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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他便认定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果决的女子,甘愿为她奔走。
“起来吧。”黛莺和抬手示意,声音平静无波,“主力既已北上,中江那边便不用再管。你今日来,是担心后续的名声与收束之事?”
安盼山直起身,走到棋盘旁,低声回道,“回主上,属下确实忧心,留下的人俱是些后招纳的游民散勇,本就不受控,如今主力北上,他们留在中江只会生事,若是劫掠百姓,反倒坏了我们‘除门阀、护百姓’的初衷。”
黛莺和闻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将手中的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留着这些散勇,便是留着拖后腿的隐患,不如借神武军的手除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而且神武军与其他军队不同,他们军纪严明,爱民护民,从不会劫掠百姓。等那些拖后腿的散勇被神武军清除,中江自然会落到雁萧关与神武军手中。”
她再清楚不过,雁萧关不是有野心之人,只会想办法让中江安稳下来,让百姓能好好过日子,想到此,她声音中的冷意少了几分,“到那时,我们只需对外说,此前乱贼劫掠是被手下散勇蒙蔽,而我们最初除去门阀豪强的功劳还在,既保住了名声,又不用费力收拾中江的烂摊子。”
“更重要的是,雁萧关与神武军平了中江乱局,护了百姓,本就立了大功。”黛莺和指尖划过棋盘上的黑棋,语气缓缓道,“日后我若成事,想给雁萧关等人嘉奖封赏,便有了实打实的凭据,朝堂上下也无人能说三道四,毕竟他们是凭真本事护了一方百姓,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安盼山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却又生出一丝疑虑,犹豫着开口,“主上思虑周全,只是……属下仍有一忧。”
黛莺和看向他。
安盼山:“雁萧关毕竟是弘庆帝唯一成年的皇子,太子如今生死未卜,若是他见中江安稳自己又有兵权,也起了争位的心思,可如何是好?”
虽面前的女子有着满腔丘壑,可在如今的情势下,不过只是个群狼环伺的孤女,且他们的倚仗皇孙还在襁褓,怎么看都难以与雁萧关抗衡。
黛莺和闻言,却缓缓摇头,眼神满是笃定,“他不会,他心中最看重的从不是权位。这些年他在赢州种玉米、造肥皂、建学堂,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若他真有野心,早在赢州势力稳固时,便该起兵争位了,何必要等到今日?”
这番话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安盼山心中的疑虑彻底消散,躬身道,“属下明白了,是属下多虑了。”
房内传来的琴声忽然变得高昂,如惊雷破云,震得窗棂微微作响。
黛莺和听着琴声,又想起方才与安盼山的对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指尖不停的云羽遥遥望向窗外,黑云已压到宫墙根下,风也越来越急,这天下,快要变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弘庆帝端坐案前,指尖捏着朱笔,正逐字批改着奏折。案上堆叠的奏折大多与中江乱局、北疆防务相关,字里行间满是紧迫,他眉头微蹙,时不时停下笔思索,连鬓角的白发都似染了几分凝重。
“陛下,边关急递。”
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弘庆帝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只见内侍捧着一份军令快步走进殿内,躬身递到一旁侍立的元德手中。
元德不敢耽搁,连忙接过军令,小心翼翼地展开,又快步送到弘庆帝面前,“陛下,是乌信将军从岭水发来的军令。”
弘庆帝放下朱笔,接过军令,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起初他神色依旧平静,可越往后看,嘴角便越往上扬,最后竟露出一抹难得的放松笑意,连眼底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元德见他高兴,连忙笑着问道,“陛下,可是乌信将军打了胜仗?”
“好消息,确实是好消息。”弘庆帝将军令递回给元德,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雁萧关给乌信的那些火器,着实不凡。北境军素来如狼似虎,以往与我大梁军队对峙,总能占些便宜,可这次对上乌信的火器营,却被打得节节败退,连他们的先锋营都被打散了。”
元德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那岂不是能将北境军彻底打退,护住大梁山河?如此一来,乌信将军立了大功,雁萧关王爷更是首功啊,若不是他造出这般厉害的火器,哪能这么快压制住北境军。”
“哼,没那么容易。”弘庆帝却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将军令拿去烧掉,才慢悠悠开口,“乌信没把北境军赶尽杀绝,故意放了他们一条生路,此时正带着轻骑在后面追。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乌信手中兵力有限,虽胜了一阵,却只能暂时阻挡北境军的攻势,没能彻底缠住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北境军没往北疆回撤,反而掉头往天都方向逃了,而乌信,却被明面上的北境残部拖在了岭水,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天、天都?!”元德脸色骤变,手中的拂尘都险些掉在地上,“北境军往天都来?他们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
弘庆帝没回答,转身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宣毕渊这老狐狸,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早与北境军暗中勾结,如今让北境军往天都来,无非是想借外敌之手,搅乱京城局势,好趁机夺权。”
他抬手按在窗棂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好在乌信及时传来消息,也算是老天有眼,没让他的计谋藏得太久。”
元德连忙取了件厚披风过来,想给弘庆帝披上,却被他抬手拦住。
弘庆帝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朕如今身边,一边是心怀鬼胎的宣毕渊,一边是藏着野心的黛莺和,还有虎视眈眈的北境军、四处作乱的乱贼……这盘棋,从一开始,朕就没得选。”
元德站在一旁,看着弘庆帝的背影,欲言又止。
弘庆帝似是察觉到他的犹豫,转身看着他,目光温和了几分,“你这老东西,跟着朕几十年了,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陛下,老奴是想问问……您与太子妃的合作,真的妥当吗?太子妃毕竟是陆家遗孤,心中藏着对世家的恨,还有……对权力的野心。您与她合作,固然能借她的手制衡宣毕渊,可若是日后她成了气候,怕是比宣毕渊更难掌控啊。”元德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道,“她毕竟是女子,又是孤女,真若掌了权,会不会……”
“会不会忘了初心,只顾着自己的野心,对吗?”弘庆帝打断他的话,语气沉了几分,“宣毕渊与北境军勾结,太子生死不明,我又有致命的把柄落在宣毕渊手中,朕早已入了死地。可黛莺和虽有野心,却也有底线,她想掌权,却也想护百姓,这份底线,便是朕与她合作的底气。”
他语气无奈,却又透着几分坚定,“宣毕渊自认为稳操胜券,黛莺和也觉得自己胜算在握,可老天开眼,朕手中尚余最后一张底牌。”
有这份底牌在,焉知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说不定还能落个假死脱身的好结局,即便不济,以身殉国便是。
可宣毕渊呢?他勾结外敌、谋朝篡位,定会被钉在卖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黛莺和……”弘庆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看在她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也看在她尚有护民之心的份上,朕不介意给她留一条后路。若她日后能守住本分,便让她带着皇孙安稳度日,若她执意要走偏路,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户哗啦作响,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映着弘庆帝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孤绝。
元德看着眼前的帝王,心中满是感慨,喉头微微发紧,最终也只能躬身道,“老奴明白了,老奴定会陪着陛下。”
无论是生是死,绝不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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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快结局了[害羞]
第287章
中江, 自雁萧关带着半数神武军前往周边州府名为护卫百姓理农桑,实为清剿乱贼残部后,明几许便成了留守据点的主心骨。
白日里, 他要核对各小队传回的消息, 安排医工为百姓诊治,还要盯着红薯种的分发与种植进度, 夜里则在灯下梳理舆图,标注已安稳的村镇与仍需留意的乱贼动向,连歇脚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好在传回的多是好消息,青城周边的村镇已尽数安稳, 苍城的乱贼因断了粮草, 正渐渐溃散,苍城郡守多次派人送来书信,感谢神武军护民有功。
这日清晨, 据点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明几许刚走出屋门, 便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红鸟扑棱着翅膀飞来, 稳稳落在他的肩头,细细的嗓音带着几分雀跃, “明明, 我来啦。”
眠山月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机灵,羽毛油亮通红, 眼睛像两颗黑琉璃珠,转着圈打量着周围,活脱脱一副小机灵鬼的模样。
即使有鸟身束缚,旁人见着它也觉得它与满天下古灵精怪的孩子一般无二。
“慢点,别摔着。”明几许笑着抬手, 轻轻碰了碰眠山月的翅膀,目光扫向门口,果然见陆从南走来,脸上带着风尘。
“请王妃安。”陆从南走上前,拱手见礼。
眠山月在明几许肩头蹭了蹭,语气带着几分小委屈,“我都好久没见宿主了,不过见到明明也很开心。”
说着便扑棱着翅膀,拉着明几许去看他带来的小玩意儿,有赢州工坊做的小巧模型,还有西域产的彩色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日头偏西,才在明几许的肩头精疲力尽地蹲下。
待眠山月安静下来,陆从南才寻到机会禀报赢州近况,“禀王妃,王爷王妃离开赢州不久,太子殿下便苏醒过来……”
说到此,陆从南脸色暗了暗,随即佯做若无其事道,“只是太子伤势过重,需调养数月方可如常走动。”
他很快转开话题,“自从见识了赢州火器的威力,西域诸国再不敢生异心,纷纷派来使者,想同赢州好好合作,连最桀骜的诸多西域小国,都主动示好。”
“哦?他们倒是消息灵通。”明几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狼山首领和孔雀国小公主传的话。”陆从南解释道,“他们同王爷经过事,知道王爷喜欢搜罗各地的奇珍种子,便特意让人网罗了许多西域少见的作物,亲自送到赢州。有像烈火般红艳、能生吃也能炒菜的‘番柿’,有辛辣呛口、能祛寒的‘海椒’,还有叶子肥厚、煮汤鲜美的波斯菜,都已经种下了,长势还不错。”
明几许点头记下,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两件喜事,都跟眠山月有关。”陆从南瞧了一眼昏昏欲睡的眠山月,语气轻快些许,“赢州百姓日子好了,便在田间地头种了些甘蔗给孩子当零嘴,也好让孩子们嘴里有些甜味,之后眠山月弄出了制糖的法子,府里让人反复试验,如今已能做出清甜的糖砂。”
“这次来还带了些,你尝尝。”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
明几许接过一看,里面装着细碎如沙的颗粒,晶莹剔透,稍一晃便发出微光,他意外的挑挑眉,大梁亦有糖,多是糊状或块状的麦芽糖,或是妇人补身才舍得兑水喝的石蜜,也就是红糖,他从未见过如此细腻的砂糖,若是让拿起争强好面的大族瞧见,怕是得抢破了头。
眠山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激动道,“明明,你快尝尝。”
明几许挑了一些放进口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眠山月摇头晃脑,邀功道,“是我帮着弄出来的。”
“小山月可真厉害。”明几许摸了摸它的头。
“而且这次西域使者带来的波斯菜的根也能制糖,产量比甘蔗还高,若是能种成,以后百姓便不愁没糖吃了。”陆从南补充道。
明几许面露欣慰,“这事让王爷知晓,定然高兴。”
陆从南的神色又高兴几分,“还有更让王爷高兴的事,此事还与皇孙有关。”
事关皇孙,明几许也正了神色。
原来,前些日子黛贵妃见皇孙总待在王府里闷得慌,又听说夷族乌肃族族在赢州城外养了成群的牛马羊,瞧着蔚为壮观,莫说是皇孙,就是黛贵妃和太子都从未见过庞大兽群齐步奔驰的奇景,黛贵妃起了性,便带着皇孙去见见场面。
皇孙孩子心性,见一头小牛犊温顺,便伸手摸了摸,还跟小牛玩了好一会儿。
“可谁知,当日傍晚回去,皇孙就发起了热,脸上还冒出几颗小红痘,府里的医工一看,都慌了,说模样像极了天花!”陆从南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黛贵妃和刚醒不久的太子都急坏了,太子更是要亲自去陪皇孙,若非吴文元拦着,怕是要动了伤口。整个王府乱作一团,连眠山月都跟着急得直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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