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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古代架空)——独山凡鸟

时间:2025-11-16 16:46:43  作者:独山凡鸟
  但不知怎么,心头倏地一紧。
  还未细思,已本能将猫儿抱入怀中,屏息匿身在墙角之后。
  又是一阵脚步声。
  踏入院中,细碎而沉稳。
  “重熙。”
  这声音唤得极轻,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二公子。
  此刻该在宴席上的二公子,竟出现在这偏院之中。
  我下意识收紧五指,指节用力,疼得小猫发出一声低呜,尾巴炸开,前爪在我手背划下一道火辣的痛痕。
  我忍不住轻嘶出声。
  “谁?!”
  一道凌厉的呵声骤然响起,透出不容置喙的威势。
  是世子爷的声音。
 
 
第8章 他也配吗
  小猫从我怀中一跃而出,落地轻巧,还不忘回头朝我“哈”了一声,竖着尾巴窜进院中草丛。
  “是只猫罢了。”
  是二公子。
  “这处院子,平日里无人来,是我幼时练武的地方。”
  他的语气一松,我心头也跟着松了口气。
  院中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似有人在廊下徘徊赏景。
  李昀道:“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还来过这里,陪你习武。”
  “你还记得。”二公子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喜意,“那年你随国公来赴宴,我见你年少英气,一时心生敬仰,自此便认真习武。”
  我听着,想象李昀的神色,是不是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诺哥儿,你,”李昀略顿,语气柔和,“是啊,如今你已加冠,理应唤你瑾瑜了。”
  我在心里默念,瑾瑜。原来这是二公子的字。
  一听便知是寄予厚望之名,似美玉一般,内蕴无瑕的好名字。
  他也配吗?
  “我知你不日便要出京,今日之后,恐怕久难相见。”二公子的声音沉沉,“所以,有些话,我想亲口问你。”
  风过竹影,我屏息敛气,只觉空气都随之凝滞。
  李昀轻笑:“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事非要今日说不可?”
  “那日的信……”二公子缓了缓嗓子,“重熙,你待旁人皆持重,唯独待我,多几分亲厚。自你归京,我们每每相伴。整个京兆府的人都知道,欲想请动镇国公世子,须得先将荣庆侯二公子请来。”
  说到这里,二公子的声音短暂地停住。
  “所以我以为,你我情意相通。”他的声音带着极轻微的一丝颤意,“我……心悦你。”
  他的话音未落,李昀便欲开口:“我……”
  二公子却打断他:“我本以为胸有成竹。若不是得知你要骤然离京,我本是想今日对你说的。我原以为,能于今日得你回意,那才是我真正的加冠礼。可你却拒了我。”
  我伏在暗处,心中一震。哪怕早有揣测,此刻亲耳听来,仍觉不可思议。
  “我只想知道,是否自始至终,都是我自作多情?”
  二公子的语气,竟近乎哀切。
  可李昀缓缓答道:“你不过是一时想岔了。”
  小猫又悠悠地从墙角转了出来,围着我来回打转,还用爪子勾扯我袖中藏着的手帕。
  我连连默念老天保佑,切莫让他们发觉我在此。
  可终究忍不住,伏身探出一线。
  二公子垂目静立,一张贵气无可挑剔的面孔,此刻泛起薄怒的红意。
  李昀叹息一声:“你不该与身边下人过从甚密。更不该不加掩饰。”
  二公子微顿,问道:“你是指小山?”
  李昀不答其名,只道:“他身上痕迹显明。”
  二公子迟疑片刻:“那日,徐小山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李昀答得平静,“重要的是,若床笫之事传了出去,将来朝堂之上,你该如何立足?”
  我身子一僵,缩回脑袋。
  想起自己那时激愤之下,将衣襟扯开的壮举,只觉天旋地转。
  二公子语调一变,似愕然:“你竟如此看我?当我是贪图皮相、玩弄奴仆的登徒子?”
  他的声音继续扬高,“你看不懂我的心,还将我与他混于一谈?”
  李昀沉默。
  “我从未宠幸过任何人。我不会骗你。”二公子语中失望,声音陡然低落。
  我在暗中冷笑一声。
  确实,他从未“宠幸”。
  他留下的,不是宠,是打。那一鞭鞭的痕迹,他敢说出来吗?
  我真恨不得此刻跳出来,大吼一句,把我这些年吞进肚子里的委屈一并吼出来。
  但仰头看天。
  无人愿意信我。
  当初在烈日下攀起的寒意,使我冷汗淋淋的恐惧,瞬间将我的怒火平息下来。
  那头,二公子低声道:“你信他,却不信我。”
  说谎,他信的是你。
  果然,李昀带着歉意:“那是我误会,错在我。”
  沉默如厚雪压顶。
  “可即便如此,”二公子仍旧不死心,“你仍要拒我。”
  李昀道:“诺哥儿,我知你情意不假。可情之一字,从不只看心,还要看立身之处。”
  他顿了顿,“你我俱是朝中之人,身负家名,若有一步走错,便满盘皆输。”
  “我不敢,也不能。”
  这沉重的话语落下,便是片刻无言,如暴雨将至般的压抑。
  良久,我听到足音渐远,院里重回寂静。
  还不等松下一口气,就听二公子轻唤:“小山,出来吧。”
  我捂住胸口,几乎以为是幻听。
  “别躲了。”他平静道。
  我只觉背脊发冷,如赴死之人缓步踏出。
  二公子立在廊前,衣襟无尘,目光沉静,不含喜怒。
  “你全听见了?”
  “……是。”
  二公子向前走了两步,道:“怕什么,是我让你来的。”
  我攥紧的指节失了力,心中惊疑不定。
  二公子的目光凝在我的额头,似千斤重。
  这目光久久停在一处,在我几乎从喉咙里发出呜咽一声时,他语气忽转,说起毫不相干的事。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努力,尤其小时。”
  我不明所以,但依然垂着头静听。
  “我一个人在那方小院里待了太久了。被病痛吓得惴惴不安。每夜惊醒,梦中多是死相。”
  他说着,语气如风吹旧卷,“众人都说荣庆侯府将颓,一个庶出的长子不堪重用,一个病弱的幼子岌岌可危。我不甘。所以我更加用功。想着有朝一日,博来赞誉。”
  我听得出神,仿佛也看见那个病弱小儿,缩在药香浸透的床褥中,悄悄咬牙学着持笔,一笔一画抄着规训诗文。
  那是我不曾见过的二公子。
  可我却忽然想到自己。
  彼时我已被卖进侯府,跟着花匠,与泥土为伍。
  那也是个困厄的年纪,被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
  他尚且能有得见天日的那天,可似我这样一生被卖进侯府的奴仆,却是一生都困在门里。
  “那是父亲为我精心筹办的宴席。”他语调转缓,“灯彩流光,碧盏金樽。赴宴者,非王即公,非将即相,连太子都遣人致意。”
  二公子眼神投向远处枝影:“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登场。我学诗书,习礼仪,每一场拜访,每一幅帖子,都亲手裁点。我要所有人看到,荣庆侯还有我,还有林彦诺。”
  他顿了顿,忽地转首,眼神灼人:“我站在父亲身侧,居高而望,扫视众人。那一刻我只觉血液翻涌。你能懂吗?”
  二公子又重复道,“你能明白吗,小山?”
  我一时哑口,讷讷不知如何回答。
  他强迫我直视他的双眼,盯着我,继续道:“你肯定能明白吧,因为有人闯进了我的宴席,夺走了该属于我的那一刻。”
  我猛然睁大眼。
  记忆汹涌而来。
  一个孩童身影,跌跌撞撞闯入珠光宝气的席间。
  金盏玉盘,罗衣华服,宾客哄然,原本肃穆的筵席,倏忽间化作笑场。
  “我备好了对论,背熟了诗稿。”二公子语声淡淡,“我兴奋得几夜未眠,想着哪位学士会出题,我又如何从容作答,惊艳满座。”
  “可全毁了。只因一个走错门的小儿。”
  沉默。
  如失去了听觉的静默。
  良久,二公子终于启唇,唤我的名字:“所以,小山,你不冤。你能活到现在,是我的仁慈。”
  我不禁后退一步,背脊汗湿。
  “现在,你又撞破我的秘密。”
  不是,我没有。是你命人将我遣到这里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在心里大喊大叫,甚至能感受到面孔的扭曲。可实际上,我连牙关都未张开,只是在口中打颤。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如果你是我,你还能继续仁慈下去吗?”
  他语气无悲无怒。
  我却四肢发僵,呼吸破碎,眼前景象恍若走马灯。连跪地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二公子只是淡淡地望着我,如同我早已死了千百次。
  “准备交代后事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
  天地间的景色依旧那样美丽,夕光从竹影中洒下,将满院景色都染成一派残红,散发出绝美的余晖。
  院中恢复了幽静。
  我不知立了多久,终于瘫坐在地。
 
 
第9章 满门抄斩
  直到四肢尽麻,手指如坠冰窟,我才缓缓回神。
  月已升至中天,银辉洒落,草木皆低。
  我望向枯井边的海棠。
  月色将它披上一层冷霜,花瓣似绸缎,枝叶低垂。
  我一步步走向那株海棠,伸手轻触花瓣,指尖一阵温软。
  可心中却空荡荡,脑中浑浑噩噩。
  一时是二公子那双无悲无喜的眼,冷冷看着我,仿佛我已是死人。
  一时又是小娘俯身贴耳地叮嘱,等娘来找你。
  她离开时的模样,已模糊不清,只剩这句话,在我心里一日日生根发芽。
  但我好像等不到了。
  细想想,这么多年,她从未曾来过,怕是早已不在人世。
  若她已不在,我还在等待什么呢。
  这些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不过是这一点微末的念想。
  我赌她还活着,赌她也和我一样,被困于命运之网,无法脱身。
  我告诉自己,只要再忍一忍,再忍忍。说不定哪一日,我便能逃出这荣庆侯府,去和小娘相见。
  可我忘了,老天向来对我无情。
  现在,我倒期盼小娘在地下等着我。
  因为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我缓缓向前,立于枯井边沿,低头望入井中。
  井底漆黑一片,似有某种无形之力,将我整个人都吸引了进去。
  像极了命运的眼睛,冷漠,深邃,不容挣脱。
  世间俗务,我已无可牵挂之人,亦无可思念之事。
  不若此刻一跃,干净利落。
  风声静止。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骤然凝滞。
  没有竹影婆娑的沙沙声,没有鸟翼振翅,枝叶摇曳的细响,甚至连我自己的呼吸,也被这片刻的寂静吞没。
  我抬脚,一只脚踏空。
  便在此时——
  “……喵。”
  是一声极轻的猫鸣,柔软细的毛发蹭在我腿边。
  “啊!”我失声惊呼,脚下一滑,从井边跌了下来。
  霎那间,万籁齐鸣,世界重新涌回耳畔,仿佛被重重推了一把,天地皆醒。
  耳中嗡鸣不止,脑中空白一片。
  我抬起头,只见月色泼洒满院,如同泼墨浸染的银沙,院中一切皆静,却又美得摄人心魄。
  密薄汗湿透衣衫,紧贴着肌肤,一层冷意自背脊升起,叫我彻底清醒。
  那井口依旧幽深无声,而我却连再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小猫又不知何时溜走了。
  院子里静得出奇,忽然之间,那股濒死时的勇气,竟一丝不剩。
  我忍不住发怵。
  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仆役房在明亮的夜色中,透出几分宁静安然。
  我轻轻推门而入,翻身上炕。
  室内黑影斜横,几人呼吸沉稳,皆已入梦,无人察觉我的异样。
  我以为自己会迟迟无法入睡。
  当身体贴上炕沿,将被衾紧紧裹住的那一刻,我的魂魄仿佛都一并被收束了起来。
  眼帘一阖,竟瞬间沉入梦境。
  梦中亦不得安宁。
  耳畔锣鼓喧天,隐隐夹杂哭嚎人声,胳膊上传来一阵阵仿若真实的撕痛,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天光尚未破晓,屋外昏暗如墨。
  不过睡了两三个时辰。
  我缓缓坐起,头重如铅,伸手摸索着,将鞋提上。
  刚走到院中,就听得一阵慌乱脚步。
  是两名值夜的同屋,脸色惨白,仿若见鬼,眼神空洞涣散,连话都说不清。
  我心头一跳,迎上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两人剧烈喘息数口,才有一人颤声道:“小山,完了……要没命了……”
  犹如一记大锤敲打在胸口,我踉跄退后,声音发颤:“是二公子叫你们来通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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