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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笑着,“有诸位相助,明州垦荒之事便稳了大半。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明日咱们再去城西荒地实地查看,定出耕种方案。”
明几许也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地吩咐侍从,“先带二长老、阿托娅族长与族人们去院子歇息,备好茶水点心。”
侍从应下,引着众人往后院走去。阿托娅与搭哈依旧走在最后,与明几许距离越来越远,全程未曾说过一句话,唯有风吹过衣摆的声响,在厅内悄然回荡。
阿托娅与搭哈虽态度冷淡,可六蕴族众人的到来,于明州百姓而言,不啻于一场及时雨。
明州与十万大山相隔千里,可边陲百姓早听过夷族的名声,在那片云雾缭绕的大山里,夷族六族各有绝技,其中六蕴族尤擅耕种。早年六蕴族深居大山,声名不显于外,直到族人为避乱迁往赢州,将赢州的玉米种得风生水起,甚至让赢州去年新引入的红薯也是亩产千斤的佳种,六蕴族种植圣手的名号彻底传开。
如今亲眼见着二长老带着六蕴族好手现身,明州百姓哪还按捺得住?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西荒地外围便挤满了人,有家中本有土地的农户,有好奇的流民,连城里靠行商为生的人家,都特意赶来围观。
二长老也不推辞,带着阿婉与族中子弟,径直走到一块杂草最盛的荒地前,挽起衣袖便开始示范。
只见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指尖一捻便知湿度,随手拨开枯草,用锄头在地上划出规整的浅沟,间距、深度分毫不差,阿婉紧随其后,双手捧着苜蓿种子,手腕轻抖,种子便均匀撒在沟里,不多一粒,不少一颗,其他六蕴族子弟则手持木耙,轻轻将土覆在种子上,动作轻柔却利落。
“此地尚余两分肥力,翻地让沙质土透透气,苜蓿根系扎稳后便能吸取土壤肥力。”二长老一边干活,一边讲解,“撒种别贪密,每亩三斤正好,太密了苗长不壮,太疏了又浪费土地。”
围在一旁的明州百姓看得两眼冒光,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自然知晓“农为本”的道理,寻常村子里,能把庄稼种得比旁人好的农人,都是邻里争相讨好的宝贝,更何况是天赋异禀的六蕴族人?
这些人手上的本事,可不是花架子,方才二长老看土识肥力、凭经验定间距的模样,比城里最老的农把式还要厉害。百姓们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能从六蕴族人手里学到一招半式,王爷分给自己的土地,就算不能种出赢州那般好收成,也绝不会亏。
起初百姓们还只是远远观望,见二长老与阿婉等人毫无架子,有胆子大的老农便凑上前,指着地里的沙砾问道,“长老,这土里头沙太多,保不住水,苜蓿种下去会不会旱死?”
二长老直起身,笑着拍了拍老农的肩膀,“老哥问到点子上了,这沙质土是缺水,可苜蓿耐旱,咱们先把垄起高些,下雨时能存住水,天旱时再顺着垄沟浇水,保准能活。”
说着便亲手示范起起垄的手法,连锄头落土的角度都细细讲解。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百姓们顿时放开了拘束。
有人问种子要不要浸种,阿婉手把手教他们用温水泡种的法子,有人嫌自家农具不顺手,六蕴族子弟便接过锄头,演示如何调整握姿更省力。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六蕴族人混着明州百姓中,竟也格外融洽。
阿婉性子爽朗,见一个年轻农户总学不会撒种,便把种子袋塞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腕亲自教,“手腕别僵,跟着我晃,对,就是这样,像撒麦种似的,匀着劲儿来。”
年轻农户试了两次,果然撒得规整,高兴得连连道谢,转头就把诀窍说给身边的同乡听。
二长老更是耐心,不管百姓问得多细碎,哪怕是“苜蓿长多高收割最合适”“冬天要不要盖草防冻”这类基础问题,她都一一解答,还特意让族人选了块空地,教大家制作简易的农具,用树枝做耙齿,用麻绳编草帘,都是些就地取材的法子,却让百姓们茅塞顿开。
日头渐高时,那块荒地已种上一亩苜蓿,,百姓们围着六蕴族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请教耕种技巧,有的邀请他们去家里吃晌饭,最初的拘谨早已消散无踪。
阿婉被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大家别急,往后咱们天天来这儿,手把手教你们,保准让你们都学会种苜蓿。”
远处,雁萧关站在田埂上,看着六蕴族人与百姓们打成一片的模样,挑眉一笑。
风卷着泥土的气息吹来,带着新生的希望。
另一边,陶臻正领着将士沿着明州城外广袤的荒地巡视。秋风拂过刚翻耕的土地,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田埂上百姓与六蕴族人忙碌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陶臻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脸上不禁露出爽朗的笑容,心里暗自感叹,幸亏自己有个好外甥,若不是他,自己此时哪还能稳稳坐住明州守将的位置,还借着他的关系搭上雁萧关?
无论哪朝哪代,明州作为对抗蛮荒的边城,天下都默认此地注定贫瘠荒凉,难成气候。
现下在陶臻看来,有雁萧关在,再加上赢州的助力,明州用不了多久,说不定便能从边陲荒地变成富庶之地。
别看陶臻是个常年征战的武将,心里却比谁都有谱,这段时日,他与雁萧关打交道频繁,深知这位皇家贵子不仅有胆识、有谋略,更懂民生疾苦,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再有陆从南从中协调,他与雁萧关的关系算得上十分融洽,但凡雁萧关要在明州推行的举措,无论是垦荒还是兴修水利,他都全力支持,从不推诿。
此时眼看着明州天翻地覆,他自然高兴极了。
就是乌信,作为大梁军中少数不与皇室子孙深交的武将,他向来只旁观权力斗争,从不掺和近朝堂的明争暗斗。但他虽性子冷淡,却分得清轻重,只要是关乎明州安危,百姓生计的事,该他出手时,从来不会推辞。
有这样的同僚帮忙,陶臻对明州的未来愈发有了底气。
城外一派融洽,城内的火器坊却透着几分微妙的气氛。明几许领着阿托娅、搭哈与几位阳巫族族人,站在火器坊外围,远远望着坊内铁器锻造的区域。
此处离火药调配、炮弹浇筑等核心工序的作坊距离较远,且但凡是核心之地早已派人守在入口,绝不容让外人靠近,核心技艺绝不能外泄。
不过对阳巫族而言,他们更喜欢的也非火药、炮弹,而是金属冶炼,他们此次随六蕴族前来,可不是为了帮衬垦荒,而是为了锻造工艺,枪械与火炮的威力,与铁器锻造的精度与强度可是密切相关。
院外,阳巫族的族人个个目光紧锁着坊内的锻造炉,尤其是阳巫族中那几位出了名的擅长金属冶炼的族人,更是忍不住前倾身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可当他们瞧见工匠们抡着大锤,粗笨地敲打铁块,火星四溅却毫无章法,连铁块的温度都全凭经验判断,连最基础的火候均匀都做不到时,脸上纷纷露出讥讽的神色,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
站在最前头的阳巫族老匠人,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样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在我们阳巫族看来,顶多算是勉强成型,连合格都算不上。”
他身旁的年轻族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咱们族里锻造铁器,讲究‘火候分三档,锤法有十二式’,哪像这般全凭蛮力?就这粗糙的锻打手法,造出来的炮膛怕是厚薄不均,打不了几发就得炸膛,短铳的枪管更是经不起打磨,精度差得远呢。”
他们这话若是让正挥汗如雨的匠人们听见,定要唾他们一口,他们可都是祖上传下的好手艺,当谁都和阳巫族一般天赋异禀吗?
阿托娅站在一旁,面色依旧淡漠,目光落在坊内飞舞的铁锤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搭哈则微微皱了皱眉,显然对这般粗糙的锻造技艺,也有些不以为然。
第275章
明几许将阳巫族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却并未在意,他身上也有一半阳巫族的血脉,自然也看得出工坊匠人锻造手艺的粗糙, 可明几许心里也清楚, 工匠的手艺比起阳巫族血脉相传的精湛技艺,虽差了一大截, 看能造出能用的火器已是不易,他自不会多加苛责。
“火器锻造非一日之功,明州坊匠人还在摸索阶段,今日让诸位看看铁器锻打, 只是让诸位摸底。”他轻咳一声, 打断阳巫族族人的议论,语气平和地说道,“时辰不早, 我送诸位回驿馆歇息吧。”
闻言,阿托娅与搭哈率先转身往坊外走去, 阳巫族族人虽还想再多看几眼, 却也只能悻悻跟上,只是嘴里仍小声嘀咕着, “这般手艺, 若换了我们阳巫族来,不出三月, 定能让火器威力翻倍……”
阳巫族众人嘴上嘀咕,心里却是实打实的技痒,他们世代钻研金属锻造,最见不得好材料被粗糙手艺糟蹋,看着那些本可炼成精良器件的铁块, 在明州工匠手中被锻打的不成器,个个都按捺不住想要上手的冲动。
可这份技痒,又被对明几许的复杂心绪压了下去。
眼前的人,既是阳巫族曾经的圣子,又是如今与他们立场微妙的外人,族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纷纷将目光投向阿托娅。
如今阿托娅是阳巫族的族人长,他们对明几许的态度,自然要以她的心意为准。
阿托娅感受到族人的目光,脚步未停,面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淡漠,“既是看了,便回吧。”
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明几许笑跟在一旁,像是丝毫未察觉她眼底掠过的考量。
如今赢州势力日益强盛,同赢州交好的夷族其他五族个个将日子过得欣欣向荣,阳巫族却偏居深山,靠着老手艺勉强维生,可若一直固步自封,迟早会被时代洪流吞没。在这大势所趋之下,想要不被抛弃,就只能主动走出深山,抓住眼前的机会,哪怕合作的对象是明几许,是曾经与阳巫族有过嫌隙的势力,她也只能咬牙接受。
回到驿馆后,明几许主动提出与阿托娅单独谈话,搭哈本想随行,却被阿托娅抬手拦下,“我与他谈便够了。”
驿馆的厅堂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水渐渐凉透。
阿托娅率先开口,语气直接,“明州火器坊的锻造手艺太差,与其浪费材料,确实该让我阳巫族出手,帮你们锻造枪身与炮身。”
她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条件有二,一是明州需供给阳巫族在深山所需的一切物资,盐、布匹、铁器皆可,二是我们要一批火器,不用太多,足够抵御山中猛兽与外敌即可。”
闻言,明几许笑了笑,“物资可以给,但火器……”
“不需要太多。”阿托娅打断他的话,看着明几许八风不动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这一笑,让明几许心头微动,他与阿托娅本就眉眼相似,只是明几许的轮廓长开后,更多偏向男子的锋利,哪怕扮作女子时美得惊人,换上男装时,眉宇间的英气也藏不住。
阿托娅面容淡漠,气质清冷,两人瞧着并不特别像,可此刻阿托娅笑起来,眉眼间的弧度与明几许如出一辙,任谁看了,都能猜到两人之间的血脉关联。
“你们赢州兵力强盛,连夷族人都成了赢州子民,势力遍布四方。”阿托娅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莫非你们还担心,我阳巫族凭着这几杆火铳、几门火炮,就能对赢州不利?”
明几许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他确实从未将阳巫族放在心上,如今的阳巫族偏居深山,人口稀少,既无足够的兵力,也无稳固的根基,根本没资格,也没能力妨害赢州。
方才的反对,不过是出于对火器外流的谨慎。
“可以。物资按你们的需求供给,火器给你们十杆火铳、两门火炮。但我有一个条件,阳巫族锻造的枪身与炮身,必须以阳巫族最好的锻造技艺锻造。”明几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你知道的,我分得清好坏。”
阿托娅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点头,“成交。”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妥协,而是阳巫族融入时代的第一步,用手艺换生存,用合作换未来,唯有如此,才能让族人活的更好。
谈话结束后,明几许起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仍坐在原地的阿托娅收回正望着窗外落叶的视线,神色难辨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们都心里清楚,这场交易不过是各取所需,至于两人之间的血脉亲情,早已在岁月与立场的隔阂中,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而驿馆外,搭哈正等在廊下,见明几许出来,他冷冷一笑准备上前。
“搭哈。”阿托娅的声音传来。
明几许看都未看几步远的汉子,不疾不徐走出院门。
搭哈愤愤出了口气,进门急忙上前询问,“谈得如何?”
阿托娅摇摇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谈妥了,明日便带族人去火器坊,先看看他们的材料与工具。”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明州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这场合作,对阳巫族而言是一条千载难逢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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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绮漪坊内,陆灵珑脸上如覆寒霜,黑云沉沉压在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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