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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吃。”我微微偏了偏头,朝她的方向看去,试着闭上一只左眼,只用右眼去看她的身影,才稍稍清楚些,“把帷帐挂起来,我透口气。”
“是。”
雨微应了一声,在一片灰濛濛的光影中起身,模糊的人影隐约可见,只见她将帷帐一层层挑起挂好。
我忽而问她:“这几日天气为何总这般昏沉?外头下雨了吗?”
可我并未闻到雨后特有的草木腥气。
雨微手顿了顿,似是察觉了什么不对,便凑近了些,小声问:“爷,我去唤云烟来看看吧。您是不是病了?”
我沉吟片刻,说:“也好,你去吧。”
她“诶”了一声,应得急,转身离去,脚步声急促,越来越远。
近几日,眼前总像被一层厚纱蒙着,所见之物皆如雾里看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尤其是左眼。
起初,我只道是大病初愈,身子未复的缘故,未曾在意。
可这情形愈发严重,心里便不免多生几分惴惴。
我躺在床上,一会儿闭了右眼,一会儿又闭了左眼,反复试探着,想辨出到底是哪处出了问题。
可头痛愈演愈烈,像有重锤反复敲击脑门,最后索性双目紧闭,不再去管,静静等待雨微和云烟回来。
想前几日酩酊大醉,辗转反侧,数日不愿醒来,昏昏沉沉间只觉一切似真似幻。
这些年所经历的种种,像是从旁人手中偷来一般,终究是到了该还的时候。
如此一想,一股急火攻心,自心口猛然窜起,似冲散了那层眼前的迷雾,视线隐约清明了几分,只是头痛依旧。
我坐起身来,不愿再这般消沉。
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曾经再苦再难,我不也熬过来了?
也许就像李昀说得那样,我不过是回到了曾经的生活,却比在侯府的日子又好过太多。
这边刚洗漱完毕,雨微也正好归来。
只见她神色忧愁,眉头紧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拧干帕子,随手放下:“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云烟呢?”
雨微咬着唇,小声道:“她在煎药……泉、大少爷说,只有云烟煎得好,让爷您稍等。”
我听罢,顿时了然,淡淡一笑:“无妨,我刚歇过一阵,已好得多了。”
顿了顿,我理了理衣襟衣角,语气轻缓道,“兄长抱病多日,做弟弟的,怎能不过去看看。”
话落,我起身,推门而出,转身朝东院走去。
院中的海棠开得极盛,一路蔓延至廊下,花色明艳,却映不进人的心里。
东院的小厮多已换作卫泉带来的人。见我走来,虽低眉垂眼,却藏不住那一闪即逝的轻慢与不屑。
我心中一晒,神色不动,亦未多言。
“二少爷等等,小的这就去通禀。”那小厮敷衍地一拱手,转身离去。
我便立在院中等着。
风吹过,隐隐传来一股淡淡药香。
我循味走去,只见云烟独自守在药炉旁,正低头扇着炉火,汗湿鬓边,扇得却越来越慢。
一旁的小丫鬟斜坐在门边小凳上,托腮打趣,嘴里振振有词:“火候可得掌握准了,要不大爷又得罚你重熬。免得你一心惦记着那边,分了神。”
雨微重重咳了一声,那丫鬟方才抬眼,正撞见我站在面前,登时吓得一哆嗦,连忙站起,低头行礼。
我面无表情,淡淡开口:“云烟,随我来。”
那丫鬟忙道:“可是药还没——”
我侧眸瞥她一眼,唇角一勾,冷笑一声。
雨微沉声道:“爷的吩咐照做就是,轮得到你插嘴!”
云烟泪眼婆娑,默默低下头,停了手中动作,缓步走到我身侧。
这时,先前的小厮回转,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二少爷,大爷请您入内。”
我略一扬下巴,径直朝屋内走去。
步入屋内,原以为卧病在床的兄长,此刻却面色红润,衣冠整齐,正闲闲地倚在榻上,神色颇为愉悦。
“今儿这阵风倒新鲜,竟将弟弟你也吹来了。”他笑道,语气温和。
我亦微笑着拱手:“前几日身子不适,未得及时问安,今日特来探望兄长。”
卫泉笑意不减:“不妨事。多亏云烟在侧,我这宿疾倒也缓了两三分。”
我点头应道:“那便极好。”
他又笑道:“弟弟莫要怪罪。实在是这几日云烟走不开,我这头一离人便不舒服。况且,还是父亲吩咐说云烟医术出众,叫她先留在我这里。”
我笑容更深,连眼角都弯了起来,语气温和极了:“当然不会怪。云烟医术极好,师承有道,若只是用来烧药炉,却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这话一出,卫泉目光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他很快又换回那副笑脸,道:“是我疏忽,下次再不劳她做这种粗事了。”
客套几句,我起身拢了拢袖口,作势要走:“兄长既已大好,家中事务也该逐步交接了。若有不明之处,还望不吝问我,兄弟一场,不必多礼。”
卫泉依旧笑得温润:“自然。”
我站定脚步,四下看了看,又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认真道:“弟弟我是诚心的,还请兄长……切莫多心。”
话落,屋内一瞬沉静。
卫泉不再言语,只以笑容作答,眼中深意却藏得更深了。
走出屋子,云烟下意识跟着我走,又似是想起来自己现在不能离开,眼眶红红看着我。
我停下,回身看她一眼,语气温缓:“今日过后,他应不会再为难你。我再去和老爷说说。”
我顿了顿,道,“以后他就是卫府的大爷,少东家。我也只能帮你、你们一时,还是要早些习惯些,争取做得好些。”
云烟看着我,没说话,怕一开口眼泪便掉下来。一旁的雨微听着我这番话,神色惊愕,方才意识到什么。
我却没再多说,叮嘱了几句便转身自东院出来,转向前厅而去。
前厅内,管京中各处产业的大掌柜方才离开,父亲正倚在圈椅中品茶,神色如常,眉目淡然。
“父亲。”我上前一步,唤了一声。
父亲见我来,眉梢一挑,笑着调侃:“今日总算酒醒了?”
我摸了摸鼻尖,轻声含糊过去,顺势说道:“我方才去看过兄长,见他气色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想着是否可以着手让他接管些家中事务了?”
父亲吹了吹茶面,轻啜一口:“他倒是没提起过。”
“大概是怕我多想。”我状似随意地说。
父亲抬眼看我,将茶盏搁下,问:“你与泉儿相处得如何?”
我在他下首坐下,垂眸望着膝上的衣摆,一时不知是该说实话,还是讲些场面话。思来想去,只得折中其词:“还不甚熟络。我想着,日后若能一同处置些庶务,或许也能慢慢熟悉起来。”
父亲点头:“也好,那便如此。你来安排吧,小山。”
“是。”我应下,想起云烟的事,便又道,“我见东院用的,皆是哥哥自带的人手,想来他不惯陌生人伺候。既然身子已无大碍,云烟若能回到我这边来。我也……”
话未说完,便被父亲淡淡一句截住:“让云烟继续留在他那儿吧。”父亲语气平缓,茶香氤氲中不带波澜,“交给旁人,父亲不放心。”
我喉头一涩,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我原是想说,近来左眼愈发模糊,连头也常常作痛。
可见父亲不欲深谈,我也便不再多言,只能点头说好。
父亲看着窗外的庭树,语气轻叹:“无论是你,还是泉儿,终归要慢慢习惯的。”
我低头应声,不愿让父亲为这等琐事忧心。至于眼疾,回头我自己再想法子便是。
于是话题一转,随口与父亲说起些别的。
第45章 风过无声
与父亲谈完,天色尚早,我便索性自行出门,去回春堂寻大夫诊视。
回春堂仍与往常一般,坐落街口,人来人往,熙攘不息,与京兆府的其他坐标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地伫立在时光中。
我站在药堂门前,忽而想起了白桃。
那是我在侯府时,唯一肯待我以诚的人,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她当年送我的那瓶药膏,如今早已风干变质,我却一直留着,不舍得扔掉。
那小小的一瓶药,就像是个证据。
在我偶尔回想起侯府那些日子时,它提醒我,那段岁月,并非全然是冷酷无情。
“实在不巧,今日坐诊的大夫方才离开,出城问诊去了。”回春堂的伙计带着几分歉意道。
我沉默不语,只站在那儿,没吭声。
“您要是不急,可明日一早过来。”
倒是不着急。
可人就是这般奇怪,原本不甚要紧的事,一旦接连被阻了两遭,便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想立时做成。
许是我脸色太犹豫,那伙计看了看我,踌躇着又开口:“要不,您去下一条街尾的那家小药堂瞧瞧?那里的坐诊大夫年纪轻些,但医术不错,小的疑难杂症都没问题。”
我想了想,也好,左右不过是些头疼眼花的症状,早些看过,自己也安心些。
我向他拱手致意:“多谢了。”
天气渐热,连风里都带上了几分灼人气息。
走在街上,风吹在脸上,像细细的火针,并不解暑,反倒更添烦躁。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不管朝堂如何暗流涌动,卫家如何风波再起,于这京兆府中,百姓的日子仍旧平澜无惊,过得安稳如旧。
我循着伙计所指的方向,寻至街尾小药堂。
一踏入门槛,暑气便被隔在外头,药堂中凉意清爽,药材的气味杂而不乱,反倒令人神清气爽,脑中一清。
柜台后坐着一人,看模样不像是伙计,正捧着一卷医书研读,连我进门都未察觉。
我走至柜前,轻咳一声。
那人这才回神,连忙将书合起,抬头歉然一笑:“哎呀,失礼了,竟看得出神。”
他放下书卷,问我,“公子有何需要?”
我开口:“坐诊的大夫可在?我想诊个脉。”
他从柜后绕出,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我到一旁设好的诊桌前。
“请坐。”
原来这位便是回春堂伙计所说的,那位年纪轻轻却手艺不错的坐诊大夫。
大夫将指腹轻轻按在我的手腕上,我亦静心不动,只觉心跳渐趋平稳。
气息缓下来之后,我目光微动,随意打量起这间小小药堂。
地方不大,药柜却高至屋顶,想来药材倒是齐全得很。许多常用药盒上,漆字已被岁月反复磨去,只剩下隐约的印痕。
堂内收拾得极净,药香扑鼻,却无丝毫异味。
我心中忽然泛起一个念头,若是日后也能寻得这样一处屋舍,不妨开间花坊,卖些花草种子,摆上自个儿亲手栽培的花,一日一日地养活自己。
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世事岂能尽如人愿?若能得一副尚可的身子骨,再有一技傍身以谋生计,已是老天开恩,待我不薄了。
“嗯……”
大夫的声音将我从纷乱思绪中唤回。我转头望去,只见他眉头越蹙越紧,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他又轻轻转动手指,复又道,“换只手。”
我依言将另一手置于腕枕上,心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平稳。脉动声仿佛一下子放大了数倍,扑通扑通,在这小小屋内震得清晰可闻。
我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大夫收回手指,轻叹一声:“鄙人学艺浅薄,不敢妄言。但公子你这脉象,确有异状。似是……有毒入体。”
“毒?”我喃喃。
他点头:“近来是否常觉头痛?或神思恍惚?”
我低声应道:“是,近日确实嗜睡,头也常常痛。我原以为是酒后未清。”
他摇头,又问:“可有其他症状?”
“眼睛……”我的心仿佛沉到无尽的海底,“眼睛时常出现异常,时而白光刺眼,时而一片漆黑来回交替。”
大夫听罢,脸色凝重许多,凑近仔细端详我的眼睛,又取出银针,在我两侧太阳穴小心落下几针。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唉,我见识有限,不知究竟是何毒素,难以对症。劝公子尽快请名医相诊,拖不得。”
我急声追问:“眼睛的问题很严重吗?”
他收针入盒,语气郑重:“你的右眼神经,已近迟钝之境。若再耽搁,只怕……”
他没说完,我却听得脑中一声啪响,像那根强撑着的弦被猛地绷断。整个人僵坐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该有什么表情,连应激都慢了半拍。
大夫见我神色怔忡,便安抚道:“公子也不必太过忧虑。毒最忌情绪波动,易伤肝火。我先为你开一方清肝明目的汤药,说不定名医几针便能逆转。”
我呆呆点头:“……好,多谢大夫。”
走出药堂,我抬头仰望,晴空如洗,几缕薄云淡淡拂过天际,恍若一幅清雅的山水画,静默铺展在眼前。
若有一日,我再也看不见了,那这再寻常不过的景致,是否也只能永远藏进记忆深处。然后随着时间渐渐褪色,直至只剩下一片漆黑。
鼻腔猛地泛起一阵涩意,我急忙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缓了片刻,直到情绪慢慢退下,我才垂下头,转身准备离去,却在余光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宽肩窄腰,身形高挺,行止间带着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沉稳与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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