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没有停:“既然卫泉,也就是卫家的大少爷已经回来了……你便早些寻个去处,赶紧离开吧。”
他说得这样的轻描淡写,却句句如刀,像是把我脸上的皮一层层剥开,又不动声色地碾碎。
而我仍固执地,在心底为他的话寻找解释。
也许是他方才与那人争执未平,情绪未定,一时口不择言。
“我就是为这事来问你……”我还想再说,却见他再次动作。
他微微俯身,光线从他身后打下来,勾勒出他眼睫的弧度。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神情。
“我和你,没有可能。”他说这话时,语气近乎冷淡。
我哑然,怔在那里,脑中一瞬空白,随即像被什么狠狠扯住了心口,猛地站起来。
“为什么?”我喃喃地问,声音发虚,“为什么不合适?”
一击接着一击,我本就岌岌可危的情绪终于濒临崩塌。
难道,他每一次的沉默、犹豫、斟酌,不是因为珍惜,而是因为不知如何拒绝我?
“是因为身份吗?”我咬着牙,声音发紧,“你曾说过,就算我哪天什么都不是了,你也不会不理我。那是你亲口答应的,你忘了吗?”
我想起他曾紧攥我指尖时的那股力气,那时他不是这样的。
默默无言,包厢内唯余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泪珠落地时那细碎的轻响,一颗接一颗。
李昀叹了口气,声音缓和半分,仍没有多少温度,再度说:“小山,你若识趣,就趁早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又慢慢逼近,“若你不再是卫家的少东家……”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只是走到我面前,伸手托起我的下巴,迫我仰头看向他。
“好,我问你,”他说,声音低而沉,“你还在荣庆侯府时,可曾替三皇子,给瑾瑜送过信?你知不知道,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与三皇子一派,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第43章 画地为牢
眼前骤然一片漆黑,紧接着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黑与白在视野中急速交替,如昼夜错乱般撕扯不休,晃得我眼睛失焦,出现一瞬间的晕眩。
我脑中一阵空白,李昀的声音却在我头顶越来越近,语调一声比一声冷,像重锤似的落下。
我急了,却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眼前明灭不定。
那片光影就像一层蒙着的纱,把他整个人隔在远处。
等神智稍微恢复,李昀的手已然收回,眼神寒峭。
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三皇子,也不明白,为何在这个时候,将我和那个我避之不及、厌恶至极的人扯到一处。
更让我发怔的,是他居然知道,我确实曾替三皇子递过一封信。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三皇子。”我急声辩解,声音快得几乎要打结,“更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可李昀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我。
一股凉意自背脊窜起,我甚至突兀地想笑,好似笑一笑便能冲淡这窒息的沉默。
李昀始终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探出答案。
良久,他启唇:“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什么意思?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掷在桌上,“你自己看吧。”
我一头雾水,只得依言展开。纸页甫一展开,我的眼睛便骤然睁大。
信上分明是我的笔迹,却写着我是如何联合三皇子上书求再讨一官位,并要将此职交予许致,以暗中抗衡太子。
我猛地抬头:“不是我写的!”
李昀只是淡淡道:“这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他的态度深深刺痛了我,而我却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只能这样喏喏地问他。
他垂眸看着我,我只觉晕眩再度袭来,眼前一阵发黑,又辨不清他的神色了。
只有那冷漠的语气,继续道:“巧合的传递,骤然转变的身份,还有那封替许致上书的信——你还不明白么?不论这一切究竟是巧合,是旁人设局,抑或你真的撒了谎,已然无关紧要。”
我僵在原地,四肢发冷,头痛欲裂。
“徐小山,你不过是回到了曾经的生活,但至少还有命,别再问了,抓紧离开吧。”
这是第三次,他重复着说要我离开。
一口气猛地灌进脑子里,像翻滚的水猛地掀了锅盖,呛得我耳鸣目眩。
我竭力咀嚼他那些话的含义。
有人伪造了我的笔迹,设下圈套,想将我置于死地。
那意图是什么?
是要挑拨我与李昀反目成仇?还是要借太子之手,将我彻底铲除?
若是后者。那么无论这事是不是我做的,我的辩解都再无意义。只要太子认定了是我,便足够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
李昀近在咫尺,眉目沉沉地看着我,等我开口。
那眉眼如我初见时一样,审视,居高临下,寒煞逼人。
我曾因这个目光痛哭流涕。曾厌恶过、憎恨过,又变得痴重、如梦如醉。
这眉眼也浮现过温柔,无奈,和轻轻一笑的宠溺。
我不甘心。
指尖死死扣紧,指甲嵌入掌心,我咬着牙,几乎想把这股血气强行压回心里去。
我从不贪这些功名利禄,只是想知晓,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那你呢?”我开口,声音发颤,“你也认定我在撒谎?你曾说的话呢?”
我抬起胳膊,指节发抖,质问他,“那些话,都不作数了吗?”
李昀沉默不语。
气哑在喉咙里,我嘶哑着、声堵气噎,是竭尽全力还是无法得到承认后的痛苦和悲凉:“你不信我。”
李昀在对着我时总是如此。
沉静寡言,好像没什么好对我说的。
我曾以为,那是他性子淡,不喜言辞。是年少便身居高位养出的冷肃,喜怒都藏在骨子里。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不过是我自欺的借口罢了。
他不是沉默寡言,只是不愿意对我开口。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就像那人方才问他的问题,他答得那样轻巧坦然。
他对我,从未动心。
李昀盯着我脸上翻涌不定的神色,神情有了变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索性冷声道:“卫泉,是我派人去寻的,也是我亲自将他接回,然后交给心腹,送回卫府。”
他语气克制冷静,却像利刃剖开我胸口,直白得叫人无处躲藏。
“我之所以没去送他,是因为我得留在京中,稳住你。”
话音未落,满室静止。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听不进,也不敢信。
“所以,这些日子,你都是在演戏?”喉头发紧,声音干得像火烧,“你从来没有动过心?你靠近我,为的是探我底细,是为了那封信,是为了水师归太子……”
我猛地抬头盯住他,几乎是吼出来,“可这也用得着羽林大将军亲自卖身吗?!”
这一瞬,李昀的眉心骤然拧紧,眼底像有一道裂纹,险些没忍住情绪。
可他终究还是压了下去,隐入眼底,好似不屑于与我辩驳。
我被他这沉默刺得更狠,胸腔如巨锤砸过,怒意与悲恸齐涌。
我倏然起身,向前逼近一步,想要继续质问个清楚。
可眼前突地一道白光劈下,紧接着又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身子踉跄,整个人被抽空,太阳穴里仿佛有千万只虫在撕咬。
“小山!”
李昀猛然伸臂,将我牢牢扣进怀中。那臂膀素来沉稳,此刻如铁箍般紧,连唤我名字的声音都透着压不住的力道,再不是往日那般拈轻怕重、虚与委蛇。
我站不稳,手本能抬起,死死揪住他腰侧的衣袍,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眉眼在我眼中模糊成一团,呼吸就在耳边,却像隔了一层浓雾。
重喘几口气,直到眼前的光影重新聚拢,我方才看清他。
李昀的神情罕见地慌张,眸中只映着我一人,乌黑沉沉,满是担忧。
我从“抓”变作“抱”,另一只手也慢慢攀上他的臂膀,试图将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中。
好像只要这样,就能逃过一切风雨。
我贴近他,脸埋在他颈侧,眼泪不受控地滑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怨恨地轻声呢喃:“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又为何要这般紧张我?难道非得我病了、要死了……你才肯在意我吗……”
我说着说着,声音哽住。
那一点点真心,就如在破庙时的大雪,被层层寒意覆下,深埋土中,不见天日。
李昀的身子倏然一僵。
我一点点靠近,几乎要唇齿相贴时,他却忽地偏过头去。鼻尖划过我脸颊,像刀子,生生在心口剜下一道血痕。
随后,他轻轻一挣,将我推开。
不过数息之间,他神色便归于平静。
刚才那一瞬的慌张与不安,如昙花一现,虚虚幻幻,竟如从未存在过。
我的心狠狠揪在一起:“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捉弄别人的真心……”
他转过头睨着我,眸光沉沉,微微眯起:“小山,两个男人……你还妄想什么结果?”
他说这样轻,字字扎人。
“至于真心——我从未害过你,甚至还救过你一次。若你觉得亏了,我可以补偿你。”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在京郊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你一个人住,也算宽敞。你这几日从卫府搬出后,便可直接过去。”
“就当我送你的歉礼。”
寂静。
突兀地响起我的轻笑声。
“你觉得我稀罕那些东西?”
泪水无声地滑落,如泉涌般汇聚在下颌,无声无息,冷得刺骨。
我抬眼,第一次冷冷地望着他,目光锋刃,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我倒是该谢谢李将军,还记得我那微薄的心愿。难怪如此寡言的人,却屡屡问我将来想如何,问我若有一日一无所有……”
我笑着,喉头发紧,近乎声嘶力竭,“原来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算计好了,是吗?或者更早?你一边忍着厌恶,一边看我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国家大义,什么竹门小院……”
密密麻麻的痛感传入心脏,我自嘲地笑声更大,颤抖着闭上眼睛,“看着我目光一寸寸地染上情意,像个傻子似的……很好笑,对吗?”
室内静得可怕,仿佛整个天地都只剩下这方密闭的空间。
我睁开猩红的双眼,咬住下唇,说了这么多,心底却仍旧在缝隙间,等他一句回应。
李昀的嘴唇动了动,张开又闭合。拳也在不知不觉中握紧,青筋暴起。那模样,好像也不似表面上那般无动于衷。
但我却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惫。
那股从心口漫上的倦意,裹住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物再次模糊斑驳起来,我忽然不愿再待在这片沉闷的空气里,不愿再与他困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动了动身子,碰倒一旁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李昀好像又要向我伸手,臂膀微张。
可我已经看不清了。
勉强站稳身形,我果断地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第44章 一念成灰
从包厢出来,我脚步如飞,起初尚能疾行两步,旋即便如失了控般狂奔而出,跌跌撞撞,连着几次撞在楼梯两旁的扶手上。
有小厮见状,低声惊呼:“哎哟,爷,您没事吧?”
我充耳不闻,只顾朝门外跑去。
一楼厅中,风驰正候着,见我这般模样奔出,登时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将我扶住。
这结实的力量给了我一丝倚靠,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臂膀。
“回府,”我低声道,声音冷得发颤,“立刻。”
坐在马车,我紧闭双眼,靠在车壁,双肩下塌。
方才奔逃时撞到的伤这时才显出疼痛,腰两侧隐隐作痛,像钝器撞击后的淤痕,慢慢蔓延开来。
我却盼着这痛再重些,最好能压住心口那片被碾碎般的酸楚。
一阵热气上涌,喉中痒得厉害,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风驰赶忙上来顺我的背:“爷,您……”
他说了两句,便不知如何再安慰我,只低低叹息一声。
我想要张嘴说点什么,却像被掐住了声带,发不出一字。胸口剧烈起伏,手脚皆虚,身体如坠云雾,连两肋都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怎么会这么痛呢?
李昀说过的那些话,在脑中一遍一遍响起,与身体的痛混作一团,重重碾压着我。
我想起,自己曾大言不惭地说要玩弄李昀。
在那静悄悄地雪夜,与他第一次独酌对饮。
我自诩能不忘初心,能清醒持重,能在局中亦不忘身外。我以为,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能守住分寸、不动情念。以为自己能运筹帷幄,冷眼旁观一切。
于是我放下了心防,罔顾一切地享受那一夜的微醺与风雪,以为那是通往他这座山巅的第一步。
如今想来,我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傻子。
而那几次三番在国公府听到的“公子”——或许,指的便是卫泉。
啊……原来,从那时起,一切便早已注定了。
“爷,起来吃点东西吧。”雨微在耳边轻声唤道。
我艰难地睁开眼,缓缓眨了几下,只觉帷帐低垂逼仄,闷得发慌,头像被铁环箍住般剧烈作痛,尤其是左眼连着太阳穴,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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