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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自家相公不知从哪个街巷捡回个狼崽子,她也丝毫不觉怪异,当即拦住人,一把将瘦小的孩子拦腰提起,举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半晌,只吐出三个字,“忒瘦了。”
雁萧关打小就身量高,七八岁时已有寻常儿童十来岁的身高。只是那时总吃不饱,身高长了,几十斤的肉分摊在骨架上,也就只剩薄薄一层,模样比街上的乞丐还入不了眼。
而彼时尚受万千宠爱的陆从南,还是个小胖墩,日日零嘴不离口。
陶凌萱抡起抱着自己的小腿,只露出一双眼悄摸着盯着雁萧关的小陆从南,将他衣兜里的零食袋子一股脑全掏出来,往雁萧关嘴里喂。
一人狼吞虎咽,一人动作不停,几个眨眼的功夫,够陆从南吃一整天的零嘴就一片碎屑都不剩。
待陆从南反应过来他没了吃食,双眼一瞬便红了,陶凌萱哈哈笑出声,一手揽着一个,带着两人出门觅食。
那时从陶凌萱身上传来的香气,和此刻香料铺里的味道一般无二。
雁萧关走进铺子,买了一罐香料出来,塞进陆从南手里,“拿着。”
陆从南攥着那罐香料,瘪了瘪嘴,轻声道,“谢谢兄长。”
到明州后,自改口叫了“兄长”,他便再没换过称呼。
两人接着往前走,路过街边一间铁匠铺,不少商队的人都在此停留,学徒们马不停蹄地修补着磨损的弯刀、长矛,火星子时不时溅起。见雁萧关和陆从南驻足,围在一旁等着修武器的商队护卫主动让了让,开口说道,“明州关往西的戈壁最近常有沙盗出没,要出关,还是得将兵器检修一番,免得路上出岔子。”
雁萧关等人手上的武器都是阳巫族汉子亲自动手冶炼的,说是天下最精良的兵器也不为过,寻常长刀与之拼杀,转眼就能被断成两截,自然无需检修,看了片刻他便带着陆从南离开了。
“主子,驼行定下了十头骆驼,配了两个驼夫,水囊买了三十个,灌满清水后足够十数日之用,干粮也备了胡麻饼、肉干和炒米,够咱们一行人吃半个月。”一番走动下来,天色已近傍晚,采买物资的亲卫回来复命,“另外还买了些治中暑、腹泻的草药,是驼夫推荐的,说西域戈壁昼夜温差大,这些药能派上用场。”
陆从南也跟在一旁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问道,“咱们为什么要在城里待两三天才能出关?现在物资也备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就走。”
“一来,明州关每日只放十五支商队出关,咱们今日登记时,按名额已排到了后天,二来,刚采买的骆驼得让驼夫再喂几顿精料,养足精神,毕竟沙漠难行,驼货行路全靠它们,”雁萧关坐在桌边,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最重要的是……”
“听说最近西域几个城邦正在争草场,沙盗也比往常多,我们得摸清哪条路最安全再动身,方能少出纰漏。”雁萧关缓缓道来。
陆从南听后,便再无言语,默默认可了这个安排。
接下来雁萧关一行人也没闲着,驼夫忙着给骆驼梳理毛发,仔细检查它们的鼻子、蹄子,确保这些脚力状态完好,亲卫们则轮流去城内打探消息,回来后便把听到的动静一一报给雁萧关,
“昨日有支商队在离明州关五十里的黑□□遇了劫,幸好陶家军的巡逻队恰巧路过,才没造成太重的损失。”
“西边有好几个城邦最近在大量收粮食,茶叶、丝绸也已经购入了不少。”
“王大掌柜自家的驼队出关后,才走了不过三日,骆驼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全都跑了,他们没办法,只能退回明州城,重新寻找驼队。”
一条条消息汇总到雁萧关这里,自然也没瞒过一旁的陆从南,只是陶家军的消息寥寥。
陆从南偶尔会站在客栈门口,望着主街的方向,偶尔能看到陶臻带领的士兵从这里经过,前往校场操练。
长枪列阵时,队伍整齐划一,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响,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好几次想上前,脚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就这么在门口站到太阳高高升起,才蔫蔫地转身回房。
这日午后,客栈里来了另一支商队,七八个人牵着马,马背上驮满了药材与粮食,瞧着也是要往西域去的模样。
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面色黝黑,刚进店便亮开嗓门喊掌柜要住店,嗓音格外洪亮。
雁萧关正坐在大堂喝茶,见对方目光扫过来,便微微颔首示意。
那汉子也不客气,环视一圈大堂,此时已是坐得满满当当,唯有雁萧关和陆从南身前还空着几个位置。
“在下赵武,是往西域城邦贩卖药材与粮食的。”他径直走过来坐下,笑着拱手道,“兄弟也是要去西域?”
“正是,在下姓厉,去西域做些小生意。”雁萧关坦然应答。
赵武眼前一亮,“这么说,咱们此番能同路?”
“近来道上可不太平,听说黑□□一带常有流沙陷落,咱们两队人凑在一起,也好相互帮衬着探路。”他语气豪爽,话里虽有几分试探,态度却坦坦荡荡。
雁萧关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倒能相互有个照应。”
两人约定后日一早一同出关,赵武便笑着转身去安顿手下人了。
陆从南瞧着赵武的背影,低声对雁萧关说,“兄长,这人看着像是常年走西域的,倒是爽快。”
雁萧关点头,“走江湖的人,多是这般性情,我瞧他是个敞亮人,咱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也能少些麻烦。”
陆从南只当雁萧关还会像从前那般带着他同行,却不想临走前一晚,雁萧关叫住了正要回房的陆从南,递给他一封书信,“明日我们出关,你不必随我们去西域。”
陆从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兄长?”
“陶家就在明州,那里有你的血脉至亲。”雁萧关看着他,语气缓缓放柔,“当年陆家冤案已昭雪,陶家虽遭贬谪迁往边关,可武将之志本就在戍边迎敌,这边关之地,反倒合了他们的心意。”
“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是认亲还是另作打算,你自己慢慢琢磨。”雁萧关将话说清楚了,“顺便帮我把这封信送回夷州,等几许寻过来,你是留在此地,还是跟他一同去西域找我,也全凭你自己拿主意。”
陆从南接过信,脚步迟迟未动,满脸踌躇,他这些年跟着雁萧关,早已把对方当成最亲的人,如今突然要被留在明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雁萧关难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时时护着的孩子了,该学着自己做决定,即便你最后想留在陶家,也没什么不妥,日后咱们总有相见的时候。”
陆从南望着雁萧关,眼眶微微泛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可以先留在这里……可是兄长,你不能抛下我。”
他眼中满是惶惑不安,像个突然被丢下的孩子。
见状,雁萧关眉头一皱,终究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把他扔下,确实有些不忍心。
嘴里却毫不留情,“你又不是什么没脑子的物件,认不认亲,认亲后该怎么做,自己没点主意?”
被呛了一句,陆从南却笑得酒窝深陷,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自然不是物件,我可是兄长最疼爱的小师弟。”
说着,不等雁萧关反驳,便带着一脸满意的笑,转身回房去了。
次日一早,雁萧关带着亲卫和商队物资,与赵武的队伍汇合,一同出了明州关。
陆从南站在城门处,目光紧紧追随着雁萧关一行人的身影,直到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风沙里,等漫天风沙迷了眼,他才揉了揉脸颊,转身返回城中。
行走在明州街巷,陆从南思绪纷乱。
昔年陶家嫁女,并非世俗眼中的攀附权贵,陶家小姐陶凌萱与陆家少将军陆自秋,年少相识,两情相悦,待到年岁合适,便顺理成章议了婚。
当年那十里红妆,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谁曾想,陆家一朝获罪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年幼的他与陶凌萱亦被认定尸骨无存。陶家也受此牵连,从繁华的燕州被贬至这风沙漫天的明州守关。
这些年,陆从南被雁萧关带在身边悄悄抚养长大,从当年怯生生的孩童,长成少年,再到如今的青年,却从未主动提过要回明州寻亲。即便明州与雁萧关如今的封地赢州只隔了三个州府,路程尚不足去天都的十分之一,他若真想寻来,总有机会。
是怕打扰陶家安稳的生活?还是面对亲人时心生胆怯?陆从南自己也说不清楚,雁萧关亦从未问过。
借着这一次西域之行,雁萧关顺势将他带到了这片有血脉至亲的土地,还给了他做选择的权利。
他暗暗攥紧了拳,无论如何,他定不会让雁萧关失望。
正如雁萧关从不曾让陶凌萱和陆自秋失望一般。
出了明州关,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模样,不再有城池的青瓦白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黄沙漫天,风吹过石子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石山光秃秃的,连一株野草都难寻。
赵武骑着马走在雁萧关身边,指着前方说,“厉兄弟,前面就是黑沙岭了,那地方表层是硬沙,底下藏着流沙,看着平坦,踩上去就容易陷进去,咱们得打起精神来,让骆驼走在前头探路。”
雁萧关点头,吩咐亲卫们,“都警醒些,盯着骆驼的脚印,跟着前面的蹄印走,别乱踏旁边的沙地。”
亲卫们齐声应是,纷纷勒住马缰,跟在赵武商队的骆驼后面。赵武的手下拿出长长的木杆,每隔几步就往沙地里插一下,试探着下方是否结实。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进黑沙岭,这里的沙丘高低起伏,阳光照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听到“噗通”一声,赵武商队里一头骆驼猛地往下一沉,半个身子陷进了沙里,惊得它直打响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越陷越深。
“不好,是流沙。”赵武脸色一变,大声喊道,“都别乱动,离那处远点。”
众人连忙停下脚步,不敢靠近。
雁萧关下令,“拿绳索过来,结成绳网,套在骆驼身上,慢慢把它拉出来,赵当家,让你的人稳住其他骆驼,别让它们受惊乱跑。”
有人立刻找来绳索,快速结成一张大网,小心翼翼地靠近流沙处,将网套在陷进去的骆驼身上。十几个人抓住绳索的另一端,齐心协力往后拉,赵武也带着手下过来帮忙。
骆驼感受到拉力,不再胡乱挣扎,配合着众人的力道,一点点从流沙里往上挪。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骆驼才终于被拉出流沙,只是身上的毛被沙子糊得结结实实,腿也有些发颤,显然受了惊吓。
赵武看着骆驼,松了口气,“幸好厉兄弟有办法,不然这骆驼和它背上的药材就都得埋在这儿了。”
雁萧关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都是大家合力的功劳。”
流沙看着不起眼,实则凶险,也难怪出关的商队临出门前都要先流下遗言。
赵武连连点头,让手下人把陷进流沙的地方做了个标记,又换了一头骆驼驮起药材,才继续往前赶路。走出黑沙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戈壁的夜晚格外寒冷,风也更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雁萧关吩咐手下,“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生火取暖,今晚就在这里歇息。”
亲卫们很快找到一处石山背风处,搭起帐篷,生起篝火。火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干粮,喝着热水。
赵武看着篝火,闲聊道,“厉兄弟,这西域道上,比流沙更难缠的是‘鬼打墙’,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绕回原地了,就是再老道的驼夫也辨不清方向。”
雁萧关点头,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有这东西,倒不怕迷路。”
赵武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小巧的物件,好奇地问,“这玩意儿真能指方向?”
“自然,”雁萧关笑着说,“这是用磁石做的,红色的一头永远指向南方,有了它,再怎么绕也不怕走丢。”
赵武啧啧称奇,“厉兄弟真是好本事,竟有这般宝贝,有了它,咱们这趟路可就好走多了。”
篝火旁,众人聊着天,疲惫渐渐被驱散。
雁萧关望着远处漆黑的戈壁,将指南针放回了胸前,这东西是明几许同阳巫族汉子无意间制作出来的,极是灵巧,独一样的物件,明几许逗了雁萧关好几日,才将之送给了他。
想到此,雁萧关勾了个笑,转瞬又想起明几许,两人相伴日久,现下人不在身旁,属实是有些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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