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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浪震得校场四周的树木簌簌作响。
“出发。”乌信勒住马缰,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顾不上擦拭, 只拔出腰间佩刀, 寒光一闪,直指北方。
话音未落,他便双腿一夹马腹, 率先纵马冲出校场。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青石板路, 扬起阵阵尘土, 如一道洪流般朝着岭水的方向疾驰而去,连留在原地的百姓们都能听见那渐远的马蹄声, 沉重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欢送宴尚未正式开始便仓促结束, 连平日里爱闹的孩童,都安静地拉着大人的衣角, 望着军队远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懵懂的担忧。
雁萧关望着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掀起他衣袍的一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明几许走到他身边, 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在担心岭水的事?”
雁萧关缓缓点头,他受过天下百姓奉养,自然盼着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偏偏……
明几许知晓他的心意,“北疆蛮族素来凶悍,这些年虽学了些大梁的文化礼仪,穿了绸缎,识了汉字,甚至模仿大梁开设私塾,可根子上的野蛮与贪婪,从未改变。他们常年居于漠北苦寒之地,草场贫瘠,粮食短缺,一旦遇上雪灾旱灾,便会南下劫掠。”
天下无人不知北疆骑兵凶悍,来去如风,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梁的百姓在他们马蹄下,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男丁被屠戮,女子被掳走充作奴隶,孩童被弃于荒野冻饿而死,好好的村庄转眼便被付之一炬,化为焦土。
哪怕乌信将军千里奔袭,日夜兼程,这一路上,怕是已有无数百姓遭了毒手,尸骸堆积如山,连途经的河流都要被染红。
雁萧关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百姓流离失所、横尸遍野的画面,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来,“若是大梁的兵力能再强些,或许就能少些百姓受难。”
明几许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们已给了乌信将军最好的火器,乌信将军久经沙场,作战勇猛,又熟悉岭水地形,更有火器相助,这些足以抵挡北疆的骑兵,定不会让北疆继续肆虐。”
雁萧关睁开眼,看着明几许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却仍有几分悻悻,“可北疆人数众多,来势汹汹,此次带队的是北疆最勇猛的大将,作战狠辣,我怕……”
“怕也无用。”明几许拍了拍他的肩,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北疆之所以敢侵犯大梁,不外乎是觉得他们骑兵强悍,大梁抵挡不得。可如今,我们已有了火器火炮,这便是我们的底气。”
他定定看着雁萧关,“若是实在担心,不如我们扩大火器产量,只要火器足够多,不仅能守住岭水,往后无论是北疆,还是西域联军,再无蛮族敢轻易犯边。”
雁萧关一怔,显然没料到明几许会提出这个想法。
明几许继续说道,“如今明州的火器坊已按明州需求造好了足够的火器,产量已有所降低,工匠们常有空闲。而且,这些时日跟着阳巫族工匠学习的明州匠人,对火炮与火铳的锻造、校准、保养技艺,早已手到擒来,连最复杂的炮膛钻孔都做得毫无偏差。”
明几许惯是个轻易不许以信任的性子,但凡是他手下做事的人,他都会将人的底细摸清摸透。
明州火器坊的匠人自然也没逃过他的观察,都是苦出身,还记恩,个个都对明州、对他们绝无二心。
“不如我们将火器坊的匠人带回赢州,在赢州建一座更大的火器工坊,扩大产量。到时候大梁有火器助益,有新粮增收,何愁蛮族不灭?何愁天下不安?”明几许几乎看到了大梁将来百朝来贺的盛况,一双眼亮晶晶与雁萧关对视。
这番话像是一道光,瞬间驱散了雁萧关心中的阴霾。他看着明几许,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握着明几许的手用力紧了紧,“你说得对,扩大火器产量才是长久之计,明州的事有陶将军盯着,定能安稳,我们确实该回赢州了。”
心意既定,两人迅速交代好明州的后续事宜,将火器坊的日常运作交由自赢州带来的老匠人打理,叮嘱他务必把控火器质量,不可出半分差错,农桑亦已步入正轨,六蕴族二长老他们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说到此,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明几许,“至于阳巫族的人……“
“他们会同我们一起回去的。”明几许淡淡道,阳巫族惯来敝扫自珍,他们若是决定留在明州,定不会指导火器坊匠人有关锻造的诀窍。
明几许一语成谶,三日后,天刚蒙蒙亮,雁萧关与明几许便带着阳巫族、六蕴族族人,以及陆从南、大柱等神武军,踏上了返回赢州的路途。其余自赢州而来的匠人因需坐镇明州火器坊,并未来送行,只有陶臻带着手下心腹,到城外相送。
他身后还挤满了明州百姓,农户、商户、工匠攥、孩童都静静候着。
当雁萧关与明几许的车马出现,人群瞬间沸腾,“王爷,王妃。”
呼喊声撞在旷野里,震得草叶簌簌作响。
车马刚至近前,百姓便涌上前,老妪拽着衣袖抹泪,“我们的命,都是王爷给的啊。”
黝黑汉子虎目含泪,“现在沙土地能产粮,也是全靠王爷王妃带的好法子。”
妇人哽咽着看这儿孩童举着野花站在最前,奶声奶气求,“王爷、王妃记得回来。”
雁萧关躬身抚摸了眼前的小脑瓜,承诺道,“只要明州有需,必归。”
车马队伍缓缓启程,雁萧关与明几许坐在马上,与陶臻挥手告别。
陶臻站在亭下,他留不住陆从南,更不会留,唯盼他有个好前程。
对于这一点,他从未怀疑,因为对方是跟着的是雁萧关。
转身时,却见百姓们跟着车马跑,红着眼喊“保重”,直到车马成了天边小点,仍久久不散。
车马渐行渐远,看着送别的百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阿托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收回视线,抬手抚过腰间的佩饰,指尖划过图腾上的纹路,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暖意。眼下看来,她同明几许定下的交易,确实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若不是走出深山,若不是放下对明几许的旧怨,与雁萧关、明几许合作,阳巫族或许至今仍在温饱线上挣扎,族人们过不上好日子。
雁萧关与明几许的车马队伍,一路行来,途经的州府城镇,百姓们听闻是赢州的出马,无不热情相迎,有的送粮食,有的送水,有的甚至特意引路,只为让他们的车马能走更平坦的道路。
神武军与六蕴族的族人看在眼里,心中满是自豪,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追随的王爷与王妃,竟能得到如此多百姓的爱戴。
车马队伍行至赢州下辖的立安村外时,日头已升至半空,太阳暖得人心头发痒。
雁萧关见前方田地里一片翠绿,农作物藤蔓爬满田垄,便与明几许商议,“一路赶得急,让大家歇歇脚,也让马匹饮些水。”
明几许点头应下,吩咐侍从传令队伍在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歇息。
此时,田地里一个正弯腰除草的汉子,直起身捶了捶腰,无意间抬眼望向远处,只见一行车马顺着官道缓缓而来,最前头的旗帜被风吹得展开,上面一个苍劲的“厉”字格外醒目。
这汉子名叫李实,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一辈子只与锄头、土地打交道,可他家小子李豆却有读书的天赋,半年前被他咬牙送进了赢州城里的学堂。
前些日子儿子回家,说他记的最牢的便是“厉王”二字,还将这两个字交给了家里人。他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写法,此刻瞧见旗帜上的“厉”字,又看那队伍里的兵甲车马,个个气度不凡,心里先是犯了狐疑,转瞬之间,他猛地反应过来,手里的锄头往肩上一扛,迈开大步就往村里跑,脚下的泥土被踩得飞溅。
还没冲进村口,他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厉王和王妃回赢州了。”
喊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立安村瞬间热闹起来。
登时,院子里纳鞋底的妇人立即放下针线,撩起围裙就往外跑,村口大树下下棋的老汉,一把推开棋盘,拄着拐杖往官道方向赶。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村口便挤满了村民,大家踮着脚往官道方向望,脸上满是激动与期盼。
当看清那面“厉”字旗,以及被侍从簇拥着的两人时,村民们更是欢呼起来,纷纷涌上前,却又在离队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显得有些拘谨。
“王爷,王妃,一路辛苦。”村长带头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抖。
雁萧关笑着摆手,“乡亲们不必多礼,我们只是在此歇脚,叨扰大家了。”
“不叨扰,不叨扰。”村民们连忙摆手,几个妇人已经端着热水,捧着刚蒸好的玉米走了过来,“王爷王妃,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尝尝我们刚收的新粮。”
明几许接过热水,温声道谢,目光却被不远处一群孩子吸引,十几个孩童躲在大人身后,手里捧着舍不得吃的瓜果,有红通通的野果,黄澄澄的梨,还有刚从地里挖的甜薯,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年纪不过三岁,小步子还走不稳,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最大的梨子,在身边兄弟姊妹的催促下,踉踉跄跄地往雁萧关与明几许身边走。
走到近前,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王爷,王妃,吃……吃果果。”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村民们发出一声惊呼,雁萧关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在手里轻轻掂了掂,笑着对明几许说,“你瞧瞧这小团子,多可爱。”
说着,将孩子塞进了明几许怀里。
明几许怀里猛地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身体瞬间一僵,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雁萧关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忍着笑意提醒,“托着她的屁股,别摔着了。”
明几许这才慢慢调整姿势,小心翼翼地托住小女孩,接过她手里的梨,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谢谢你啊,小丫头。”
小女孩被明几许抱着,非但不怕生,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襟,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孩子们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纷纷大着胆子跑过来,将手里的瓜果往雁萧关与明几许手里塞……
“王爷,这是我家的梨。”“王妃,吃我的甜薯。”
雁萧关与明几许笑着收下,与孩子们玩作一团。
村民们看着这和睦的场面,也放下了拘谨,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赢州的变化,说玉米和红薯的收成,说日子过得有多红火,言语间满是感激。
歇息的功夫,村民们早已备好饭菜,有香喷喷的玉米粥,有蒸得软糯的糕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虽简单却充满心意。
雁萧关与明几许和大家围坐在老槐树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听得津津有味。
临走前,雁萧关让侍从拿出钱袋,递给村长,“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这点大钱,就当是饭食和茶水的费用。”
村长连忙推辞,“王爷说的哪里话,王爷给我们带来了土地、新粮,家家都能备上盐米布糖,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一顿饭算什么,这钱我们不能要。”
推让再三,村民们始终不肯收钱。
雁萧关无奈,只得收回钱袋,又让侍从掏出大钱,一把把分给围在身边的孩子们,“拿着,买些糖吃。”
孩子们接过大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村民们面面相觑,笑看着没拒绝。这可是沾了王爷王妃福气的大钱,可得好好收着,能保佑孩子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车马队伍重新启程,村民们站在村口挥手相送,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里,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而马上的雁萧关与明几许,正看着怀里小孩送的野果,相视而笑。
明几许想起方才抱孩子时的窘迫,忍不住瞪了雁萧关一眼,“你倒是会看热闹。”
雁萧关笑着握住他的手,“谁让你抱孩子的样子太有趣。”
难得能见到明几许笨拙的模样,太可爱了,他自然舍不得不看。
一旁的大柱与陆从南等人,回忆着村民们热情的模样,还有他们对雁萧关与明几许的夸赞,纷纷与有荣焉。
陆从南忍不住说道,“王爷,王妃,百姓们都记着你们的好呢。”
雁萧关点头,眼底满是暖意,“只要百姓们能过上好日子,我们做的一切,就都值了。”
车马渐渐远去,载着满车队的暖意与期盼,朝着赢州城的方向前行。
车马行至赢州城外时,赢州的官员们早已等候在那里,见车马驶来,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王爷、王妃归府。”
刚进入城内,便见道路两旁早已站满了迎接的百姓。他们手中捧着鲜花、水果……脸上满是欢喜,远远望见车马队伍,便高声呼喊起来,“王爷回来了,王妃回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云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喜悦的气息。
雁萧关与明几许看着熟悉的土地与百姓,眼中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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