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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闻潮落拿了彩头。
那把镶金的长弓,至今还挂在他的书房里。
“二郎,搭弓!”祁煊开口,同时压低了身形。
闻潮落自短暂的失神中,收回意识,抽箭搭弓。
箭羽划破林中的空寂,直飞向那只白鸟,稳稳钉在了白鸟的另一只翅膀上。白鸟两只翅膀均被钉上了箭,直直坠落在地。
“漂亮!”祁煊忍不住喝彩。
“必须控制住他,不然他很快就会恢复。”
闻潮落跳下了马,祁煊紧随其后。
“既然怕他跑了,怎么不射鸟的身体?”祁煊问。
“有没有可能是瞄不准呢?”闻潮落道。
“我那一箭是瞄不准,你这一箭分明就是故意的。”祁煊对闻潮落的准头,从不怀疑。
闻潮落被他这语气取悦了,开口道:“杨大家里有两个失踪的孩子。”
这只白鸟若是其中一个,那另一个呢?是藏在这深山中,还是化成了另一只妖异?若闻潮落一箭了结了这只白鸟,就等于切断了所有线索。
两人快步寻到了白鸟坠落的地方,草丛中沾着不少血迹,还有几片羽毛。
“他伤得很重。”闻潮落说。
“小孩子受了伤,一定会去寻找家人的安慰。跟着他,就能找到另一个孩子。”祁煊说罢环视四周,想确认一下周遭的情况。
闻潮落摘了一片沾血的草叶,凑近嗅了嗅。淡淡的血腥味自鼻息间散开,宛如一道蜿蜒的丝线,自闻潮落鼻间延伸至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这边。”闻潮落朝着东南方向行去。
“你的五感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出色。”祁煊低声道:“不止是人,营中的细犬都未必有你这么厉害。”
“你怎么不拿自己跟狗比?”闻潮落朝着他肋间捅了一肘。
祁煊吃痛,却不着恼,言语间满是纵容和欣赏,“我夸你呢。”
“闭嘴吧你。”闻潮落大步朝前,却不妨脚下一空。
但祁煊早有防备,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人生生从悬空的地缝中拽了回来。
“是陷阱吗?”闻潮落惊魂未定。
“不像人为的。”祁煊俯身看了看,“像是地陷形成的裂缝,就像灵山上那条,只是这个裂缝更大一些。”
闻潮落仔细一看,发觉脚下确实有一道延伸出去的裂隙,约有近半丈宽,只是其间草木茂盛遮盖住了,不细看不易察觉。
方才他只顾着追寻白鸟的踪迹,忽略了此地的异样,幸好祁煊反应快。
“奇怪,这个月份此地的草木怎么如常茂盛?”闻潮落纳闷。
“许是地下有温泉之类的,比较暖和。等我找块石头探一下深浅。”祁煊说着便回身打算找石头。
然而就在这时,闻潮落脚腕一紧,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一般。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便骤然发力,将他朝着地缝中用力扯了下去。
“祁煊!”闻潮落惊呼一声。
就在他跌进地缝中的一瞬,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可惜为时已晚,祁煊虽拉住了人,却无处借力,两人齐齐跌进了地缝中。
“唔,你……咳咳!”闻潮落被摔得七荤八素,“你快把我压死了!”
“没事吧?”祁煊伏在闻潮落身上,一脸紧张。
“方才是什么东西?”闻潮落抬眼,越过祁煊肩膀,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初时是十来岁的男孩模样,顷刻间却幻化成了白鸟,伸出利爪朝着祁煊的脑袋便抓了下去。
白鸟爪子锋利,曾抓烂过胡赖子的脑袋。
这一爪子下去,祁煊必然脑浆迸裂。
“小心!”闻潮落大惊,抱着祁煊一个翻身,试图躲过那一爪。
可白鸟居高临下,反应比他更快,那一爪虽然偏了几寸,却还是结结实实抓了下来。
闻潮落只觉后颈一热,一股热流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沿着他耳畔蜿蜒而下。
但他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怎么回事?
闻潮落来不及多想,祁煊已经抱着他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头。
“没事吧?”祁煊低声问道。
“你……”闻潮落眸光一顿,就见祁煊手背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抓痕,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方才那一瞬。
祁煊用手,护住了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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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闻潮落看着那道伤口, 思绪飞转。
方才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换成任何人都来不及细细思考, 做出的反应只能是凭借本能。
他的本能是不忍看祁煊脑袋开花, 因此顾不得安危试图化解白鸟这一击,甚至没想过那一爪落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而祁煊的本能, 亦是如此。
在闻潮落惊呼出声时,他便猜到了可能到来的攻击。
彼时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只能一手护住了闻潮落的脑袋, 另一手护在了对方后心。那一刻,祁煊甚至不知道落下来的,究竟会是白鸟的一爪, 还是一啄。
倘若是后者……
牵狼卫下一个要烧的,就是祁煊了。
“你身上还有能防身的东西吗?”祁煊沉声问。
“有。”闻潮落回过神来, 摸出了腰间的匕首。
祁煊点了点头,示意闻潮落握住匕首,自己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取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短刀。
他将闻潮落护在身后,以短刀光滑的刀身为鉴, 透过刀身上映照出的镜像查看外头的动静。刀身所映画面虽不清晰, 却依稀能判断出受了伤的白鸟依旧在原地,并没有追过来。
妖异受伤后虽然会恢复,但白鸟的两只翅膀中都卡了箭,很难彻底恢复。哪怕他化成了人形,那两支箭依旧会卡在他的胳膊里。
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虽化作了妖异,心智却没有变化, 骤然经历这些无法像大人一样处置得当,只能无助地趴在那里硬挨着。
闻潮落扒着祁煊的肩膀,探出半颗脑袋看了一眼,就见白鸟伏在地上,看上去伤得不轻。先前未及细看,这会儿闻潮落才认出这白鸟是只隼,而且他身上也并非通体雪白,夹杂了零星的褐色斑点,只是先前天色昏暗再加上离得远,因此看不清楚。
一路逃跑加上方才那奋力一击,已经耗尽了白隼的体力。
闻潮落和祁煊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白隼暂时应该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
祁煊扬了扬手中的短刀,似乎想趁机去动手,闻潮落却按住他,朝他摇了摇头。谁也不敢保证,白隼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仍有余力。若此时动手,只要被白隼啄上一口,祁煊这条命就交代了。
而且,另一个孩子尚未出现。
他们还得再等等。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轻手轻脚退到了离白隼更远一些的所在,并找到了一处狭小的空间,刚好可以勉强容纳一人。
祁煊将闻潮落推进去,自己则挡在了外头。
闻潮落并未与他拉扯,而是伸手掀开了祁煊的外袍,拿匕首割破了他的寝衣。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处理祁煊手上的伤口,否则一会儿若是再动起手来,他们太被动了。
祁煊的伤口很深,闻潮落只是看着都觉得疼。
他现在只庆幸方才白隼没有下嘴,否则他就要丧偶了。
“你身上有伤药吗?”闻潮落低声问。
“今日没带,随便包一下就行了。”
祁煊一边回答他,一边攥紧了短刀,眼角的余光依旧落在白隼身上,防止对方忽然暴起。
“忍着点。”闻潮落干净利落地替祁煊包扎了伤口。
祁煊一声没吭,待他包好后才哑声道:“二郎,我没想到,你方才为了护着我,竟连性命都不顾了。”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舍命护着他。虽然最后受伤的是他自己,可闻小公子为他奋不顾身的那一幕,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废话,难道换了你,会不顾我死活吗?”闻潮落道。从前他虽然对祁煊百般挑剔,千般不满,可对方毕竟是他的夫君。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肯定是要顾着祁煊的,总不能年纪轻轻就守鳏吧?
“自然是要顾着你的。”祁煊说。
闻潮落低头看着祁煊受伤的那只手,血迹自布巾上洇出,染红了一大片。
“一会儿若再动手,你躲我后边吧。”闻潮落说。
祁煊并未回答,只盯着眼前之人,眸光里情绪翻涌。
近来他对闻潮落种种奇怪的行径,有过许多猜测,但一直不敢证实。经历今日之事,他心中那个念头,算是彻彻底底清晰了。
他现在可以笃定,就是他所料那般。
闻小公子……心悦于他。
因为心悦于他,所以经历地动劫后余生,才会第一个想见他。
因为心悦于他,所以才会朝他撒娇,一时让他抱着,一时让他背着,一时又让他哄着吃饭睡觉暖被窝。
因为心悦与他,所以今日遇到危险时,会不假思索想保护他……
祁煊一颗心烧得滚烫,到头来反倒说不出话了,只盯着人看。闻潮落被他的眸光灼得浑身不自在,拧眉瞪了他一眼,却又顾忌着他的伤不好动手推搡。
“你是中了妖毒吗?眼神直愣愣的。”闻潮落问他。
“二郎,若此番你我能活着出去……”
“若活着出去,如何?”闻潮落问他。
“到时候……”
祁煊话说到一半,忽然噤了声,侧头看向了白隼的方向,闻潮落也透过他肩膀朝外看去。就见白隼侧旁的石头缝隙中,走出了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走到白隼身边蹲下,伸手想摸摸白隼,又怕把对方摸疼了,于是无助地吸了吸鼻子,呜呜地哭出了声。
这小男孩,约莫就是杨大的小儿子。
那么白隼,应该是稍大一些的那个孩子。
“现在要动手吗?”祁煊并未出声,以口型询问闻潮落。
“再等等。”闻潮落也以口型回答道。
两人躲在暗处,手中都握着兵器,若有异动可以随时应变。
“呜呜呜,哥哥……快醒醒,别睡了。”小男孩蹲在地上正哭着,脑袋上忽然冒出了两根绿色的“角”。闻潮落吓了一跳,正在想那是什么东西时,却见那两根“角”上长出了树叶。
原来不是角,而是藤蔓。
方才攥住闻潮落脚踝将他从地面扯下来的,也许就是这东西。
所以这两兄弟,一个是白隼妖,一个是藤蔓精?
闻潮落怔怔看着这一幕,第一反应并不是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十分奇异。他见过那只大猴子,又见过老张和杨家夫妻俩,本以为鸟妖已经非常离奇了,没想到还能看到藤蔓精。
天地造物当真玄妙。
这些妖异究竟是因何而生,又是为何而来?
闻潮落不禁想到,数百年前的文帝不问缘由,将所有妖异灭了个干净,如今的皇帝亦在效仿。闻潮落只觉得惋惜,他们竟无一人想弄清楚其中缘由。
妖异确实会伤人。
但所有妖异皆是如此吗?
“阿苗。”白隼化成了人形,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哥哥!”被唤作阿苗的小男孩止住了哭声,看着地上的哥哥焦急不已。他伸出两只小手,试图拔掉哥哥手臂上插着的箭,却不得其法,反倒惹得少年发出了痛呼。
“阿苗,不能这么拔,你力气小,拔不出来。”少年痛苦地喘息着。
“怎么办?找……找人帮忙行吗?”小阿苗怯生生地问。
少年闻言瞥了一眼闻潮落和祁煊藏身的方向,眼底充满了戒备,低声朝弟弟道:“阿苗,去哥哥身后躲着,听话。”
小阿苗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却未动身,反倒张开了两只小胳膊挡在了哥哥身前。显然,他方才一直都在,知道不远处的石头后躲着两个不速之客。
小娃娃不过五六岁年纪,跟个小萝卜头似的,若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连一招都接不住。看他的神情,明明也是害怕的,眼底满是不安,可他挡在哥哥身前时,却没有丝毫迟疑。
闻潮落目睹这一幕,伸手在祁煊肩上一按,从石头后走了出来。
“二郎!”祁煊试图阻止他。
闻潮落却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无妨。
“不许过来!”小阿苗回过神来,依旧伸着两只胳膊,挡在受伤的哥哥和两人之间。他脑袋上的藤蔓迅速抽条,长出了足有一丈长,朝闻潮落的方向舞动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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