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需要我骑车去接你吗?』
信息发出去后,她才稍稍冷静,心里立刻闪过一丝懊悔——是不是太急切了?会不会给她压力?
『不用了。』
是啊,现在的耿星语,不再是那个会自然而然坐上她电动车后座、轻轻拽着她衣角的女孩了。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的冰雪与沉默。
她靠在冰冷的床沿,胸口依旧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连接那个脆弱约定的唯一纽带。
她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
明天晚上七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耿星语,不知道这次见面会走向何方。但无论如何,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为她,打开了一道缝隙。
而她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走过去,无论门后是风雨还是微光。
第二天,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黎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晚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景。下午四点多,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日常的卫衣和T恤间徘徊,最终,却取出了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条纹衬衫。
这件衬衫材质挺括,带着利落的线条感,是她衣橱里最“正式”的一件。她换上衬衫,对着镜子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将领子整理得一丝不苟,又反复将袖口挽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这略显隆重的装扮与她平日的随性风格迥异,但她希望至少在外表上,能呈现出一种“我很好,我很重视这次见面”的姿态,或许……也能给星语一点点安心的感觉。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停留了许久,审视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既有久别重逢的隐约雀跃,又有深不见底的担忧。
才刚过六点,她便拿起包出了门。夕阳的余晖将街道染成暖金色,但她无暇欣赏。
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仿佛生怕晚到一秒,那个好不容易应下的约定就会化作泡影。
她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到达了奶茶店。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已经亮起暖黄的灯光,飘着淡淡的奶香和甜点气息。她选了一个靠窗又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口进出的人。
点了两杯热奶茶,却一口也喝不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几乎黏在了那扇透明的玻璃门上。
每一次门被推开,风铃响起,她的心都会猛地一提,呼吸也随之屏住,直到确认不是那个身影,才又缓缓落下,周而复始。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重,华灯初上。黎予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塑,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澜壮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敲打。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耿星语会出现,祈祷今晚,能成为她们之间冰封关系开始融化的,第一个温暖的夜晚。
当时钟指向六点五十分,黎予已经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时,那扇玻璃门再次被推开,风铃清脆地“叮铃”一响。
几乎是同一瞬间,黎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随即,“咚——咚——咚——”,沉重而响亮的心跳声在她耳膜里骤然擂响,清晰得仿佛为那个走进来的人,敲响了专属的、无法忽视的登场鼓点。
是她。
耿星语。
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外套,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像一道单薄而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奶茶店暖黄的光晕里,却带着一身与这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疏离感。
黎予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声响引得耿星语抬眸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一刻,黎予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店内的音乐、客人的低语、操作台的机器声——都瞬间褪去,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杂音。
世界里只剩下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视线尽头那个既熟悉又陌生得让她心脏刺痛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又带着无尽酸楚地,望着她。
黎予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殷勤,替耿星语拉开了对面的椅子。这个过于郑重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有些窘迫。
耿星语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的、过于热情的服务生。她微微颔首,用一种清晰而疏离的语调轻声说:
“谢谢。”
然后,她优雅地、带着一种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坐了下来。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也没有一丝情绪的泄露。
她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对面依旧有些手足无措的黎予脸上,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询问天气:
“你想找我说什么?”
这句话瞬间冻结了黎予所有预先设想的开场白。
黎予像是被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烫到,猛地低下头,视线慌乱地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已不再滚烫的奶茶上。她紧张地用手指绞着衬衫的袖口,那精心挽起的弧度都被她捏得变了形。
预先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挤作一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无力地填补着空隙。
黎予的勇气,在耿星语这声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询问和那道陌生的目光下,几乎溃不成军。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我只是想见见你。”
黎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真诚。
“哦?” 耿星语轻轻哼出一个音节,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里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让人心头发凉的戏谑,“看我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你会觉得开心是吗?”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黎予精心打扮的衬衫。
“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予像是被针刺到,立刻反驳,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些,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
她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恳切与痛楚,“我很担心你,我听说了你的情况…”
“是吗?” 耿星语打断她,眼神陡然锐利了些,像平静湖面下突然显现的冰棱,“你听说了些什么?”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黎予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我知道柏阿姨去世了,我也很难过…但是生死之事,我也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她试图安慰,话语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生死之事?” 耿星语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想我比你看得透。”
黎予有些疑惑,心底泛起不安。
“什么意思?”
耿星语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黎予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今天还能够见到你,其实挺幸运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要是不答应洗胃的话,我早死了。”
第82章 拨雾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捅进了黎予的心脏。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原来徐乔乔含糊其辞的“状态非常糟糕”,黄鑫欲言又止的担忧,背后竟是如此决绝的……“洗胃”?她不敢去想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足以将她所有的心理建设彻底摧毁。
巨大的后怕和尖锐的心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剧烈地哭泣。
耿星语看着她哭个不停,那淡漠的、仿佛事不关己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似乎有些无措,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干涩、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声音:
“…别…别哭了,” 她犹豫着,从自己包里摸索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略显生硬地递到黎予面前,试图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却已然陌生的小心翼翼,“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这句“好好的”,配合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和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睛,显得如此没有说服力,甚至带着一丝讽刺。
但这笨拙的安慰和递过来的纸巾,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黎予泪水的屏障,让她在巨大的悲伤中,恍惚捕捉到了一丝属于过去的、耿星语残存的温柔。
黎予抬起泪眼,透过模糊的水光,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她递过来的纸巾,和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的微光,心头的酸楚与某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哭得更凶了,却也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张纸巾。
黎予的哭声压抑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颤音,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对…对不起……”
耿星语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不是责备,而是带着真正的困惑,轻声反问:“你对不起我什么?” 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从何而来。
“我应该…我应该陪着你的。”黎予用力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话语断断续续,“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坚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逃开了…”
耿星语越听越疑惑,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她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而痛苦的碎片,以及黎予最后那冰冷漠然的样子。“你在说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茫然。
“去年过年之前,你记得吗?”黎予抬起泪眼,试图从耿星语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共鸣,“我本来…是想在课程结束后,和你说清楚的,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但是在那之前…柏阿姨找过我…” 她哽咽着,几乎难以启齿,“她…她让我放弃和你在一起…她说我们不合适,说我会影响你…我…我当时…”
去年?耿星语恍惚了一下,那个时候…母亲确实经常去医院,说是“复查”,脸色也总是疲惫…原来,那个时候,母亲在独自面对癌症复查的同时,还去找了黎予?
这个认知像一道迟来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固执的、对黎予“背叛”的怨怼。
原来,那场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决绝分手,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原因?是母亲,用她的方式,为她“清除”了可能存在的“干扰”和“麻烦”?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黎予,那个曾经在她心中构建起来的、关于“被抛弃”的坚固堡垒,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对母亲干预的愕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命运弄人的荒谬和疲惫。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空洞的语气,轻轻说道:
“哦。那你不用说对不起。”
这句原谅来得太快,太轻易,反而让黎予愣住了,哭声也暂时停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抬起朦胧的泪眼,不解地看着耿星语。
耿星语却没有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为我好。”
黎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你先别哭了,”耿星语看着黎予依旧通红的眼眶和止不住的轻微抽噎,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涩的调侃,“被别人看见,会以为我在欺负你。”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笨拙的玩笑,与之前冰冷的疏离感形成了奇异的反差,让黎予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介于想哭和想笑之间,显得有些滑稽。
耿星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了,见你也见到了,我还有作业要写,还有别的要说吗?” 她作势要拿起放在身旁的包。
“等等!”黎予急忙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她不想就这么结束,这个能再次坐在耿星语对面的机会,太过珍贵。“我…我想问问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耿星语抬眸看她,似乎觉得她这副小心翼翼、词不达意的样子有些有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你是结巴吗?”
“不…不是啊!”黎予下意识反驳,脸一下子涨红了,带着被戳破的窘迫。
耿星语看着她急于否认又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促,瞬间打破了之前凝滞的气氛。“你先平复一下再和我说话。” 她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尖锐,多了点无奈的包容。
黎予不懂她为什么突然笑了,但听话地用力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过快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坚定了一些,再次问道:
“那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吧。”耿星语移开视线,回答得轻描淡写,显然不愿多谈。
“你休学了?”黎予想起之前的传闻。
“其实没有,”耿星语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我只是不在学校里面上课了。”
“那你艺考怎么样?”
“还行吧。”依旧是含糊的回答。
“你想考哪里?”黎予不肯放弃,试图找到一个能深入的话题。
60/73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