眼泪，“贺诚那没良心的，谁知道他会不会——”
“二夫人！”李嬷嬷喝了一声，于氏又委委屈屈起来，“我知道了，我都听夫人的。”
陈嵩眯起眼，他见过许多宅院争斗，像贺府这般和谐的可是不多。
李嬷嬷看安抚好了于氏，又面向陈嵩，“陈捕头，夫人虽说下了命令，让我们尽力配合林大人查明真相，但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这场火灾是人为不是？”
陈嵩咳了一嗓子，无言以对。
“既然这般，可否同林大人说一声，就把这事结了吧，我们老爷，总不能不下葬吧？”
陈嵩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睛瞥着门，心里想，“大人你就别光搁屋里听着了，快出来给我圆两句啊。”
林与闻果然能感应到他的求助，推门走出来，脸上带笑，“李嬷嬷说的是，贺大人身份非常，不能误了下葬，”他看了看在李嬷嬷身边柔弱不堪的于氏，“二夫人，本官并未难为贺青，不必担心。”
于氏警惕地看着他，直到贺青也走出来，和她对了个眼神才放下心来。
林与闻看向李嬷嬷，“这件事情其实本官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想和府内女眷再了解些情况。”
李嬷嬷的眉毛抬起来，“什么意思！”
“二夫人和小雨姑娘的话，方便吗？”
李嬷嬷气得脸通红，“大人！您到底是怀疑这大火有蹊跷，还是另有所图啊！”
“你们府里的人到底有没有规矩！”陈嵩就差拔刀了，“大人能图你们什么？！”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林与闻连忙摆手，“拜托嬷嬷问问老夫人，只再问过这两位，本官就罢手，并且可以亲自主持贺大人的葬礼。”
李嬷嬷嘶一口气，甩了下手，“知道了。”
她福礼的姿势都狠狠的。
“老奴这就去问夫人的意思，大人去之前那间客房等着吧。”
……
陈嵩给林与闻斟茶，“大人，我觉得那个二夫人确实有问题。”
“不，这一家子都有问题，”陈嵩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个二夫人疯疯癫癫的，那个李嬷嬷又跟个女夜叉一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奇怪，没有人在乎那个老大人的死，巴不得他赶紧入了土似的。”
林与闻饮一口茶，不置可否，“也许他们就是想赶紧平息了这件事。”
“家主死了，他们一点都不怀疑吗？”陈嵩翻了个白眼，暂且不去做猜想，先把眼见的事实告诉给林与闻说，“大人，我刚才与那个于氏拉扯中，看见她颈后有深浅不一的淤青，我从前听程姑娘说过这种伤，应该是被绳索勒的，而且时间不一，所以才会有深有浅。”
林与闻眯起眼睛，“怪不得。”
“是啊，这么个疯女人，做出什么来都有可能。”
“你这个脑子，”林与闻踹一脚陈嵩，“你想想，她要是一开始就是疯的，贺均贤怎么会纳她为妾。”
“啊……是被那个贺老爷……”
“她饱受虐待，所以精神恍惚，所以红杏出墙，”林与闻眼神深沉，默默在心里念叨，“既然贺青都能察觉他母亲与贺诚之间的事情，那陪伴在她身边的女眷不该不知道啊……”
“可刚刚那李嬷嬷十分维护她，”陈嵩提醒林与闻，“一般主母和妾室之间像她们这样的不多。”
“于氏曾经也是贺夫人的贴身丫鬟，她们曾经关系应该都很亲密。”
“不是的大人，”陈嵩说，“二女同侍一夫，初时再如何要好，时间长了也会有嫌隙，就算贺夫人可以装作贤惠大度，她手下的人也不可能全然对于氏没有芥蒂。”
“但刚才那李嬷嬷明显是真心实意保护于氏的，”陈嵩仰着头回忆，“而且他们都很敬重贺夫人，一提到贺夫人神情都会不一样的。”
林与闻呼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其实问了一圈下来，我感觉这家里真正的主人是贺夫人，火场里大家也是先把贺夫人救了出来，她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
“可放火的人不也应该知道贺夫人也在那知文楼里吗？”陈嵩问。
林与闻点头，“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
“凶手如果是家里的人，那她理当也敬重贺夫人才是，冒着误伤贺夫人的风险杀贺均贤真的有必要吗？”
陈嵩皱紧眉头，“那也许是恨极了那贺均贤呢，毕竟我看于氏的伤……”
他摇摇头，很是后悔，“我刚刚不该那么凶的。”
“先别想那些了，”林与闻看一眼门口，“人来了。”
李嬷嬷搀着于氏，缓步走过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雨姑娘。于氏垂着头，不情不愿，把半身的重量都好像压在了李嬷嬷身上。
李嬷嬷倒不在意，一边擎着于氏，一边中气十足地对着林与闻，“夫人说了，大人找二夫人和雨姑娘了解事情是应当的，只是男女之防不得不在意，须另有女眷旁听。”
“这是自然。”林与闻站起来，给陈嵩使了个眼色。
陈嵩赶紧搬好凳子放在林与闻对面。
林与闻笑眯眯，“雨姑娘能先在外面等等吗？”
雨姑娘的眼睛眨眨，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轻的，“好。”
第9章
09
于氏三十四岁，个头不高，人也十分瘦弱，坐在又高又壮的李嬷嬷跟前小小一点。她的眼神微微飘忽，被林与闻看着的时候不是很舒服地低着头。
李嬷嬷四十岁，胳膊浑圆，跟于氏一比，说不出的有生命力，她就完全不怕林与闻，直直盯着林与闻，“大人，问吧。”
林与闻挠挠脸，“嗯，可能有些私密。”
“既然知道私密，大人能不问吗？”李嬷嬷说起话来真是不客气，“大人，我们府里本来风平浪静的，经你们这么一问，什么腌臜传闻都出来了，贺诚更是被你们抓了去，总得有个度吧。”
于氏听到贺诚的名字，紧张地抬头看了下李嬷嬷，又很快低下头。
林与闻咳了一声，“本官保证，除了这位陈捕头，和昨日的袁将军，这次查到的事情我们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呵。”李嬷嬷轻蔑一笑，“就算旁人知道了也没关系，夫人说了，老爷的丧事一办完，我们就回京城去，这江都啊，风水不行。”
林与闻头回这么吃瘪，唯唯诺诺的，“好，那本官就问了。”
“于氏，你是什么时候被纳为妾室的？”
于氏看看李嬷嬷，后者对她点了下头，她才回林与闻，“十四岁，那年夫人怀孕了，所以——”
“咳。”李嬷嬷低眼看她，“大人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旁的不要多说。”
于氏赶紧点头收声，绷紧了精神看林与闻。
这怎么问话啊还，陈嵩看一眼林与闻，林与闻却没什么不悦，继续问，“你和贺夫人的感情如何？”
“夫人待我特别好。”
“有多好？”
于氏又看李嬷嬷，李嬷嬷也不知道林与闻的意思，冷着声，“说吧。”
“夫人什么都想着我，珠宝首饰的都不差，她还四处帮我求医，还帮我教育青儿，还……”于氏不知怎的委屈起来，“反正夫人对我特别好。”
林与闻点点头，“那贺大人呢，贺大人对你怎么样？”
于氏怔愣了下，眼神空洞起来，“也是好的。”
“贺大人对你有多好呢？”
“我这样一个贱籍，能被老爷纳为妾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还不够好吗？”于氏机械一样的把这些话从嘴里吐出来，她好像说过了无数遍，但依然没有感情和起伏。
陈嵩关注着李嬷嬷的表情，那冷脸的女夜叉听到于氏这些话嘴角往下垂了垂，伸手轻轻摁在于氏的肩膀上。
“那为什么，你还要和贺诚他……”
于氏的动作迟缓，嘴唇抖了几下，不知所措。
“大人。”李嬷嬷又出声了，“您作为朝廷命官，可不能捕风捉影，平白冤枉我们二夫人的名声。”
林与闻知道，只要这李嬷嬷在，他怕是也问不出来什么，只能叹口气，“贺青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于氏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的精神很不稳定，一点刺激好像都承受不住，然而她肩膀上的手好像给了她无限的能量，她眼圈通红，盯着林与闻，“青儿已经十九了。”
“也就是他是你们去了京城之后才出生的？”
“是。”
“本官明白了，多谢夫人。”林与闻没继续逼问下去，他虽然好奇心重，但也知道对着于氏这样的妇人打破砂锅并不会显得自己多正当，他只要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就好了。
林与闻站起来，对着李嬷嬷一撇手，“嬷嬷，送二夫人回去吧。”
李嬷嬷眯着眼看他，“大人不再问了？”
林与闻点点头，“嗯。”
李嬷嬷点头，掺起于氏，于氏还不明所以，紧着回头看林与闻，“大人！那，那青儿！”
“贺青不会有事的。”
“那，那！”于氏被李嬷嬷控制着不好撒泼，想说又不敢说。
“贺诚我回了府衙，也会叫他回来的。”林与闻对于氏说，“他什么都没说。”
于氏像是接到了什么暗号，脸上腾的红了，露出娇羞的笑容，对着李嬷嬷，“你看我就知道。”
“他怎么可能说！”李嬷嬷制止住于氏那灿烂表情，“快回去，青哥儿等着你呢。”
李嬷嬷半揽着把于氏推出了门，生怕她再闹出事来。
于氏见贺青就在门后等着接自己，立刻挽住儿子的手臂，“都没事了，都没事了，一家子都没事了！”
贺青严厉地看她一眼，“娘，我带你回去。”
旁边的雨姑娘还是怯怯的，小心地看着贺青。
贺青对她一点头，“我先带我娘回去了。”
雨姑娘才想到，于氏回去了，那不就是要轮到自己了吗？
她一抬头，对上李嬷嬷的目光，李嬷嬷对她点头，“雨姑娘跟我来吧。”
两人一起进了屋，林与闻预先叹了口气，他觉得他现在就恶霸一样，弄得人家家里鸡犬不宁。
雨姑娘朝林与闻行了个礼，林与闻做了个请的姿势，她就坐在了于氏刚刚的座位上。
雨姑娘看来要比于氏端正很多，毕竟她根本不算这贺府的一员，发生的这一切对她也算不上什么变故。
她也是自己和大人一样的局外人，陈嵩想。
是因为之前贺青说想求娶的事情？
“雨姑娘，失火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呀？”林与闻问。
雨姑娘歪着头想想，“绣花，然后喝了安神药，又看了会书，就睡了。”
“你每天都这样吗？”
雨姑娘点头，“平常也没什么别的可以解闷。”
林与闻点点头，“雨姑娘，可有定亲？”
果然，大人就是为了八卦，陈嵩默默翻了个白眼。
雨姑娘耳朵都红了，“没有，还没有呢。”
“可有心仪人选？”
“啊这。”
一见雨姑娘看向李嬷嬷，林与闻就知道李嬷嬷又要发飙了，“大人，这属于——”
“我知道我知道，”林与闻赶紧摆手，“但雨姑娘不是夫人的外甥女吗，夫人对她的亲事都没什么谋划吗？”
“这和贺府火灾有关系吗？”
“雨姑娘觉得贺二少爷怎么样？”林与闻完全不顾李嬷嬷，连忙问，“贺二少爷可同我讲对你很有兴趣！”
“大人！”李嬷嬷大喝一声，这林与闻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吗，怎么一副街头流氓做派。
雨姑娘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裙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大人，贺二少爷当然是好的，他还送了我——”
李嬷嬷不可思议地看着雨姑娘，“雨姑娘，这种事情女儿家怎么可以！”
雨姑娘紧紧低下头，不好意思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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