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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古代架空)——独山凡鸟

时间:2025-11-16 16:46:43  作者:独山凡鸟
  另一人猛然一拍大腿,几欲哭出来:“还什么二公子!他都成了阶下囚了!”
  我整个人仿佛还困在梦魇中,不敢相信二公子连一天的时间都不愿给我。
  昨日赴死的勇气早已耗尽,魂魄飘散,胸膛如漏了风的旧鼓。
  我此刻只剩惶惶。
  正言语间,院外忽传来铁靴踏地之声,节奏沉稳,震得屋梁微颤。
  一人吓得瘫坐地上,我连忙去扶,唤另一个来帮忙,那人却浑身打颤,早吓得魂飞魄散。
  不等反应,一声巨响,院门被猛然踹开!
  数名披甲执戈的步兵鱼贯而入,火把如龙,烈焰翻腾,映得甲光如雪。
  领头之人目光如刃,冷声喝问:“此处可有官眷?”
  我尚未回神,已被一脚踹中膝弯,跪倒在地。
  “搜!”
  “是!”
  亲兵高声应诺,如风掠入屋内,兵刃铿然。
  不多时,奴役房中数十人尽数被驱赶至院中,跪伏成一片,密密匝匝。
  我亦在其中,额头贴地,心跳如鼓。
  我听到一人走上前,低声禀报:“全是下人,无一官眷。后门锁死了,无人擅逃。”
  我悄悄抬眼,只见为首那人神色冷峻,甲胄在火光中泛出逼人寒意。
  他抬手示意,朗声宣道:“今奉皇帝旨意,荣庆侯府图谋逆乱,意在倾覆朝纲,即刻抄斩满门。男丁押送刑部审讯问斩,女眷降籍为奴,待后裁决。”
  言罢,四下死寂。
  紧接着,又道:“圣上宽仁,念下等奴仆皆无谋逆之能,暂不问斩。命即刻跪候清查,若无牵连,自可离府。”
  话音落地,只听“啊”的一声惊呼,有人当场昏厥,被亲兵架走,不知是送医还是就地问讯。
  我呆若木鸡,怀疑自己还未从梦魇中醒来。
  不过几个时辰前,侯府仍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红绸高挂,金盏玉樽不断。
  太子亲至,亲口称赞二公子“幼有令誉”,礼坛香火尚未散尽,香烟应绕梁三日不绝。
  怎会,怎会转瞬间,天翻地覆。
  怎会还不过几个时辰,就要满门抄斩了。
  我喉头发紧,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僵冷,不敢相信。
  而身侧之人早已惊惧过度,软倒伏地,眼瞅着就快要不中用了。
  只见亲兵二话不说,拖拽而去,身后留下一道道被磨出的血痕与泥尘。
  我忍不住轻颤,牙关打战,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不知不觉,太阳已高悬空中。
  我被人从人群中拖起,跪至最前,亲兵手中执笔,冷声问道:“姓名?”
  “……小山,徐小山。”
  “哪里人?”
  我愣了愣,摇头:“不知。”
  “家生子?多大入府?”
  一个一个问题,细细盘问。在回答中,我慢慢沉静了下来。
  那些被唤起的旧事,仿佛浸在尘封的册页中,随声翻出。被遗忘的,未曾遗忘的,皆在那一刻鲜明如昨。
  “你是林彦诺院里伺候花草的奴仆,为何住在奴役房?”
  我解释道:“小的原在花圃,非二公子亲用,只是他院中花事分派予我,平日打理。”
  一旁,一人上前附耳低语几句,那主问者眉头倏地皱起,质问道:“你说不是他院中近侍,可为何他走到哪儿,都将你带着?”
  我顿时慌了神,摇头辩解:“不是,只是偶尔差遣……”
  他不听,冷哼一声:“前些日子,你还随他去过国公府赴宴!”
  呵斥声如刀割耳,我仓皇不知如何自辩,只能卷起袖子,青紫虽褪,却仍余青黄痕迹。
  我颤抖着低低应道:“二公子喜怒无常……常以小的取乐。”
  一时四下沉寂。
  “啧。”
  我抬头,却撞见怜悯目光掠过,又有两三人藏笑不语,眼中满是不屑。
  我不愿再看,低下头去。
  “好了,你退下。”
  我应声退下,回到刚才一直跪着的地方,重新跪在那里。
  水米未进,一日蹉跎,很多人已经熬不住了,前仆后倒。我也几度摇晃,强自咬牙支撑。
  眼皮沉重如铅,脑中空空一片。身外种种声响,恍若隔水听钟。
  就在我几欲昏沉之际,忽听上方一声:“都收拾收拾,限半个时辰,离府。”
  那声落下,如大风过谷,众人皆震,低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而我怔怔抬头,脑海中却空无一物,只觉这一夜,恍若隔世。
  手撑着地面,我踉跄起身,踱回屋内,将一直搁在炕头的包裹取来,系紧系牢。
  未作停留,我径直穿过角门,疾步而行。
  府门前,百名亲兵列阵如林,长戟齐举,将整座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远处有百姓抻着脖子张望,但都不敢走进。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望着这百年府邸,犹如将倾巨厦,风中颤摇,只待一声坍塌。
  心里却仍挂念着白桃,我不愿走远,便在角门处徘徊良久。
  忽见二公子院中那名年长的丫鬟走来,见我愣了一瞬。
  我急忙拦住她,低声问:“白桃呢?可安好?”
  她略一怔,便答:“她娘来接了人,已走了些时辰。”
  我这才稍稍安了心。
  复又问起二公子,她眼圈顿红,强忍泪意,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我也不再追问。
  天光璀璨。
  这些年来,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侯府。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后,我却感到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如果小娘也能来接我就好了。
  我迈步向前,竟下意识往府门而去,只想再看一眼门上那块御赐的金字牌匾。
  不是舍不得。
  而是要确认。
  确认我真的能离开了,再也不会在这侯府里,任人欺辱,日日如履薄冰。
  “站住。”
  前路忽有冷声传来。
  迎面走来一人,藏青劲装,腰悬玉佩,眉目冷峻,正是那日前在角门口挡我去路的那位黄三爷侍卫。
  不知他怎会在此,我立时停步。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审视了我一番,冷冷地开口:“怎么,你还不走?”
  我诺诺不知如何回答。
  他眼神更冷,语气不善:“舍不得了?”
  我忙说:“不是。当然不是。”
  他一挥手,似赶人:“那就快走。若非三爷念及你那日传信之情,你哪还有命。”
  我怔住,愣愣地看他。
  见我不语,他皱眉不耐:“三爷说了,若再遇见你,替他说一句谢。谢你那日替他送了东西。”
  我低头作揖,连声称“不敢”。
  心下却骤然泛起寒意。
  此刻我才明白,那位黄三爷,地位远非常人所能揣测。
  我不敢去想,那日送出的字条,究竟写了什么。
  更不敢想,是否与今日满门抄斩……有关。
  我立刻离开,疾步而行,只想越走越远。
  行至街角,一股威压自颈后直逼而来。
  我下意识抬头。
  屋内窗沿,我看到了李昀深渊似海的目光。
 
 
第10章 恍若雾中
  “走走走,快走!再晚些就赶不上了!”
  清晨时分,客栈前厅却早已坐满人。众人皆喝了几盏茶后便纷纷起身,嚷嚷着往外赶。
  街巷间人流渐密,行人脚步匆匆,都朝着一个方向去。
  ——刑场。
  我坐在客栈一角,一文钱换得一盏热水,捧在手心里,却未将手温热半分。
  纠结半天,我最后还是放下茶盏,随着人潮一起而行。
  临近,街道两旁已围满了人。
  我低头挤入前排,夹在人群中左顾右盼,随他们一同推搡摇晃。
  渐渐地,远处传来了沉沉的车辙声,咯吱咯吱,碾在人心头。
  四周一瞬寂静。
  下一息,便是潮水般的咒骂声,扑面而来。
  我看到囚车里关着的侯爷,低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容,沉重的枷锁将他的脊背压得弯曲如弓。
  有人向囚车掷去鸡蛋与石块,不一会儿,侯爷的脸就变得血肉模糊。
  寒意自我脚底升起,一路蔓延至指尖。
  我抱紧了衣襟,牙关止不住地轻颤。
  我感觉到特别的冷,冷得连唇齿都合不上,只剩牙齿咯咯的撞击之声。
  紧接着,我看到另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是二公子。
  他一样被押在囚车中,发丝披散,素白的囚衣被鲜血染红,自眼角一路淌至下颌,再沿着颈侧蜿蜒而下,沾湿衣襟。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不知那双眼是闭着,还是睁着。
  下意识地,我往前挤了几步。
  拨开遮挡我的人群,伸长脖颈,将半个身子探出去。
  他闭着眼。
  那张素来精贵骄矜的面容,此刻狼狈至极。
  我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快意,像是长久压抑后的破裂与轻狂,令我浑身颤抖。
  喉间竟溢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啊”。
  那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我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嘴角,缓缓翘起了。
  就在那一瞬。
  二公子猛然睁眼。
  一双眼漆黑阴鸷,仿佛能剜人骨血,带着某种猎人般的直觉,直直地朝我这边望了过来。
  我呼吸一滞,本能地吞了口唾沫,几乎后退。
  他,他看到我了吗?
  可只眨了个眼的功夫,他又缓缓闭上了眼帘。仿佛方才那一瞥,仅是我惊弓之鸟的臆想。
  我嘲笑自己胆小如鼠,奴性刻入骨髓,一个眼神就能将我吓得半死。
  囚车一辆接一辆驶过,望不见尽头般。
  我看见太多熟悉的身影。
  这些人或曾高高在上,或曾与我擦肩而过,如今皆低首垂目,等待赴死。
  那些属于过往的名字与脸庞,今日将永远葬入尘土。
  一直快到午时,所有囚犯方才尽数押入行刑场。
  问斩仿若变成了戏台,将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人,留作压轴,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无关紧要之人,就是热场的首选。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狐死兔悲的悲凉之意,一些人连死,都注定是无人在意的。
  浓重腥臭的血味飘散开来,浓烈刺鼻,仿佛能凝结成雾气。
  这味道不停地刺激着我的胃,使我胸口翻涌,我用力压住胃部,竭力忍住恶心想吐的冲动。
  人群中,不断有人高声呐喊:“杀了他!杀了他!”
  而这样拍手的高喊,使被问斩的人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如待宰羔羊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穿透广场,令人心悸。
  可那凄厉哀鸣尚未落下,便被刽子手一刀柄敲在太阳穴上,发出沉重浑浊的一声闷响。
  他如破麻袋一般被提起,摁在血迹斑斑的刑台上。
  刹那间。
  刀起。
  头落。
  鲜血如泉涌,一股脑地滋出来,映得刑台通红。
  众人如沐胜景,爆发出雷动掌声,呼声震天,开始大喊着侯爷的名字。
  于是,我望见那个总是威仪自持、风度不凡的荣庆侯,被亲兵五花大绑,拖至台上。
  此刻他面色如灰,目光茫然,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喊冤。
  人群越发嘈杂,如疯魔般叫好。
  我终于承受不住。
  整个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猛然俯下身呕吐,吐出的秽物溅在旁人脚边。
  我狼狈地抬起头,发现这点异味,与行刑场上的血腥味比起来,实在是微乎其微。
  昏沉着脑袋,我挤开喧闹兴奋的人群。
  我实在无法再看下去了,也忍受不到二公子被砍头的那刻。
  我高估了自己的恨意,那不够滔天刻骨。也低估了斩首的震撼,足够残酷无情。
  直到此刻,直到鲜血喷涌、尸首遍地,我才真正明白。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回到客栈,我寻了间最简陋的歇脚房,连鞋都没脱,便一头倒在床榻上,昏沉睡去。
  梦中。
  我仿佛仍未离开那行刑场,耳边依旧是欢呼呐喊的人潮声。
  我望向刑台,只见被斩首之人换成了二公子。
  他披发仰首,眉眼森冷,血从颈中喷涌而出,却未死透。
  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不曾闭合,透过重重人群,锁定住了我。
  我听到自己发出短促的尖叫声,像被铁钩钩住喉咙,下一瞬就被卡在喉咙里,呜呜咽咽。
  “别怕,小山。”
  忽然,好像有人在叫我。
  声音温柔似风,一遍遍地安抚我,在我耳边低声絮语:“别怕,别怕。”
  是谁?
  我心神恍惚,想要看清,梦境却如沉水一般缓慢流转。
  浓烈的血腥味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熟悉的脂粉香。
  是谁?
  到底是谁?
  有柔软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面颊,用帕子细细地替我拭去额角冷汗。
  那样的温柔,似是隔世而来的旧梦。
  可我额角的汗像流水,顺着鬓发一个劲地淌个不停,浸湿了枕席。
  我被梦魇困住,层层叠叠的梦境裹挟着我,像是坠入无底深渊,挣不脱,逃不开。
  我看到自己睁开了眼,手指死死攥着被褥,骨节发白,一动不能动。
  而下一瞬,我又看到床榻边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朦胧如烟,恍若雾中花、水中月,如何也看不清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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