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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准确说,是遮住了脸上的布巾。布巾外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警惕,正踮着脚往不远处望。
明几许的目光落在那人腰带处,瞳孔微微一缩。
前方身影的衣角被夜风掀起,露出一截腰带。
明几许本不该识得这腰带,可谁让他夜夜在王宫里蹿,曾不止一次见过近日火罗国王宫的贵客,其中一国来人身上便有腰带上一模一样的纹饰。
是孔雀国人,而且看这身形,还是个女子。
明几许正想再观察片刻,看看对方的目的,树影里的人却开始蹑手蹑脚往后退。
明几许眼神微动,没有动作,只见对面人渐渐靠近,转身,布巾下的眼睛猝不及防盯上明几许藏身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那人的手就攥紧了藏在袖中的东西,袖角微微鼓起,能看出是短刃的形状。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都没敢出声,不远处的回廊里,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近,灯笼的光已经能照到宫院的入口。
树影里的人率先有了动作,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第二步时,她满是的警惕的眼神与明几许对视,往庭院深处的方向偏了偏,还刻意抬了抬下巴,示意明几许跟上。
明几许心里权衡了片刻,眼下僵持下去,一旦被侍卫发现,不仅他的计划会泡汤,连雁萧关的安危都可能受影响。而跟着对方去僻静处,至少能弄清楚对方的身份和目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他点了点头,从墙缝里走出来,跟在那人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绕到庭院尽头的枯井旁。
枯井周围长满了杂草,齐腰高,把井口遮得严严实实。井沿的石板年久失修,表面布满了裂纹,还长着青苔,一看就很久没人来过了,连远处回廊的灯笼光都照不到这里,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几缕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刚站定,明几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对方脸上的布巾,布巾落下的瞬间,他看清了她的模样,是张年轻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眉峰却比寻常女子锋利些,透着几分英气。
胆识不小,被夺下面巾也未惊呼,只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敌意。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声音清亮,却带着刻意的沙哑,显然是怕被人认出,“为何跟着我?还穿成这样混进王宫?”
明几许没立刻回答,反而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侍卫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才开口,“这话该我问你。”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腰带上,语气笃定,“孔雀国的纹饰,反带在杂役服外,倒是藏得费心。”
少女顺着他视线往下看去,只见腰间腰带反系,可百密一疏,末端有一小截垂下,正面露了出来,其上纹路细密卷曲,像孔雀开屏时的尾羽,繁复贵重,与破旧的衣衫格格不入。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地想捂住破绽,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将袖中的短刃抽了出来。短刃不长,只有七寸,刃口却闪着寒光,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她握着短刃,递向明几许的胸口,刃尖离明几许的衣服还有一寸距离。
“你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孔雀国是西域大国,不该知道的事外人绝不敢插手。”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强撑的镇定。
明几许他的手伸出去,动作快得像风,精准地抓住了少女握刃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让少女挣不开,又不会弄疼她,避免她因疼痛发出声音。
“火罗国要同你们结盟,提出的条件你们不同意?”他话声虽淡,可莫名笃定,像是早已对火罗国与孔雀国等国的打算了若指掌。
“火罗国的火器威力确实惊人,我们自然不想放过,可明明是火罗国要同我们结盟,却狮子大开口,要我们献上三座城池。”闻言,少女脸一沉,沉不住气骂道,“火罗国不过是末等小国,居然敢借火器之威威胁我们,我必须查清楚火器的底细,不然父王会吃亏。”
“我没兴趣管你们孔雀国和火罗国的交涉。”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得提醒你,制造火器的地牢附近守卫森严,比你想象的要严得多。”
这话当然是假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遇到了,目的还相同,总要想办法破坏火罗国的如意算盘。
“地牢门口有两个明哨,每一刻钟换一次班,这你应该看出来了,但你没看到的是,地牢一丈远处埋着绊索,一碰到就会触发铃铛,宫里的侍卫眨眼就能赶到。”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地牢的方向,继续说道,“还有,你刚才站的位置,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正好在暗哨的视线范围内,暗哨在屋顶上,手里拿着弩箭,你要是再往前一步,弩箭就会射穿你的肩膀。”
少女的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显然没料到地牢的守卫这么严密,刚才的观察全是表面功夫。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我比你早来几天,摸透了这里的守卫规律。”明几许没细说自己的身份,只是松开了少女的手腕,“你这样硬闯,不仅查不到火器的底细,还得被火罗国的人当奸细抓起来,到时候,孔雀国只会更被动。”
少女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挣扎,她知道明几许说的是实话,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沉默了片刻,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又变得坚定,“不用你管,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话音刚落,她突然抬脚往明几许的膝盖踢去,动作又快又轻,脚尖绷得笔直,显然是练过些拳脚功夫,却没敢用全力,怕踢中时发出声响引来守卫。
明几许眼角一弯,意料之中一般抬手格挡,他的动作很从容,功夫远非少女能及,每一次格挡都刚好挡住少女的攻势,却不反击,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两人在枯井旁缠斗起来,拳风都刻意收着劲,连脚步碰撞地面都尽量放轻,脚掌落在杂草上,只发出极淡的“沙沙”声。
少女的攻势越来越急,却始终突破不了明几许的防御,她渐渐有些急躁,脚步也乱了,在又一次抬脚踢向明几许时,脚下突然一滑。
她踩在了井沿的青苔上,青苔湿滑,根本站不稳,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枯井里倒去。她惊呼一声,却在声音出口的瞬间下意识捂住了嘴,只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明几许伸手去拉她,他反应很快,手指抓住了少女的衣袖。可没等他把人拉回来,少女袖中的短刃突然滑了出来,刚才的缠斗中,短刃的布套松了,此刻一受力,直接掉了出来,刃口意外划到了明几许的胳膊。
“嘶。”明几许倒吸一口凉气,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灰布短褂。
同时,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他手上力道下意识松了松,少女的身体继续往下坠,还带着明几许的手臂,把他也带得失去了平衡。
脚下的井沿石板本就年久松动,被两人这么一压,直接塌了。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两人一起坠进了枯井里。
“噗通”一声闷响,少女重重摔在枯井底部的泥土上,泥土松软,缓冲了不少力道,却还是让她摔得生疼。
明几许在半空便将身体弓起,柔韧的肌肉绷紧,控制着下坠的方向,成功让脚先着地,未有任何损伤。
井口上方很快恢复了寂静,只余下井壁上簌簌掉落的碎土,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守卫说话声,却越来越远。
明几许站了好一会儿,待适应了井内昏暗才他抬头往上看,借着从井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井口的轮廓,枯井约莫有七八丈深,井壁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石缝,只有几株枯萎的藤蔓挂在井壁上,早已失去了韧性,一扯就断。
旁边的少女也缓过神来,她撑着泥土坐起来,身上满是狼狈,头发也散了,几缕沾着泥土的发丝垂在脸颊旁。她看着明几许,眼神里的敌意少了些,却有几分懊恼。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问道,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急切,多了几分无奈,“既然认得我,又出手相救,总不会是火罗国的人”
明几许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急着回答少女的问题,反而指了指井口,语气平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上面的石板塌了,虽然现在没人发现,但天亮后宫里人寻不到倭人,定会搜寻整个王宫,总会寻到这个庭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井口的轮廓,继续说道,“到时候看到塌落的石板,肯定会过来查看,一旦发现枯井里的我们,无论我们身份为何,意欲何为,万事皆成泡影。”
少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井口,脸色又沉了沉。她也明白眼下的处境,被困在七八丈深的枯井里,没有攀爬工具,外面还有巡逻的侍卫,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她看了眼黑漆漆的井底,又看了看头顶的井口,最终收起了手里的短刃,插回袖中。
“你有办法出去?”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明几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井壁上的枯萎藤蔓上,“办法不是没有,只是需要时间。”
他指了指那些藤蔓,“虽然藤蔓枯了,但根部还嵌在井壁的缝隙里,我们可以把藤蔓扯下来,编成绳子,再找些结实的碎石,绑在绳子一端,甩到井口的石板上,说不定能勾住。”
少女眼睛亮了亮,刚想说“那赶紧动手”,又想起什么,看向明几许胳膊上的伤口,“你的胳膊……”
明几许低头看了眼伤口,伤口不算深,只是被泥土蹭到,有些红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他用布随意地裹住伤口,系紧,“不碍事,小伤。”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想出去,就得合作,你负责扯藤蔓,我负责编绳子。”他看向少女,语气依旧平静,“动作快些,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少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立刻起身走向井壁,伸手去扯那些枯萎的藤蔓。
明几许也走到另一边,开始动手。
井底的空气有些潮湿,带着泥土的腥气,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只有藤蔓被扯断的“咔嚓”声和绳子编织的“沙沙”声在井底回荡。
少女时不时偷看两眼明几许,月光从井口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是身处狼狈之境,对方却举止淡然,莫名的,她心中慌乱急切也慢慢淡去。
第258章
地牢深处的烛火明明灭灭, 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蛰伏的鬼魅。雁萧关缓缓往深处走,鞋底碾上地面, 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地牢寂静,但凡发出微末动静都格外清晰。
每走两步, 他都会顿住脚步,侧耳听着远处守卫的脚步声,心里盘算着换班的时间,圣狼还在铁笼里等着他回去, 火室的位置还没摸清, 他不能有半分差错。
刚走到地牢中段,一阵吵嚷声忽然刺破了沉寂,还夹杂着骰子落地的清脆声响, 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雁萧关悄无声息地挪到一间空囚室门后,透过锈蚀的铁门上方的铁条缝隙往前看。
只见三个守卫正围在不远处的一间空囚室的地上赌钱, 地上铺着块脏污的粗布, 几枚铜钱零散地摆着,旁边还放着个缺了口的陶罐, 里面剩着小半罐酒, 酒气混着汗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你这骰子肯定有鬼, 怎么又是你赢?”络腮胡守卫拍着大腿嚷嚷,满脸通红,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输急了,手里的长矛被他哐哐敲在地上,震得地面碎石乱跳。
“输了就输了, 别找借口。”瘦高个守卫笑着把铜板往自己面前拢,指腹蹭过铜板边缘,眼里满是得意,“说好愿赌服输,现在闹起来,显得小家子气。”
络腮胡本就输得心烦,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伸手就去抢瘦高个手里的铜板,“我看就你是出千,这钱得重新分。”
瘦高个不肯松手,两人拉扯间,铜板“哗啦”一声撒了一地,滚得满处都是。旁边的矮胖守卫本想劝架,没成想被络腮胡一胳膊肘撞在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顿时也来了气,抬手就推了络腮胡一把,“你疯了?真要闹到队长面前,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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