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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果然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风卷着烟尘掠过,高台上的火光渐渐小了下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狼藉。那些曾想踩着平倭之功争名夺利的宣州当权者,终究是在这场爆炸中,把自己的野心与性命一同炸成了泡影。
昭昭天日下,赢州战船劈开粼粼波光,平稳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甲板上,雁萧关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海平线,脑海中还在思索西域火器与火炮的隐患,却不知自己因得知西域野心,想着尽早回赢州筹备应对西域的对策,不愿浪费时间与白文元等人在宣州争权夺利而果断离开,竟恰好避过了一场血腥浩劫。
只是宣州这场惨剧之所以会发生,根源还是在于负责看守倭人的并非赢州士兵,而是那些平日里跟着白文元等人耀武扬威,由各家私兵拼凑起来的队伍。
他们既没有赢州水师那般严明的军纪,也缺乏精锐士兵该有的警惕性,平日里仗着主子的权势作威作福,真到了该尽心值守的时候,却连最基本的“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都做不到。
若是换作赢州士兵在此,倭人首领刚有异动的瞬间就会被察觉,根本不会给他们点燃火药包的机会。
时也,命也。
战船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航迹,朝着赢州方向疾驰而去。
宣州这场因野心与疏忽酿成的苦果,终究得由宣州人自己承担,甚至他们还得将此事藏着掖着,毕竟此次丢的不只是白文元等当权者的命,宣州百姓自己也觉得丢人,更被吓破了胆。
且家主丧命,族中子弟争权,宣州乱象已定。
不到三月光景,雁萧关率军出征,不仅荡平倭患,清除了沿海隐患,更让赢州水师的威名传遍大梁沿海,赢州厉王雁萧关的名号也随之远扬。
这般亮眼的功绩,让赢州百姓早已翘首以盼,待战船驶入码头时,夹道相迎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即便心中仍因西域的野心沉甸甸的,雁萧关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柔和。
回到王府后,雁萧关来不及歇息,便立即召来王府属官,着手处理封地事务。案桌上堆满了文书,他逐一审阅,偶尔停下询问细节,从午后忙到黄昏,才将堆积的事务处理妥当。
放下笔时,雁萧关揉了揉眉心,赢州乃是他的根基,唯有把赢州治理稳妥,才有余力应对西域可能带来的危机。
不过,他们不能干等着天都的回信,倭人口中所说的中间商究竟是何人、身在何处,总归要遣人去查探清楚。
此次宣州一行,大柱表现亮眼,这项任务自然便落在了他身上。雁萧关连夜让大柱选好人手,第二日,大柱便踏上了前往番邦的船只。
另一边,明几许也没闲着。
他一回到王府,便径直进了工坊,召来阳巫族的汉子,以及铁房里精通器械的工匠,众人围着从倭船上拆下来的铁架子,还有从倭人手中缴获的火器反复研究。
经过无数次拆解、试验,毁了不知多少零件与图纸后,王府铁房造出的火器,威力终于与倭人手中的相差无几。
可面对倭人供词里提及的火炮,他们却犯了难。
此前缴获的四艘倭船上的铁架子,虽已确定是固定火炮的装置,可没人见过火炮的真正样式,更不清楚其内部构造,即便众人反复丈量铁架的尺寸,也依旧无从着手。
有工匠又一次寻到明几许面前,眉头紧锁道,“那铁架子的承重与间距,显然是为了架设威力极大的武器,可没有实物参照,咱们连炮管的材质,大小都摸不准,根本不可能造出火炮。”
铁房中,阳巫族汉子里领头的那人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是啊,咱们虽能仿造火器,可那是因有实物在手,如今要凭空摸索出火炮,我们实在做不到。”
“急不来,就一点点摸索。”明几许盯着铁架,手指在又一张被废弃的图纸上轻轻敲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必须造出能与西域火炮抗衡的武器,不然就只能等着被西域人打上门来,还无力还击,擎等着丧命。”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虽仍面露难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围着铁架与图纸钻研。
可眼下什么实物参照都没有,只凭火炮二字,要造出真正的火炮,终究还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转眼又是两月,赢州已入冬。
海风卷着寒意,穿过大街小巷,赢州百姓却凛然无惧,家家户户早已备好了御寒的炭火,还有王府新制出的,名叫“蜂窝煤”的取暖物。
别看这蜂窝煤浑身是小洞,又黑不溜秋,烧起来却比上好的木炭还好用。
只要注意着烧蜂窝煤时不紧闭门窗,他们大可日夜不断地烧煤取暖。
更难得的是,蜂窝煤的价钱并不高,赢州百姓几乎都能负担。
王府对外卖的价高,卖于赢州百姓却是宽厚,大多时候都是半买半送,若是遇上家里实在过得艰难的,王府还会直接将蜂窝煤送上门去,确保没人会在寒冬里受冻。
今年除开先前的倭人之乱,赢州算得上风调雨顺,农田丰收,仓廪充实,百姓衣食样样无缺,脸上多带着安稳的笑意。
雁萧关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处理封地事务,督查士兵操练,面上瞧着与往日无异,依旧沉稳果决。唯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才能瞥见他眉眼间那股狠厉到近乎阴鸷的模样。
他在等天都传回的消息。
此前派去天都呈报西域隐患的人,走的是水路,速度远快于陆路快马。只是赢州与天都相距远超千里,中间还隔着数片海域与几处州府,即便船只日夜不停,一旦遇上风浪或是港口查验,行程也难免耽搁。
再快,两月间也难走个来回。
这日晚膳后,雁萧关又站在书房的桌前,眉头无意识地蹙着。
明几许捧着一盏热茶走过去,轻轻塞进他手中,“还在想天都的消息?”
雁萧关接过茶,指尖触到暖意,脸色稍缓,“按路程算,也该有回应了,只是不知朝廷那边是否重视,若是觉得西域之事不足为惧……”
说到此处,他眉头蹙得更紧。
“或许消息还没传到陛下跟前。”明几许顺势靠在窗边,“咱们已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只能等,再说这两个月咱们也没闲着,火器改良又进了一步,水师操练也没落下,就算朝廷那边慢些,咱们先做好准备,总不会错。”
雁萧关点点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天都,自赢州传来的军报早已呈交上去,只是雁萧关不知此时朝堂近况。现下,尚书省上下,几乎都有宣毕渊的人,这封本该送抵兵部尚书手中的军报,已悄无声息落在了宣毕渊手里。
雁萧关,只要念及这个名字,宣毕渊便目眦欲裂。
他从军报上抬眼,目光亮得灼人,昏沉的书房中,低低的笑声蓦地响起,声音里满是疯狂。
“去,给我再送封信给那黛家小姑娘。”他忽然开口招呼人,“再跟她说,此事若能如我所愿,我便助她成为新任太子妃。”
“是。”
室外狂风卷过,云层愈发浓黑,黑霾沉沉压向城头,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
嬷嬷将信送至黛莺和院时,院中湖心凉亭正飘来淡淡的梅香。
黛莺和笔直跪坐在亭内的软榻上,手中正翻看着一册书卷,她身前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水汽氤氲。
离她三步远处,立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衣,打扮极不起眼的人,此时正垂手躬身,气息沉静,仿佛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几乎要让人忽略其存在。
“何事?”听见脚步声,黛莺和并未起身,只抬眼投来一道清淡的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
嬷嬷上前,将手中信笺双手奉上,“回主子,是宣大人府上差人送来的信。”
黛莺和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笺的凉意,随即缓缓展开。她垂眸细读,目光从开头扫至末尾,全程神色淡然,眉峰未动分毫,仿佛信中所言不过是寻常寒暄之语。
嬷嬷始终保持着躬身姿态,直到黛莺和将信笺折好,随手放在小几上,才低声开口,“主子,宣碧渊老奸巨猾,他的许诺,不可轻易轻信。”
黛莺和没有立即出声,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垂眸间,她的面目被茶盏飘出的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眼底情绪幽深难辨,唯有摩挲杯沿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思绪。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笃定,“此番,我却是必须要如他所愿。”
嬷嬷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
“宣毕渊要报仇,我要的,却是彻底搅乱天都这盘棋。”黛莺和抬眼,雾气散去些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厉王即便离开天都远去赢州,势头依旧太盛,朝廷早已有人忌惮,宣毕渊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成为太子妃,于我而言,却是撬动这盘棋局的最快办法。”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对着嬷嬷吩咐,“回信给宣毕渊,就说此事我会全力相助,另外,盯紧宣家动静,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来。”
嬷嬷虽仍有疑惑与犹豫,却还是应声,“是,我这就去办。”
说罢,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凉亭内恢复了寂静,黛莺和望着湖面被风吹动的涟漪,指尖再次拿起那封折好的信笺,随后缓缓将其投进湖中。
水浸墨痕,纸上的字迹很快晕染得彻底,再也看不清分毫。
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黛莺和转向身边始终垂手而立的身影,沉声道,“也到你离开天都的时候了。”
布衣人浑身一震,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抬首,才显露出他藏在朴素衣着下的模样,面目平和,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玉石般的冷韧,藏不住的狠辣中,又矛盾地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久居案前的文士,身上却透着一丝锋锐。
“武器、人手、钱财,我已尽我所能备好,据点在哪处你亦知晓。”黛莺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郑重,“此行凶险,关乎我同你们所有人的前路,也是咱们能否在这乱世中立住脚跟的关键一步,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布衣人望着黛莺和,眼中翻涌着执着、愤懑,还有难以掩饰的感激,这些年,若不是黛莺和暗中庇护,他早已死于非命。
片刻后,他郑重屈膝拜下身去,声音沉稳有力,“姑娘放心,属下此去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黛莺和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路上小心,记住,不到十拿九稳,不可轻易动手。”
“属下明白。”布衣人应声,起身时已恢复了先前的沉静,对着黛莺和再施一礼,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庭院的树影之中,消失不见。
独留黛莺和在凉亭内,重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寒风吹得亭外梅枝微微颤动,她抬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天色,眼中晦涩难明。
接下来半月间,赢州的练兵场日日响彻震天的呼号,雁萧关操练士兵的手段愈发严厉,将士们可谓苦不堪言。
从前操练之余,那些自觉身手见长的士兵,还会轮番凑到雁萧关跟前讨教招式,如今却是远远瞧见雁萧关的身影,便恨不得当场遁地,只盼看不见自己,不然定会被拉去加练,一套下来,半条命都要没了。
一日操练结束,待士兵们尽数散去,雁萧关才踏着暮色回府,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躁意。
入夜后,那股憋了整日的躁劲在床榻间宣泄过后,他翻身躺平,长臂一伸,将明几许揽进怀里,让对方稳稳靠在自己胸膛上,呼吸依旧粗重。
明几许被他抱得紧实,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未平的气息,便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胸膛顺气。
渐渐的,雁萧关的呼吸才平缓了些。
这些日子以来,明几许始终能察觉雁萧关一日比一日紧绷的心弦,只是对方从未在人前显露。
而今日,他明显感觉到雁萧关绷不住了。
“大柱他们去番邦追查那贩卖西域火器给倭人的中间商,至今已两月有余,却始终没有确切消息传来。”果然,片刻后,耳下传来雁萧关带着几分沉凝的声音,带着胸口微微颤动,“想来,应是倭人被剿灭后,那边早有了防备,寻常查探根本摸不到头绪。”
明几许抬起头,望着眼前雁萧关线条紧绷的下颚,伸手过去,轻轻掰过他的头,与之对视。
雁萧关撞进明几许满是明了的双眸,那双眼眸里没有劝阻,只有全然的懂与信,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我想亲自去一趟西域,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摸透他们的真正图谋。”
说完,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只是,天都那边迟迟未传来消息,我若是离开赢州,万一朝廷有指令传来,或是封地出了其他变故,瑞宁和官修竹怕是应付不来。”
明几许沉默片刻,忽然慢慢扬起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王爷这意思,是要我与你同去?”
雁萧关乍然回神,震惊地看向怀中人,不等明几许反应,他干脆坐起身,顺势将人也托起。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胸抵胸、腹靠腹,只差脸贴脸,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你难道不与我同去?”雁萧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乎是贴在明几许耳边嚷嚷,“不成,你必须与我一道。”
明几许沉默片刻,心中清楚,查清西域的底细确实迫在眉睫,雁萧关能忍下这两个来月,已是极限。
只是要他此刻离开赢州,实在有难处。
他抬眼看向雁萧关,语气认真,“不成,火器改良正到关键阶段,我脱不开手,暂时没法跟你一同前去。”
“不如这样,你先带着人去西域查探,我留在赢州,一边盯着火器改良和封地事务,一边等天都的消息。”说到这里,见雁萧关眉头瞬间拢在一起,他话锋一转,给出了折中办法,“等我这边忙完,天都的消息想来也该送到了,到时候我立刻动身去西域寻你,咱们再一同应对后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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