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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不知道,”周家媳妇看林与闻,她的眼神很坚定,“大人您也看到了,他那样的性格,若是知道了婆母生前有委屈,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林与闻点点头,“所以你特意告诉给了陈捕头的娘亲。”
“是。”周家媳妇呼口气,“张姨家里毕竟有公门中人,肯定要比我懂对于这种事该怎么处理,她要是觉得该息事宁人,这件事就应该不会再有人提起,但要是她觉得有必要查一查,”她看向林与闻,“您就会来了。”
林与闻听完她这番话竟然在内心里升起一点敬意,这样的眼界实在不像个普通农户家的媳妇,这周胜也实在太有福气了,年幼时有个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娘,年长之后又娶到这样清醒理智的妻子。
“那……”
周家媳妇拿出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走。”
老太太的房间和林与闻想得一模一样,应该说这个年纪的妇人房间布置大差不差。
她们并不像年轻女孩一样喜欢五颜六色的装饰,大部分的空间都用来堆积攒了半辈子的杂物,零零碎碎的便宜摆件没有什么审美却十分整齐地摆在梳妆台上。
就是这个屋子过分的整齐和干净了。
林与闻问,“你整理过这房间?”
“没有,婆母走的时候就这样了。”
“你婆母平时就这么好干净?”
“倒也不是,”周家媳妇不好意思道,“婆母经常帮我照顾孩子,您也知道,这几个月大的孩子,成天拉屎拉尿的,也干净不起来。”
林与闻点头,“那就是她刻意要把自己的空间变得干净起来的。”
“是,”周家媳妇连忙道,“婆母去世的时候,穿的也是一件新衣服,她,她好像很早就准备着这件事了。”
林与闻翻了翻李氏的梳妆台,都是些朴素钗环,他的眼睛突然瞟到了一样东西。
不应该啊。
这么整洁的屋子里怎么会有那么明显的污渍呢,林与闻快步走到李氏的床头,把她的枕头拿了起来。
这枕头的一头有明显的黑色,应当是里面的内瓤发黑了,透到布的另一头来的。
周家媳妇明显没懂他的意思,有点慌张,“大人……”
“有剪子吗?”林与闻问。
“有有,我给您拿去。”
周家媳妇把斗柜里的剪子翻出来,刃朝向自己交到林与闻手上。
林与闻接过剪子,直接把枕头剪开,赫然发现里面有一堆碎银,碎银都被黑色的灰尘裹着,骨碌碌地掉了出来。
“这……”
林与闻拿起一个碎银查看,又嗅了下上面的味道,“这上面是煤灰?”
周家媳妇抿着嘴唇,“这半年婆母确实在矿上做工来着,但是她应该把工钱都给我了啊。”
“而且她只是做些送饭送菜的简单活的话,应该也是赚不到这些钱的。”林与闻眯着眼看那些银子。
周家媳妇更加无措,“那大人,这些钱……”
“我留两个做证物,其他就当是李氏留给你们的遗产吧。”
“可是婆母把这些碎银缝在枕头里,就是不想我们知道这个钱的存在,这时我们要是自己留着,是不是……”
“钱这东西,就是看什么人用,你婆母活着的时候既然不想人知道这钱存在,那你们更要快点把这些钱花光了。”
周家媳妇看着林与闻,她可没想到这事还能这么看待。
林与闻对她笑了一下,“你把这里稍微收拾下吧,天色也不早,本官要回去了。”
“那大人……”
“不用送了。”
林与闻走出来,发现程悦和陈嵩已经在等他了。
“大人,是自杀的。”程悦贴在林与闻耳边,先把结论与他说了下。
林与闻点头,“咱们出去说吧。”
陈嵩又跟周胜说了几句话才跟着林与闻他们离开,“大人,我看周胜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这几天好像都没睡过,迷迷糊糊的。”
“就让他迷糊着吧,他媳妇基本已经都告诉我了。”
“大人,我没敢做得太过明显,只稍微移开了下棺盖,大致瞧了瞧,”程悦与林与闻说,“我伸长手,拨开了一点寿衣,脖子上的勒痕很明显,应该是悬梁自尽的,而且大人,”她有点开不了口,“我还发现死者身上有些青紫痕迹,像是……”
“是什么?”陈嵩问。
程悦叹口气,“欢爱痕迹。”
陈嵩张大嘴,“真的?”
林与闻摇摇头,“看来你娘说得都是真的,李氏生前确实应该受人侮辱,而且应该时间不短。”
他拿出刚才的碎银子,“这是我从她的枕头里发现的,数目不少,其余的我都留给她儿媳妇了。”
“大人,那这事要不要告诉给周小子?”
“当然不要。”林与闻瞪他一眼。
“那没有苦主来告,我们怎么去矿上查这个事啊?”
林与闻深呼吸了一次,“只能用老办法了。”
程悦一听这话,立刻大跨步,远离林与闻,“大人,要是袁千户问起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哎呀,矿上都是那有力气的小伙子,我肯定不会自己去冒险的。”
“你们说的是要变装去矿上查啊!”陈嵩听了林与闻的话才明白过来,“确实,大人,您要是再自己去的话,袁千户一定要杀人了,那您打算怎么办,我找两个能打的跟着您去?”
“不用那么麻烦。”林与闻直接揽过陈嵩的肩膀,“你跟我去,不就行了?”
陈嵩鼓起嘴,一时无语,眼睛悄咪咪地看程悦,“我刚刚是不是不该接大人的话?”
程悦嗤笑了一声,“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要是保护不好大人,袁千户第一个杀的人肯定就是你。”
第92章
92
林与闻确实对变装查案这事情有点诡异的热情,让袁宇觉得他喜欢燕归红那些戏子可能是他自己就有唱戏的瘾。
“怎么样?”林与闻转了一圈,他穿着短衣,腿也用布带绑得紧紧的,“看着是不是很能干。”
程悦坐在一旁,拨弄了一下头发,实在不好说出口,“大人,真的不用赵典史他们那边和矿上先打个招呼?”
“什么意思?”
林与闻挺直背,“你是觉得本官会连招人那关都过不去?”
程悦低头,不想说话。
“主要是你穿成这样,”袁宇嘶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有这么瘦啊?”
“确实,以前大人总是穿着宽袍大袖,看不出身板这么纤细。”赵典史附和。
林与闻知道这都不是好词,已经开始不高兴了,“那你们说,上矿上干活得穿成什么样?”
正好陈嵩路过,袁宇就直接指过去,“怎么也得那个样子吧。”
陈嵩听见这话,也不高兴,“袁千户,我还没换衣服呢。”
程悦捂住嘴,遮着笑意。
“大人,其实也不用打招呼,那矿上累,好些人干个一两天就受不住了,所以一直缺人,”赵典史好心,给林与闻说,“所以其实您混进去不麻烦,麻烦的是您怎么坚持下来。”
“行了!你们少瞧不起人了,本官这是精瘦,其实有力气得很呢!”
……
“陈嵩,本官想回家了,”林与闻哆哆嗦嗦地背着装满土的背篓,蹒跚着凑到陈嵩身边。
陈嵩虽然可怜他,但是一点办法没有,“大人,您那背篓才装了一半,一会监工又要喊了。”
“真不是人啊,”林与闻委屈得不行,“我才第一天,怎么能一直训我呢。”
陈嵩心想,就算是第一天,也不能就抬了一次土就像残疾一样拄着个棍吧,还好他不用出言安慰就有人转走了林与闻的注意力,“开饭咯!”
“开饭咯!”
“开饭!”
矿上好几处都响起这相像的女声,都是与李氏一样大的妇人,她们也背着篓,里面满满的都是干粮和鸭蛋。
“诶呀,小哥哥,”一个大姐笑着看林与闻,“你这第一天啊,这么辛苦。”
可算有个人说自己辛苦了,林与闻十分感动,但是他看到妇人手里送过来的沾了煤灰的馒头和那个鸭蛋又觉得不感动,“没别的菜了吗?”
“菜是没有,馒头管够!”大姐豪爽道。
林与闻难受,顿时觉得天天好吃好喝的自己原是那么幸运,他恨不得用眼泪就馒头,小声地跟陈嵩说,“想家。”
“大人!”陈嵩忍了好久才没对林与闻大声说话,他可是干了两个人的活才让林与闻不至于被监工一直盯着,“咱受这苦图啥啊,您看没看出来点什么?”
“啊!”林与闻反应过来,“我光顾着干活了。”
陈嵩深吸一口气,“除了干活呢。”
“你看,”林与闻盘着腿坐在地上,“那个人。”
陈嵩挨着林与闻坐下来,啃了一口馒头,看向林与闻说的方向,“他好像算是这里的一个小头目,叫余晨,我看他都不怎么干活,但是监工一点意见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如果您不是累得一直在旁边休息,应该也能知道。”
“……”
陈嵩赶紧拍拍林与闻的手,“大人,我不是怪你。”
林与闻好顺毛,听他这么说就不计较了,抬手来了一口馒头,眼睛都直了,“这馒头,好吃啊。”
“我刚打算跟您说的,但是又怕您像现在走神。”
“好好,陈捕头,我们一会再说馒头,”林与闻眼神立刻切换,“刚才那个大姐来送饭的时候,这个人拍了下人家的屁股。”
“您看到了?”
“没错,所以这个人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不到,那个大姐得有五十多了吧。”
林与闻眯起眼睛,又吃一口馒头,不是他走神,这馒头做得真不错,他嚼着嚼着就觉得有股甘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如果知道这是谁做的,他一定得好好跟人问问配方,叫县衙里的膳夫好好学学。
“而且他好像不只跟这一个人放浪啊。”
“嗯?”陈嵩又仔细看了看。
这个叫余晨的青年人,长得算是周正,只穿了个麻布背心,他几乎对每个送菜的大姐都毛手毛脚,因为皮肤黝黑,所以他笑起来显得牙特别白,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有个上了年纪的大姐被他摸了之后立刻瞪了回去,余晨便哈哈大笑,“金贵啊!”
他周围的几个男子也跟着乐,那个大姐只好羞耻地离开。
陈嵩看林与闻的脸已经黑了,叹了口气,“在这种地方做工的女人免不了受些这些调笑,所以我才让我娘在家里待着,别为了这几个钱就受罪。”
“怎么,这矿上是有什么壮阳的空气吗,男人到了这种地方就不受管,可以随便调戏女人了?”
陈嵩抿着嘴唇忍笑,“您说的是。”
林与闻直觉矿上的这些荒唐事与这个余晨和他身边的那些男人有点关系,“你觉得我怎么才能混进那帮人里。”
“啊?”陈嵩看着余晨那一圈人,不算凶神恶煞,也算贼眉鼠眼了,他都不知道林与闻哪来的勇气,“要是我混进去还行,大人您,看起来就有点难了。”
“你平常不是总和赵典史吹自己跟道上那些扛把子玩得很开吗,”林与闻瞥他一眼,“把我混进去这点事就不行了?”
男人可不能让人说他不行。
陈嵩深吸一口气,给林与闻分析,“大人,一般想加入这种团伙,要不就是够资历,有人引荐,”这个肯定不行,“要不就是够能打,实力非常的,”这个更不行了,“要不就是,”他一边的眉毛挑起来,“财神爷。”
陈嵩在林与闻面前比划了一个手势,“只要您肯出些血,谁还能跟您过不去呢。”
“没问题。”林与闻松松肩膀,跃跃欲试,“不管这案子跟他们有没有关系,光他们调戏妇女这一点,我都能罚他们几十两了。”
陈嵩笑眯眯,谁能比他们大人更懂羊毛出在羊身上呢。
他低声跟林与闻计划,“大人,您就跟您今天上午一样偷懒就好,我只说你是张员外的小儿子,因为与小寡妇纠缠不清不好好读书,被张员外罚来这地方体验疾苦的,待不了一阵就要被你爹带回去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林与闻听他这话,心里冷笑,好啊,早就不知道暗地里编排你们大人多少次了吧,“那你是我什么人?”
“我嘛,”陈嵩一甩头,“你的至交好友——”
林与闻没等他说完就接道,“带坏张小公子的品行不正的车夫。”
“诶?”
林与闻半抬着眼皮,傲慢地看陈嵩,“还不去散播谣言,我的好车夫。”
陈嵩鼓一下嘴,“知道了,大人。”
林与闻打了个哈欠,既然身份都没有,那他这也算为公偷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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