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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古代架空)——独山凡鸟

时间:2025-11-16 16:46:43  作者:独山凡鸟
  我冷笑一声:“什么世子?国公府都快撑不下去了,还算哪门子的世子?”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火气来得莫名。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风驰不敢再多言。
  自那日起,他每次提起李昀,便只说“李公子”。
  可不知为何,那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总有些别扭。
  音调绷得僵硬,像那声“公子”,像是刻意唤给我听的。
  “他怎么这么闲?”我低声随口说道。
  风驰觑着我的脸色,小声答:“听说国公府遣了不少下人侍卫。圣上念国公年事已高,没有剥夺称号,但夺了世袭之权。”
  我“啪”地合上账本,甩在案上,眉心一点点拧紧:“那他是忙完了,觉得闲了?”
  风驰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胸口那股郁气越积越深,我抬眼,冷声道:“他当卫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给我把他撵走。”
  “已经走了,爷。”风驰低声回话。
  我噎了一下,胸口更闷,似有团火在里头烧,却偏偏烧不出火星。
  抬手一摆,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算了。叫武丹来。”
  “是。”
  风驰退下,不多时,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武丹快步进屋,带着一身外头的春日气息,眉眼明亮,像是从另一处世界走来的少年。
  武丹活泼,性子与从前的风驰极像,是我新提拔上来的侍卫。
  “爷,我已送过信儿了。那位户部郎中何大人说,务必请您赴宴。”
  我点了点头:“好,知道了。”
  他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白牙,肤色是南地特有的蜜褐,被烈日烙过的颜色。
  笑起来时,那眉眼间带着一股明快劲儿,像极了夏日初生的风,轻,热,真。
  看着武丹,我忽想起幼弟澜生。
  若澜生长大,也能如他这般,孔武有力,俊朗爱笑,做个干净明亮的南地少年,该有多好。
  我笑着看他,招手示意:“说过几次了,别总露着牙傻笑,我带你出去,还得替你遮丑。”
  武丹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在外头我不笑,看着爷,才想笑。”
  我轻轻摇头,没有苛责。
  我身边的这几人,从前都意气风发,如今一个比一个沉默。
  连风驰也不复当年的灵动,只剩小心与谨慎。
  而武丹的笑,却像是这座府里仅存的明火。
  我看着他那张还未被阴霾沾染的脸,忽然生出一丝罕见的柔意。
  这样也好。
  春日的晚霞红得浓烈,橙金的余晖覆在宫墙之巅,远处瓦脊似燃了一层光。
  整座京兆府,都被那层金色晕染得熠熠生辉,仿佛要将人心也一并照亮。
  我抵达何大人府邸,门前的侍从早候在侧,见我下车,立刻俯身行礼,引我入内。
  未至厅中,便听得阵阵笑声从亭间传出,或高或低,皆带着酒气与春意。
  我踏入厅中,与众人一一行礼寒暄。
  我被引至偏上之位,武丹跪坐于侧,替我辨认来客。
  杯中酒色浅淡,几近透明。
  我抿了一口,酸意骤然袭上舌根,齿间发麻,连眉心都跟着一紧。
  那酸,不烈,却直往心头钻去,险些破了场面上的从容。
  一旁的武丹看在眼里,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
  我侧过头去,淡声斥道:“噤笑。”
  说完,又蹙了蹙眉,半真半疑地嘀咕,“这酒……莫不是没酿好?”
  武丹立刻正了神色,强忍着笑,低声答:“这种酒,名叫雨酿,酸得要命,却因难得,被称作‘世间第一酸’。听说那酸味越浓,越得贵人喜爱。”
  我微怔,心中一动,半带玩笑地摇头:“世间果真奇人,连酸楚也要细细品尽。”
  说着,将酒盏放下,问道,“你又是从哪听来的?”
  他笑着回我:“之前随商船跑南洋,到一个岛上,岛上做主的多是女人。其间有个女商家见我顺眼,非要拿雨酿做嫁妆,要我留下。”
  我一怔,带着笑问:“那你怎么没从了她?”
  他抿了抿唇,不答,只低头,神情微微有些赧然。
  我心下好笑,还想再问,忽觉背脊微微一凉,好似有一道不明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冷得发紧,我下意识回头,却见众人都神色正常。
  这么一岔开,便没有再继续追问武丹了。
  我端起酒再尝一口,依旧酸得生疼,于是抬眸看向场中的舞姬。
  炉火温热,夜风轻漾,亭中陈设雅致,食器皆用小炉温着,菜肴不凉。
  何大人待客周全,连舞姬也俱是良人出身,舞姿柔美,不俗不媚。
  席间诸人皆循礼度,笑声有分寸,未有半点喧扰。
  这样的宴会,在京中有点罕见。
  我暗暗记下,心中生出几分好感,想着此人或许值得深交。
  正看得入神,忽听武丹压着嗓音道:“爷,那位也来了,一直在看您。”
  “什么?谁?”我不自觉地反问。
  “李公子。”
  我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正首与上座之间皆不见李昀身影。
  武丹又俯身,低声提醒:“在最后首。”
  曲廊尽头的角落里,李昀独自一人。
  那处恰在烛火照不到的暗边,光线止于他肩侧,面上半隐半现。
  他坐得笔直,不言不动。
  我不知为何,胸口忽地一紧。
  那股酒的酸意似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在胃里翻腾不休。
  酸得我心口发疼,连呼吸都似被那股隐隐的涩气堵住。
  我强自移开目光,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稳了语气:“他来做什么?”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音色平静得近乎冷淡,“还让人排在最后面,来自取其辱么。”
  原本还觉这宴会颇有兴致,如今却同那酸酒一般,酸得人牙根发软。
  心中暗暗冷笑,这何大人,也不过如此。
  先前我还以为他待人有度,如今看来,果然是见风使舵之辈。
  浑然不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心里夸赞他“值得结交”。
  席上灯火摇曳,我的左眼所见皆模糊,右眼又被黑影所罩,视线难辨,李昀的神情自是看不分明。
  只觉那暗处的人一动不动,反而更惹眼。
  心中越想越烦,怒意反倒被憋成了冷意。
  这人就不能识趣点,自己离开?
  武丹低声说:“李公子正看着您呢。”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他似乎以为您在看他,神情……变得有点激动。”
  我怔住,指尖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将头猛地转开。
  可因着武丹的话,觉得总有股熟悉的慑人目光,静而炽烈,紧紧跟随着我。
  原来,目光的源头在这。
  又坐了片刻,我忽地起身,对武丹道:“回去了。”
  走出曲廊,我随意唤来一个小厮:“转告你家大人,卫某今日不胜酒力,先行一步,改日再叨扰。”
  小厮应声,躬身行礼,在前面领路,将我们送出府门。
  但还不等我登上马车,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等下。”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被寒气磨过的铁。
  武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循声望去,只见李昀立在数步之外,还裹着厚重的冬袍。
  若之前他还撑得起一件大氅,那么现在,这厚重的冬袍都压不住他消瘦的身形了。
  他的衣角微微扬起,影子拉得细长,显出几分落魄的清冷。
  我浑身一震,顿时愣在原地。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小山,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抬了抬下巴,强自镇定,语气平缓:“你想说什么?”
  他踌躇片刻,见我并无要与他独谈的意思,便止步原地。
  但不肯让开,也不说话,只定定地望着我。眼神倔强寡言,却又执拗地藏着一丝希冀。
  那一瞬间,我喉间一紧,仿佛被什么哽住,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武丹察觉异样,侧身低声:“爷,您没事吧?”
  我恍惚地点了点头,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走吧。”
  我转身登上马车,未再回头。
  像躲避一般,余光都没有再瞟过去。
  马车渐行渐远,何府被甩在身后。
  许久,武丹才放下掀着的帘,犹豫片刻,低声道:“他……跑着跟了几步,后来跟不上,就停下了。”
  我“哦”了一声,神色平静,声音几乎被马蹄声掩没。
 
 
第71章 你去找吧
  我刻意将那日的事抛之脑后,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李昀,似乎并不允许我这样做。
  自那之后,他开始明目张胆地跟着我。只要我出席宴会,他必定在场。
  但他从不在人前与我交谈,却总是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我。
  他不避人,不掩情,仿佛那一份静默本身,便是他最后的执拗。
  有多少次,我听到有人在背后窃笑,说他如今狼狈,昔日的羽林大将军成了废人。
  甚至当着他的面,指着那只再也握不起筷子的右手,半真半假地嘲问——
  “李世子,使左手还使得习惯么?”
  那一瞬间,我的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呼吸也变得急促。
  武丹凑近,低声问我,要不要去教训他们一顿。
  我这才回神,原来我竟在替他动气。
  那种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明一切已与我无关,却还是被他牵着心绪,连这份不甘,也显得可笑。
  直到我又一次在梦魇中惊醒。
  浑身是血的李昀,再一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朝我伸出那只残破的手。
  我在梦中喊不出声,只觉得胸口发闷。
  醒来时,天色未明,窗外一片灰蓝,冷汗已将衣襟浸透。
  我心中只浮起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先撑不住的人,是我。
  而且,我也是真的,不愿他再被人冷眼嘲弄。
  他曾为这片山河浴血奋战,不该被讥笑到这般地步。
  哪怕再恨,我也不愿再见他如此。
  更何况,我与他之间的账,早已清算干净,他已经赔给了我。
  至于他想要的别的什么,我既不清楚,也不想再去探究。
  我告诉风驰:“下次再看见李昀在府外徘徊,叫他进来吧。”
  风驰微微一愣,说:“爷……他现在就在呢。”
  我闻言也愣住,愕然过后,心里泛起说不上是哪一类的惆怅:“那就今日。你将他带去前厅。”
  “是。”
  风驰退下,脚步声渐远。
  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迈步,朝前厅走去。
  走至廊下,恰好与李昀打了个照面。
  他见了我,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那笑容不甚明显,却是真心的,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就那样赤裸裸地写在脸上。
  我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吩咐:“去沏一壶好茶来。”
  然后示意李昀进前厅入座。
  坐定后,我抬眼,正看到站在厅外的春生与风驰,心中继续浮起那种难以言明的滋味。
  我真的觉得很累了。
  从那滔天恨意中挣脱出来,已经用尽了我太多力气。
  我现在只想快点将京里的一切收尾,然后回到南地去,守着家人。
  我转回目光,看向李昀有些僵硬的坐姿,直截了当地问:“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说什么?”
  李昀冲我牵起嘴角,有些试探地柔声说道:“我前几日去求了一位御前的老大夫,他说可以看看你的眼睛。”
  我一愣,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撩了一下。
  有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点期待,那种久处黑暗的人听到“光明”一词,便不由自主伸手去抓的本能。
  可我旋即压下那点荒唐心思,并厌恶他提出这等话来撩拨我。
  他可知,那老大夫的“或许能治”,落在我耳中,却比宣告绝症还叫人难受。
  得了绝症的人,自会偷偷幻想着奇迹,可若真有人当面与他提起,便成了最残忍的安慰。
  我不需要希望。
  “你不必再寻了,”我语气平静,“我府中大夫早已看过,所中之毒,唯有一味可解——霜岚草。”
  我顿了顿,垂眸道,“那草生于高山之巅,花色如霜,隐于云岚之间。寻常之人,无缘得见。”
  这话是我信口胡诌,不愿再和他多费口舌,只求他听后能知难而退。
  却不想他神色一震,竟立时站了起来,眼中像点燃了火光:“当真?”
  我怔住,撇了下嘴,不自然地说:“当然是真的。”
  他满眼惊喜地看着我,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我去,”他说得急切,“你等我,我去将那草摘来。”
  我没有应声,不知怎么回答,我不过是想将他支远些罢了。
  不愿再看他带着那副形销骨立之躯,执拗地跟在我身后。
  每每见他如此,我心口便像是被什么揉住,一下一下,令人烦躁。
  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或者说,我如今只想求一份清净太平,不愿再受牵动,不愿再心软。
  可看李昀起身就要走,那神情竟像立刻便要启程,我还是下意识轻轻唤了一声:“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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