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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太好吃了,都让他有些困了。
……
“喂,喂,”余晨的小跟班扒拉了一下林与闻的胳膊,“小张公子,别睡了。”
还好林与闻很快就清醒过来没把“谁是小张公子”这话说出来,他迷蒙着眼睛,“你是谁啊?”
“呦,真是大家少爷啊!”
装有钱人林与闻最擅长了,学沈宏博就好了,他用手背在下巴上敲了两下,慵懒道,“问你名字呢。”
小跟班立刻换上讨好的表情,“我们老大对你挺有兴趣的,要你过去一下。”
林与闻顺着他歪头的方向看过去,余晨两只手支在身后的石头上,一口白牙朝着林与闻,见后者也看他,还招了下手。
“我对他没兴趣。”林与闻很清楚拒绝的艺术,他要这时候不把谱摆大一点,反而会被别人看轻。
“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装什么啊?”小跟班朝林与闻啐了一声,就转头走了。
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
怪不得沈宏博每天拽得跟那公孔雀似的,天天被人这么骂,谁不想把头扬起来走路啊。
林与闻抿着嘴,心想还是他爹不争气,要是他们家煎饼摊能做大做强,他也能在路上被人这样侮辱了。
“喂,小张公子,”余晨突然从林与闻身后跳下来,“我的人刚刚对你挺没礼貌的,我找人教训他。”
林与闻吸口气,“你是他的头?”
“没错。”
“呵,一股穷酸气。”
余晨并不在意林与闻这么说,反而对他更有兴趣,“我听说你好那口?”
“嗯?”
“你家那个马夫跟我说,你睡了个小娘子,还把人家相公也一起睡了?”
林与闻瞪向远方乐呵呵干活的陈嵩,非得给我添油加醋是不是!
“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你就被家里罚到这里,还被断了月例?”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有个赚钱的生意,小公子有没有兴趣?”
“来钱很快吗?”
“那自然,”余晨那口大白牙在林与闻眼前闪啊闪,“成本很低的。”
第93章
93
“小张公子,你可小心点。”余晨领着林与闻,“这地方偏着嘞。”
这是矿山的后面,这里搭着一片简易的棚子,林与闻看好些个工人中午休息的时候都往这边走。
“有的家离得远的,就在这边住下,年底再回家。”
这些棚子好像没有个尽头,棚顶上都挂着灯,有的是油灯,有的是蜡烛,暗得根本照不清眼前的路。
林与闻勉强跟在余晨后面,用手指蹭了蹭鼻子,这里的味道确实很难形容,汗臭,脚臭,黏黏糊糊地勾兑着被窝臭的气息,快让他吐出来了。
但这似乎是无法避免的,林与闻看着棚子边上坐着唠嗑的那些脏兮兮的男人,觉得这里像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第二个世界。
“快到了,快到了。”余晨很会察言观色,一见林与闻的眉头皱起就会跟他说这样的话,但这次是真的。
林与闻也觉得是真的,因为他能闻到的气味已经变了,变成一股更令人恶心的脂粉香气。
并不是说脂粉香令人恶心,而是这脂粉香混在刚刚那浊气里,像是一锅放了各种调味料之后煮烂了的菜,又搁上了许多天,那种带着酸味的感觉。
与前面那些那些昏暗的小灯不一样,这一排的棚子上面挂着的灯是红色的——油灯外面糊着红纸,还挺精致。
就是与这里的气味和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人住的?”林与闻问。
“美人。”余晨说完就大笑起来,“美人哈哈。”
林与闻大概猜到这是做什么的地方了,他有时候都恨自己有这种男人的直觉。
但是这里与普通的秦楼楚馆可不一样,那些地方门口免不了有人揽客,这里却看起来十分平静。
“小张公子,怎么样,有兴趣吗?”
余晨这话刚落下,就有个脸上黢黑的男人从棚子里低着头走出来,他的裤子还没系上,他的样子也是匆匆,看来不像与人欢好,反而像上了个茅房。
他撞了下林与闻的肩膀,小声说了句抱歉,快步离开,
就因为这一撞,刚刚还打算一探究竟的林与闻的心突然就被揪紧了,他不敢想象走进这个窝棚里会看到什么样的人间惨剧。
他知道,只要他走进去,那一幕就会永远烙在他心上,他将因为自己是此处的父母官却曾无视辖下百姓承受苦难而后悔终身。
他害怕了,甚至不想进去了。
他往远处瞧了一眼,陈嵩应当在守着他,陈嵩的母亲此刻在守着他,周家的媳妇也在守着他……
“怎么,小张公子,嫌脏?”
林与闻看向余晨,这个人还在笑,露出那一排牙,他不会觉得他自己在做什么错事的,他也不会像自己这样,对这世间的丑恶感到胆怯。
他是丑恶的一部分,他融进这昏暗暧昧的红灯里了。
“确实很脏,”林与闻也对他笑,“这种地方除了刚刚那种人,谁还会来?”
“小张公子你这就不懂了,”余晨拉开棚子上用来当作门的一块花布,“物美价廉,才能做成大生意。”
原来这些个棚子都是连通的,里面就像一个长屋,前面零星放着三五个长凳,凳子上坐着女人,年老色衰的女人。她们头都不抬,有的手里甚至还在做活,不时用手里的针划两下头发。
长屋后面是用帘子隔起来的一个个小隔间,里面能看出有人,还在发出那种声音。林与闻觉得这些人都像失去了知觉,又或者这一屋子只有自己失去了知觉。
林与闻没穿着宽袍大袖,他没办法偷偷地攥起拳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简陋是简陋了点,但这里面的利润高着呢。”余晨在他旁边一个劲地说话,“这些女人放在外面根本没人要,但是在这矿上就都是宝,彼此解决一下,既补贴她们生活,又能让她们,”他有露出那种让林与闻恶心的笑容,“你不知道,这四十以后得女人,如狼似虎的,哪还有个女人样。”
他跟林与闻说完话,又跟柜上翘着腿坐着的女人点了下头,看来这女人是帮他管事的。
林与闻眯着眼看他,“你这生意不是都做起来了吗,还找我干什么?”
“人当然不能只看这眼前的事情啊,”余晨看林与闻,“而且成天跟这些老婆子混在一起,我人都要被她们摧残了。”
“你也和她们……?”
“随便解决一下啦,不过倒也不错,”余晨朝林与闻挑眉,“一会给你安排一个,这上岁数也有好处,疼人。”
林与闻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求我什么事?”
“我听你家那个车夫说,你和江都县令很熟?”
岂止很熟。
“你有没有门路,我想跟教坊司牵个线,盖个正经的青楼,招点年轻好看的姑娘。”
首辅教他们当官不要只安于现状,要有志气更进一步,没想到人家开妓院的也有野心,天天想着更进一步。
“这教坊司又不归江都县令管,他能搭上线?”
“怎么,不是说他和内府熟得很吗,说什么御前的公公都与这个林县令很亲密。”余晨眯着眼,等着林与闻接话,“那个叫什么公公来着?”
林与闻实在没想到自己在百姓嘴上已经彻底成为了阉党,心里震惊难过,但还是回余晨,“你是说那个玉公公,他们俩确实很不错,林大人同我提过,但没说得太深。”
余晨放下心,相信这个小张公子确实和那位林大人有点交往,“人家深了的肯定也不会逮个人就说啊,你放心,你帮我做成这个事,我就让你入股,到时候孝敬完内府咱们就按利分成。”
林与闻心想你真当我是傻子啊,办成了这么大的事,不给我干股,还打算让我投钱,疯了吧。
“就靠这种地方,你真能攒下钱开青楼?”林与闻说话这会,后面隔间里又走出个男人,还是一脸的麻木,往柜上扔了五粒银子,银子上沾着黑色的煤灰。
“你不懂,这里要真论起来,比外面的青楼赚钱得多,”余晨低着头继续和林与闻讲,“那些小姑娘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可这些老女人都不会,她们家里好几口子要吃饭呢,她们再不乐意也就忍着。”
你也知道她们不乐意啊。
“而且啊,”余晨的笑在这红灯下更加扭曲猥琐,“她们还怀不上,省了打胎的钱了。”
林与闻愣住,觉得地府恶鬼也不过就是这般。
“今天我请你的,”余晨碰碰林与闻的手臂,“你随便挑。”
林与闻哪挑得出来……
这些女人没一个像是会自甘堕落的,她们中午挑饭挑菜的时候那种蓬勃生机和此刻枯萎了的佝偻的身躯对比鲜明,这中间仅仅差了三个时辰,却好像是差了半辈子。
一个女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不断抚着自己的腰带。林与闻一下子就认出这是今天中午给他递馒头的那位大姐,她应该也是认出了林与闻,表情僵了一下。
两人四眼相对时候,林与闻看到她眼里的复杂眼神,没来由的有些难过。
“就她吧。”
余晨皱着眉看了下林与闻,“这个刚刚,”他又像忽然明白了似的,眼睛眯着与林与闻笑,“哎呀,忘了,你就喜欢别人玩过的。”
林与闻今天听的污言秽语太多,耳朵都麻了,他问,“没有个单间吗,我不习惯在人前。”
“是是,大少爷,”余晨对柜上那个女人抬了下手指,“后面那个屋有人吗?”
“有。”
那女人冷漠地抛给大姐一个抹布,和一粒银子,“擦擦,别以为人家说不在意就真不在意。”
大姐把抹布抓在手里,看了眼林与闻,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呦,还脸红了。”余晨大力地拍了下林与闻的肩膀,把他往前一推。
他这自以为很好笑的笑话,没在这个气氛诡异的长屋里引起一点笑容。
林与闻以为走出那个屋自己会稍微舒服点,没想到他只感觉到了更加尴尬。
他默默地跟在大姐身后,看大姐把刚刚那点碎银扎进腰带里,像刚才那样抚着。
“你多大?”大姐朝后,问了一嘴。
“二十七了。”林与闻低着头答。
大姐歪了下头,“我儿子也二十七,你成家了吗?”
“没有。”
“那有点晚了,”大姐应了一句,“得早点找个好姑娘,你家不张罗吗?”
“嗯,娘亲会张罗,”林与闻觉得这对话实在太诡异了,但是既然人家问了,他也就只能回答。
大姐走在前面,步速很快,她把林与闻带到长屋后面,又走过两个小屋,“看来你条件不错,余晨那小子巴结着你。”
“还好。”
“其实他很聪明,就是脑子用的不是地方。”
在这个时刻,她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与林与闻闲聊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但下一个时刻,她撩开单独的那个棚子上的帘子,她的眼神里重又充满那种复杂的情绪。
痛苦,屈辱,失望和无助。
第94章
94
这一个小棚子里只有一张床,棚顶上挂着个蜡烛,勉勉强强能有点亮。
林与闻还没说话,大姐就直接坐在床上了,手抚了下床单上一块污迹,想要遮住什么似的。
看她要解腰带,林与闻赶紧拦着,“那个,别。”
大姐看林与闻,神情竟有点娇憨,“咋的,你喜欢穿着衣服整?”
“啊……”林与闻咽了下口水,“咱们能不整吗? ”
大姐愣了一下,垂眼,“你嫌弃我岁数大啊,行,我给你换一个人来。”
“不是不是,您误解我了,”林与闻手忙脚乱地在怀里一阵乱掏,终于把自己的官印找了出来,往大姐面前一伸,“我,我是……您看,”他把官印上蒙着的青色布匹解开,不确定地问,“你认识这个吧?”
大姐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用手把印章的背面朝向自己,“公门的人?”
林与闻松口气,“对!”
大姐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喘了几口气才好像平复好情绪,“李婆子跟我说她认识公门的人,没想到是真的!”
“李婆子!”
找对人了!
林与闻有点兴奋,但看到大姐紧张的样子又怕吓到她,连忙低下声音,身子也跟着矮下来,就这样蹲着,仰头看大姐,“确实是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光的映射,大姐的眼里闪着光,“我一开始还不信她,没想到……”她吸了下鼻子,“她咋样,她不在这干了之后那个余晨闹了好一阵,说要找人弄死她什么的,可吓人了。”
林与闻吸一口气,“她死了。”
“……”
大姐整个人都慌了,抓紧了床单,想要离开似的,“啊,那,那个……”
“跟余晨没关系,她是自杀的。”林与闻给她解释
大姐僵住,身体沉重的压在床上,“我就知道,”她喃喃道,“都得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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