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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也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兴奋于目的达成,有人却皱着眉琢磨着雁萧关离开时的神色,宴席的喧闹再也回不来,只剩下满室的疑云与各怀心思的沉默。
明明达到了目的,他们却不如所想的满意。
雁萧关和明几许离开酒楼后,直奔营帐,刚进门,大柱就将整理好的倭人口供递了过来。
两人凑在案前一同翻看,越看,眉眼间的沉凝便越重。
口供上写的清楚,倭人手中的火器,以及那四艘倭船上铁架子要安装的火炮,源头都在西域。
起初倭人只通过中间商购买火器,直到他们将火器对战大梁水军时的威力,详细呈报给中间商后,对方才松口,说要再给他们一批火炮,让他们再试试火炮对战大梁的威力。
雁萧关指尖按着火炮二字,抬头看向大柱,“后面所提到的西域目的乃是测验完火器与火炮威力,若能碾压大梁军力,便会攻打大梁,是倭人的猜测,还是有确切消息?”
“回王爷,是他们的猜测。”大柱躬身回话,犹豫一瞬,注意到雁萧关的眼神示意,补充道,“不过末将觉得倭人此言八九不离十,毕竟若非背后有更大的图谋,断不会平白给倭人送更厉害的火炮。”
明几许在一旁听着,难得拧眉,“此次对战倭人虽胜了,可咱们都清楚以倭人火器对战大梁士兵,可谓占尽优势,若不是赢州水师用了射程大增的弓箭,又因知晓火器存在后,我与阳巫族人改良出的威力更强的火药,这次对战倭人,大梁水军根本讨不到好。”
他话锋一转,“可眼下,西域人竟还有威力更胜火器数倍的火炮,若用到战场上,大梁士兵拿什么抵挡?”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帐中,雁萧关几人忍不住心头一沉。只是一想到火炮轰鸣着爆开的画面,众人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不能再等了。”
他抬眼看向大柱,语速极快地吩咐,“你立刻派人快马进天都,把事情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朝廷。”
大柱沉声应下,“末将领命。”
雁萧关又转向陆从南,目光锐利,“你现在就去码头,让人即刻备船,清点赢州水师的人手,半个时辰后,动身回赢州。”
陆从南见雁萧关神色凝重,知道此事刻不容缓,当即应声,“我这就去办。”
两人转身快步出帐,帐内只剩下雁萧关和明几许。
明几许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紧绷的手腕,低声道,“别急,消息送出去,朝廷总会有应对之策,咱们先稳住阵脚。”
雁萧关侧头看向他,眼底的焦灼稍稍褪去几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是一想到西域人藏着的火炮,我就放心不下。”
他说完,就见明几许眼神动了动,沉吟片刻后道,“不过,此事或许并不十分紧迫。”
雁萧关立即抬目看他,眼露询问。
“你想,西域若是真有十足把握对大梁动手,何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借倭人的手来测验火器与火炮的威力?”明几许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口供,缓缓解释,“他们这般谨慎,恰恰说明心里没底,不敢轻易与大梁撕破脸。”
“西域本就只有些些零散小国,以往便极少敢正面对抗大梁边境。”雁萧关顺着他的话细想,点头认同,“即使偶尔来犯,也不过是小股势力的试探,抢些物资便立刻退走。”
原因有二,其一是他们国力有限,二则是西域多是荒滩戈壁,大梁士兵虽不便深入追击,可他们想长驱直入也难。
他顿了顿,想起边境的布防,语气更定了几分,“原本他们来犯时就输多胜少,每次都要枉送不少人命。再在明州关口由陶家驻守之后,他们更是连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明州与西域接壤,明州关口是西域进出大梁境内的最大关口,陶家世代领兵,对西域的战法了如指掌,战力亦惊人,但凡西域人敢越界,最后只会留下一地尸体,连退回戈壁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雁萧关看向明几许,两人眼中的焦灼都淡了些。
“整个大梁与他国接壤的关口不少,可论起牢固程度,明州认第二,没地方敢认第一,西域人只要不傻,就该知道轻易不能从明州打进来。”明几许道,“至于其他关口,要么有天险阻隔,要么有重兵把守,他们想凭几门火炮就撕开防线,没那么容易。”
帐内的凝重氛围总算因这番分析缓和了些,雁萧关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咱们倒不用急着立刻应对,先回赢州稳,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正是。”明几许点头,抬手替他揉了揉眉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那中间商的底细,还有西域火炮的具体形制,只要摸透了这些,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咱们都能有应对之法。”
即使如此,雁萧关也不再耽搁,当晚便下令赢州水师拔锚起航。
夜色沉沉,战船划破海面的声响被海风吞没,只留下几盏渔火在宣州港口摇曳。
那些被俘的倭人,终究是被留在了宣州监牢,交由白文元等人处置。
监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受审时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倭人首领瘫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忽然,他眼睫颤了颤,微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一张熟悉的脸正凑近,是他的副手。
“首领,你终于醒了。”副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又藏着几分后怕。
倭人首领咳了两声,嘴角溢出鲜血,声音涣散,话更是颠三倒四,“……大梁人没杀我们?可落在他们手里,迟早也是死,我们……回不去家乡了。”
副手眼中瞬间燃起恨意,又立即收敛,他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见守卫的士兵都在远处打盹,没人注意这边,便迅速凑到首领耳边,用倭语低低道,“首领,我腰间藏着一小袋火药包,就算要死,咱们也得拉那个大梁王爷陪葬,让他为咱们偿命。”
倭人首领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那布满血污的脸上竟绽开阴狠又欣喜若狂的笑,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找到那个姓雁萧关的王爷,就算同归于尽,也值了。
白文元等人更是迫不及待,第二日清晨,便将一众倭人押了出去。
刚走到监牢门口,刺眼的阳光迎面照来,倭人纷纷眯起眼。
等适应了光线,倭人首领和副手下意识环顾四周,却没看见那张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脸,两人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人呢?那个大梁王爷在哪儿?”副手忍不住开口,却被狱卒狠狠推了一把,“少废话,往前走就是。”
他们还想追问,却被强行推着往宣州城外走,直到一座高台前才停下。
抬眼望去,高台上站着的正是白文元和几位宣州大家的话事人,而高台底下,早已围满了宣州百姓,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满是愤怒的咒骂声。
“就是他们,抢了我们宣州的船,杀了宣州儿郎。”
“这些倭寇,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百姓们的怒喝声此起彼伏,看向倭人的眼神里满是快意。
倭人首领和副手看了周围几圈都没看见雁萧关,才反应过来雁萧关根本不在这儿,宣州人是要自己处置他们。
副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火药包,眼神慌乱起来,他们要找的雁萧关不在,这陪葬的计划,难道要落空?
“诸位乡亲,今日,咱们就为那些死在倭人手里的亲人报仇。”高台上的白文元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这些倭寇,双手沾满了宣州人的血,今日便让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底下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倭人首领看着眼前的阵仗,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用生硬的大梁话嘶吼,“雁萧关,我要见雁萧关,他在哪?”
高台上的白文元脸色一沉,眼露阴鸷,当即抬手示意。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用粗布狠狠堵住了倭人首领的嘴,只留下他含混的呜咽声。
白文元心里清楚,他们此番处置倭人,本就是为了收揽宣州民心,把功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哪能让这倭人反复提起雁萧关。若是百姓记着的始终是雁萧关的好,他们这番功夫岂不是白费?
可眼下百姓都盯着,他也不能全然无视倭人的嘶吼。
白文元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高声道,“诸位乡亲莫怪,这倭寇已是将死之人,还在胡言乱语,王爷昨日已带着水师启程回赢州了,王爷心系赢州,还有要务在身,处置倭寇这等小事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便交由咱们宣州人自己来办,也好告慰咱们死去的亲人。”
这话半真半假,既给雁萧关上了眼药,也恰好安抚了台下的百姓。
果然,有人立即低声议论……
“原来王爷走了,毕竟不是宣州人,不在意咱们宣州人的死活。”
“哼,咱们自己报仇也一样。”
方才因倭人嘶吼而起的些微骚动,很快就平息下去。
而在高台下方不起眼的角落,宣怀潮和穆之武站在人群后,连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眉,脸上满是复杂。
宣怀潮低声叹道,“说到底,还是咱们不厚道。”
宣怀潮攥了攥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到底人微言轻,蹚不起这摊浑水。”
话落一阵沉默,两人没再多说,只抬眼望向高台上。
第243章
他二人作何感想, 终究左右不了白文元等人的行动。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后,在宣州百姓的欢呼与吹捧声中,白文元清了清嗓子, 颇有威势地抬手一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听他高声宣布,“此等血债累累的倭寇, 当处以千刀万剐之刑,方能告慰枉死的宣州百姓。”
话音落下,台上台下又是一阵沸腾。
“千刀万剐”四字,足以让对倭人恨极的宣州百姓泄愤。
宣州几月以来难解的倭患, 累的雁萧关带着赢州水师跑了一趟, 浴血奋战,费心费力,眼下却任由白文元借着处置倭人的由头, 赚足了民心与威望。
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白文元老爷英明”“多谢各位老爷为我们报仇”,白文元等人脸上露出了这几月来真正畅快的笑容, 眼底满是志得意满。
他们只顾着享受这份众星捧月的滋味, 竟没注意到身旁不远处,倭人俘虏的神态正在悄然转变。
从绝望, 到狰狞, 最终化为决绝。
不多时,白文元抬手整了整衣袍, 同身边几位宣州掌权人客气地拱了拱手。几人带着几分傲慢转身,要往高台上摆放的凳前走去,准备亲自监刑,再赚一波百姓的喝彩。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倭人首领忽然猛地发力, 拖着铁链狠狠撞向身前的士兵,趁着士兵踉跄的瞬间,他不动声色摸出了火折子。
他身旁的倭人副手同时动作,拼尽全力挣脱开另一侧的看守,飞快摸向腰间,将那枚一直藏着的的火药包扯了出来。
火药包只有成年汉子手掌大小,他动作又极快,旁人只觉眼前一晃,一点没看清他手中多了什么东西,直到……
刺啦!
引线被火折子引燃,立即冒出细细的青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倭人首领和副手眼神阴狠,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起身撞了上去。
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偏要在死前拉上旁人陪葬。
白文元听到动静,刚转过身,就见一道血糊糊的人影朝着自己扑来,惊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厉声呵斥,“放肆,拿下他。”
他身旁的护卫还来不及反应,倭人已重重撞在了他身上。引线灼烧的声响越来越急,白文元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那枚火药包,却只来得及瞥见倭人眼中的疯狂。
“不好。”护卫嘶吼着扑过来,想将白文元等人推开,可已经晚了。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高台瞬间被火光与烟尘吞没,碎石、木片混着血肉四处飞溅。原本站在高台上志得意满的白文元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的飞了起来,像断线的风筝般狠狠砸下,瞬间没了声息。
浓烟滚滚中,高台上的桌椅、栏杆碎成一地,地面上是被染得暗红发黑的土屑,到处都是残肢与哀嚎。
那些方才还围着高台欢呼的百姓,当即吓的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宣怀潮和穆之武从地上爬起身,目睹眼前惨烈一幕,惊的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两人几乎同时嘶吼出声,“来人,快来人。”
他们忍痛朝着高台冲去,一边厉声呼喊。
几个离得远些的士兵和护卫匆忙跑近,可看着满地惨状,竟没人敢轻易上前。
宣怀潮喘着气,指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愣着干什么?把人……把能找着的都抬下来,还有,尽快驱散百姓,别让场面再乱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然知晓,太迟了。
穆之武则慢慢止步,望着那些明显已救不回来的熟悉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雁萧关尽心尽力平定倭患,没沾半点虚名便悄然离开,但他们却是安全的,反倒是白文元这些只想借势立威、捞取民心的人,最终被倭人临死前的反扑炸的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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