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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行啊……”
“笨蛋,”林与闻恨不得用筷子把陈嵩的脑袋敲醒,“你以为所有的官员都能像我一样查案嘛,如果他们根本不通刑名,或是受了贿赂什么,那天下不就只剩冤假错案了。”
陈嵩张着嘴,林与闻这话倒也没错,上一任县令虽然说不出有什么错处,但是绝不如林与闻在刑名这方面有天份,很多时候都是靠着赵典史和他师父在破案。
“我们虽然都是读了许多年书才考上的,但是各自都有擅长的地方,就比如沈宏博很通税课,而我满脑子都是破案子,”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但是朝廷却让我们总管一县之政,自然会有各样偏差。”
陈嵩似懂非懂,“所以每个县才会有典史,县丞这些。”
“没错,但是说了算的还是我们县令,与其让我们根据自己的心意办案,倒不如用律法提前约束好每一个程序,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使官员不去犯错。”
“而且我也认为,我们当官的也要自我约束,有时候,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要比放过一个坏人更重要。”
陈嵩低头想了想,抬眼看了下正在吃面的林与闻,“大人,这一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哈?”
林与闻心虚,瞪一眼陈嵩还是说了出来,“大部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过大理寺卿王大人也很认同我的观点。”
“王大人,就是那个平生不冤一人的王良骥王大人吗?”
“嗯。”林与闻知道王大人几乎全国捕快们的梦想,摇了摇头,“他当捕快的时候可不像你们这般冲动。”
陈嵩点头,林与闻的话他可以不信,但是王大人的话肯定没错。
这个王大人当年只是京城衙门里的一个小捕快,后来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手段竟然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是一种神话了。
“不过,这次我们确实不能不抓这个算命先生。”林与闻嘴里被面条填得满满的,眼神却依旧犀利,“找不到证据,抓个现行也好。”
“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林与闻点点桌子,“吃面,本官请客。”
……
林与闻昨天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把这个算命先生的事情告诉给陈嵩他们了,他决定以身犯险。
没错,以身犯险。
胆小如他,能做这么冒险的决定属实不易,但是确实像陈嵩说的,他不可能因为没有证据就真的放过这个赵先生,而且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赵先生会突然加快杀人的频率,定是有什么缘由。
这个时候,陈嵩已经带着快班的人出门去了,林与闻特意交代他们去城隍庙那处盯着,尽管他知道赵先生今日不会再去。
“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去?”程悦迎面走过来。
林与闻咽下口水,他可不太会跟女人说谎,尤其程悦这种敏感的人,“我约了袁宇,去吃刀削面。”
“您还没吃腻?”
“啊?”
“一般您喜欢吃什么,就会连着几天一直吃,吃到伤了为止,”程悦看着林与闻,“这刀削面这么好吃吗?”
“嗯……”林与闻心想你也太心细了,这种事情都记得清楚,“确实。”
程悦点点头,“改天我也叫湘雯一起去尝尝。”
“程姑娘,你不担心那个案子吗,”林与闻看程悦转向县衙的验尸房,伸手拦住她,“我们还没把凶手抓回来呢。”
程悦对林与闻一笑,“大人心里有这个事就好了。”
“嗯?”林与闻没有懂程悦的意思。
“只要这案子能搁在大人心上,我相信大人迟早有一天能把凶手捉拿归案的。”
“……”
程悦看林与闻沉默的样子,低了下头,“这案子从五年前我就一直视它为此生最重要的目标了,但是支撑我走到现在的不止是这案子。”
“我虽然与曹明有情,但那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而已,”程悦的眼神坚定,就像她的心性一般。
“本官明白了。”
程悦对林与闻点了下头作礼,准备走开的时候又突然补了一句,“大人,其实我也不是不急,”
林与闻愣了一下。
“我只是相信你而已。”
……
林与闻站在郊县的一处院落,左右看了看,这算命的一般不都很有钱,就算不住高门大院,也不至于住得这么简陋吧。
“你来了?”
跛脚的赵先生惊喜地看着林与闻,“我本来以为你会被那些衙役吓到,不会赴约了呢。”
“事关前程,我不能不来啊。”
林与闻很快进入角色,跟着赵先生进了他的院子。
里面比外面还要破,林与闻都找不到一个坐下来的地方,只好站着看赵先生忙前忙后。
他打量起这个小院,两间房,一间应该是赵先生住的,另一间……
林与闻看这间房里供着一个金像,这个金像也看不出来是哪位神仙,但看来眉目间有些凶相,该不会这赵先生把全部家当都奉献给这个不知名的神仙了吧。
这很有可能,毕竟这神仙的供台上摆着在这个季节可不好寻得的东鲜花水果,甚至香炉里飘出来的熏香味道都极为清雅,绝非俗物。
这个赵先生看来是十分崇信这位神仙了。
“公子,来这边坐。”
赵先生一只脚跛着,但是身手却很灵活,很快就把院中的石桌清理干净,倒上了茶,甚至还端了两块点心。
林与闻贪吃,但是也惜命,可不敢在这种时候随便吃这人给的东西。
但样子还是要装下,他端起茶杯,“先生一会就在这里做法事吗?”
“是。”赵先生看向那供着神像的小屋,“就在玄清大帝的面前。”
“玄清大帝?”林与闻对道教不太了解,但是感觉三十六天帝里好像没这么一位吧。
赵先生点头,眼里飘着那种崇敬的眼神,“就是他传我神法,让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
林与闻心想你跛着脚,这条路看来也不太好走,但他嘴里说,“都说知天命的人容易天残地缺,先生也是这般吧?”
“啊,”赵先生的眼睛一下灰暗下来,“我的腿,是被观里的道士打断的。”
“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玄清大帝说过我不必在乎身体残缺,只需注重现世的修行就好。”
这玄清大帝听着一点不像供在桌子上的泥偶,怎么像个活人呢。
第85章
85
“玄清大帝究竟是什么神仙啊,”林与闻知道自己不该现在问,但是他实在太好奇了,“小生不曾听闻。”
赵先生点点头,“玄清大帝并非那些泥塑的神仙,他是真神之子。”
林与闻看着赵先生那个迷幻不已的神情,觉得这初春的天有点凉。
“我原本是在庙里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与闻是他要找的土命之人,赵先生突然和林与闻聊起了从前。
林与闻也不急,静静听着。
“我在那待到了十三岁,那时我一直吃素,有些腻了,便杀了一只村里大娘养的狸子,那捡我的老方丈便说我顽劣,不懂慈悲,把我赶了出来。”赵先生阴着脸,眼睛里闪着凶光,“后来我流落到了一个道观修行,突然悟了。”
“悟了什么?”
“以杀止杀,没有了因,便没有了果。”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因为这个他们就打断了你的腿?”
“那怎么可能,”赵先生笑了下,“我很感激观里当初收留我的道长,我知道他喜欢珍藏各种法器,便送给了他一个舍利子。”
赵先生摇头,“不问因,也就没有果,可他偏偏要问。”
林与闻也想问了,一个小穷和尚,后来变成小穷道士,哪能来舍利呢,除非是——
林与闻不敢说话了。
赵先生看他已经猜出来,“方丈生在庙里,一口荤腥未沾,我当时将他火化,从他的骨灰中发现了许多块舍利,证明他确实没骗我。”
“他确实是比我要懂得慈悲,才会在死后化为法器。”
林与闻吸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赵先生之所以敢和自己说这些话,说明他心里定是已经动了杀意了。
可他一个跛子,怎么有本事能制住自己呢。
林与闻的眼神飞快打量,茶他没喝,茶点他也没碰啊。
“但是道长看来并没有悟透,不仅没有收我的礼物,还让他手下那些小道士用棍子打我,直到打废了我这条腿。”赵先生啧了一声,看向林与闻,“你是读书的,你应该知道,这四体不全,是没有应试的资格的,我这一条路也算是堵死了。”
林与闻心想幸好给你堵死了,不然你这种人当了官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呢。
“但没关系,我也学着像那市井平民一般,做些小生意过活。”赵先生摇摇头,“可这些事情比我想得也要艰难。”
林与闻实在找不出自己有什么忽略的地方,索性也不去焦虑,抬头问赵先生,“因为你不是在庙里,就是在观里,普通的行当对你来说太过世俗了?”
“没错,你这小书生当真有研究,不愧坐下有华盖,领悟力惊人啊。”
林与闻抿起嘴唇。
“那个时候,我就遇上了玄清大帝。”
“他当时正在闽南一带布道,和那些永远不会显灵的神仙大佛不一样,他有神力,”赵先生一边说一边晃脑袋,“他可以以水变酒,还能起死回生,若不是我亲眼见到,我本来也是不信的。”
林与闻觉得这事情大条了,现在眼前不仅有个杀人凶手,这背后还有个邪教头子。
太平盛世,最怕的就是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愚弄百姓,三两个还好,真要是起了规模,颠覆天下都不可说。
“但是玄清大帝喂我饮了一副药,喝过之后,我的腿竟能动起来了。”
“可你现在不是……”
“玄清大帝说那只是暂时的,真的要完全康复,还需要我多做善事,度人重生。”
说到重点了。
林与闻的眼睛有点疼,他揉了揉,继续问,“什么重生,怎么度人?”
“我不知道。”
哈?
“但我根据玄清大帝的宝经,研究出来了,”赵先生露出笑容,“玄清大帝说我很有悟性,所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经里所讲的度人,是哪一种方法。”
林与闻大概明白了,这老头把道教佛教的东西和那个玄清大帝的宝经融在一起,自创了一个可以治他的腿,又能满足他扭曲心理的方法。
就是杀人,用这种离奇的名头杀很多的人。
听到这,林与闻就不想再听下去了,但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还得再和这老头耗耗,于是他装作很好奇地问,“祭品是什么?”
“要取八字纯粹之人,以五行之法,使他们的□□陨灭,灵魂重生,我这辈子的功德就算做满了。”
胡说八道。
林与闻实在听不得这人一通歪理,有些烦躁了,但是眼睛的不适好像变得严重了些,他使劲揉了下,“你什么意思,你杀了他们吗?”
“我只是让他们肉身死得其所罢了。”
“玄清大帝这么说的?”
“宝经里说,人来于尘土,而归于尘土,”赵先生给林与闻耐心解释,“这就是说,他们本是生于五行之日,就该死于五行之法。”
“你是帮他们了?”
“没错,他们腿都有疾,”赵先生很是惋惜的样子,“只有我明白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多艰难辛苦,他们有多想摆脱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林与闻嘶了口气,“你觉得你自己很慈悲?”
“慈悲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了,”赵先生看向那尊神像,“玄清大帝说我这样的人灵魂是可以永生的。”
“所以,”林与闻使劲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你是为了你的灵魂永生?”
“没错,玄清大帝说的那个时间快到了,我必须要赶上才行。”
“什么时间?”
“他说天地要回归鸿蒙,最后的审判即将到来,如果再不能使灵魂永生,我就要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了。”
林与闻揉着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我没有给你下药,是玄清大帝要把你留在这的。”
“什么鬼话?”
林与闻撑着桌子要站起来,但眼前变得虚幻起来,他看向那个小破屋,突然明白过来:
那个香炉!
定是迷烟才有这种效果。
“我给你算命的时候其实已经看过了,”赵先生伸手拉过林与闻,“你这人忌财,会为妻妾所克,却要娶妻,人生已经不如意了,你还要逆天而行吗?”
“你怎知我不如意?”这话比迷药都让林与闻生气,“我怎么不如意了!”
“你这命本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该中进士,当大官了,现在快三十了却还不知前途,来到我的卦摊,还不是不如意。”
啊!
要不是没有力气,林与闻真想同他大喊几声,自己就是进士,就是大官,但是他眼睛疼得不行,实在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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