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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出身深闺,名义上还是黛贵妃的血亲,名声极好。弘庆帝就算防着宣毕渊、防着朝中百官,也未必会防自己这位看似无害的儿媳。
若是太子妃借着这层身份便利,暗中与宣毕渊合谋,就算弘庆帝对宣毕渊早有戒备,可架不住有人在身边捅刀子。
他所处的局势,早已如临深渊。
他们之前算准了乱贼的兵力、算准了天都的地利、算准了弘庆帝对宣毕渊的防备,却唯独漏了太子妃这一环。
这一环,偏偏是最致命的。
就算现在立刻从中江撤军回援,可路途遥远,若是太子妃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在弘庆帝身边先动了手,他们插翅也未必赶得及。
明几许面沉如水,他本不该如此慌急,可一想到雁萧关与弘庆帝的关系,心就忍不住往下沉。
两人虽非亲生父子,却有着实打实的父子情分,雁萧关若是知道天都有险,定会方寸大乱。
明几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看着视野里渐渐清晰的城墙轮廓,明几许下意识挥动马鞭,想再快些赶到城里找雁萧关。没成想,就在快要接近城门口时,前方引路的眠山月却骤然转向,朝着左侧的林道冲去。
明几许的马速本就极快,眠山月这一转又急又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慌忙去拉自己的马缰绳。
□□的战马被猛地拽住,前蹄骤然离地,直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连日赶路让明几许早已疲惫不堪,这一下失了重心,双手一滑,握着缰绳的力道顿时松了大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向后倒去。
下方是坚硬的石板路,若是摔实了,少说也要断几根骨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从斜侧冲来,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他的腰,将他带离了马背。
明几许只觉身体一轻,下一秒便落进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稍一侧头,便对上熟悉的悍利俊颜。
雁萧关本也准备回城,没曾想被眠山月突然扑到脸上,得亏他眼神好,认出了眠山月,不然下意识一刀劈去,对方即使是系统,鸟身也得受损。
刚要抬手把这只冒失的“小团子”扒拉下来,余光却瞥见了明几许落马的惊险一幕。
他猛一拍身下萌萌的脖颈,这匹通人性的战马立刻会意,四蹄翻飞,以极快的速度冲刺上前,正好赶在明几许落地前,让雁萧关稳稳接住了人。
“你就不能慢些?”雁萧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又有些无奈,“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当玩笑。”
明几许扶着雁萧关的手臂,放松地靠了上去,连日奔波的急促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数日不见,此刻两人近在咫尺,先前空落落的心像是被填满了。可偏偏眼下时局危急,由不得他们多做停留。
明几许抬眼看向雁萧关,语气恢复了沉稳,“我们必须立即挥兵前往天都。”
雁萧关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
刚看到希望,渐渐恢复生机的中江百姓不能丢,另一边却是危在旦夕的天都与弘庆帝,两边都是心头牵挂,偏又容不得半分迟疑。
仓促之间,雁萧关和明几许快速商议,最终定了主意,留下三千名神武军在中江,一方面协助百姓完成秋收,确保今年的粮食能顺利入仓,另一方面则负责守卫中江各城,防止散兵游勇反扑。
他们二人则带着其余神武军,只带必备的马匹与火器,轻装急行,直奔天都。
一行人没有丝毫犹豫,半个时辰内便完成了集结与准备,浩浩荡荡地驰出中江城。
谁都清楚,天都若是塌了,整个大梁的根基都会跟着动摇,届时中江的安稳不过是昙花一现,再守也没有意义。
眼下,他们只能赌,赌这一路的疾行军能抢在时间前面,赶在天都有变之前,顺利抵达天都。
城外尘土漫天,马蹄声急促得像是在敲打着人心,每一步都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声都承载着大梁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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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从南勒马停在天都城门口时,晨光刚漫过巍峨的城楼。城门口的卫兵如常查验身份,进城后,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百姓们拎着菜篮穿梭往来,连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都与往日无异,整座天都平静如水,半点看不出危机将至的模样。
可陆从南是雁萧关亲手训练出来的,哪怕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天真,对周遭异常的气息却异常敏锐。
城楼上的禁军,双手始终紧紧握着刀柄。街角茶馆里,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看似低头喝茶,目光却时不时朝城楼方向瞟。
刚走没几步,又有几道视线悄悄投注在他身上,显然是有人看出他是外乡来的,正暗中留意。
这些细微的不对劲,像细小的针一样扎进陆从南心里。
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他是黛莺和同母兄长,当年陆家长辈尽丧,他尚是幼童,就连救下他们的雁萧关也还只是个孩子。走投无路之下,雁萧关求到黛贵妃面前,隐瞒陆家身份,将黛莺和送到黛家,以黛家女儿的名义抚养长大。
这些年,他和雁萧关从不敢断了与黛莺和的联系。
陆从南常许多次偷偷爬黛家后墙,给黛莺和带他觉得最好吃的糖糕。
雁萧关则更方便,他是黛贵妃膝下养子,黛家但凡办生辰宴、家宴,他总能顺理成章地去,每次都给黛莺和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讲些天都趣事。
在他们眼里,黛莺和是陆家好不容易保下的孩子,还是唯一的女孩,本就该被好好护着。即便时下已长大,也该是个养在深宅里,不知世事的天真姑娘。
可谁能想到,她会掺和进天都的乱局,甚至可能是刺杀太子的罪魁祸首?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思绪间,陆从南不知不觉走到了黛府所在街巷的巷口。望着熟悉的黛府大门,他踌躇片刻,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正要向前迈步,忽而一个穿青衫的小厮迎了上来。
不等陆从南生出警惕,小厮已躬身道,“陆从南公子,我家小姐有请,正在绮漪坊候着您。”
陆从南板着脸问,“你家小姐是何人?”
话虽出口,他心中已有预感。
果然,小厮笑了笑,“小姐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从南没有拒绝,跟着小厮离开。绮漪坊还是老样子,只是走廊旁多了些繁茂的吊兰,让他莫名觉出几分陌生。
这里曾是陆灵珑的住处,他曾数次在这里与她互通消息,该是极熟悉此地,如今却像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三楼的门虚掩着,陆从南推开门,就见黛莺和坐在棋盘前,一身素雅的襦裙,手里捏着一枚白子。
见他进来,黛莺和抬眸笑了笑,轻声道,“兄长一路辛苦,快坐吧。”
桌上摆着两杯热茶,茶烟袅袅,可陆从南却没心思碰。
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死死盯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声音发紧,“太子遇刺是不是你做的?中江的乱贼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黛莺和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缓缓将白子落在棋盘一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兄长何出此言?我不过是黛家的养女,更是太子妃,太子遇刺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掺和?更何况是乱贼。”
“怎么不会?”陆从南猛地提高声音,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太子还活着,你做下的事不是秘密。”
黛莺和动作一顿,眼神不明。
“……陆家当年蒙冤,殿下已经寻到真相,更是早就为陆家平反,你明明再没有理由掺和谋逆之事。”这是陆从南能想到的唯一根由,却怎么也想不通。
黛莺和抬眸看他,眼底没了往日的柔和,只剩一片冰冷。被陆从南通红的眼眸一刺,她又低下头,指尖用力掐着棋子,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叹息,“兄长,有些事你不懂,我没有退路。”
陆从南盯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是不是宣毕渊逼你的?你告诉我,我去告诉殿下,殿下一定能帮你。”
黛莺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挣扎,似无奈,可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兄长不必多管,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告诉你,天都很快就要变天。你若是想走,我可以放你回赢州,以后不要再管天都的事。”
“我不走。”陆从南斩钉截铁地说,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立刻停手,我们一同去见陛下,认罪悔过,所有的罪责我帮你担着。”
黛莺和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兄长,你被殿下护得太好了,还是这么天真。”
她的声音温柔却让陆从南心寒,“既然不回赢州,便别离开此地了。”
话音刚落,房门“哗啦”被推开,几个穿着黑衣的侍卫走了进来,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刀,瞬间将陆从南围了起来。
陆从南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黛莺和,声音带着不敢置信,“你是要软禁我?”
黛莺和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眼底一片木然,没有半分波澜。
她心里清楚,从自己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哪怕眼前的人是同母兄长,哪怕他曾无数次翻墙给自己送糖糕。
黛莺和回到宫城时,勤政殿的烛火正亮着,弘庆帝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龙椅上等候,见她进来,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倒透出几分赞赏,“不愧是义兄的血脉,义兄当年若有你这般心智狠绝,陆家何至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闻言,黛莺和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心智狠绝?陛下这话,倒是彼此彼此。”
弘庆帝神态未动,黛莺和的目光却直直刺向他,一字一句道,“当初坐视陆家颠覆的人里,不也有陛下一份吗?祖父忠心耿耿,神武军满腔英勇,可你呢?你看着他被构陷,看着神武军覆灭,连最后陆家满门被抄斩时,明明是动动手指就能救的事,你却因为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恶意,眼睁睁看着陆家血流成河。”
弘庆帝的身体猛地一滞,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黛莺和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她说的全是事实。
当年陆家被污蔑通敌,他不是不能救,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那点对陆家的忌惮,让他选择了旁观。
陆家灭门,他确实难辞其咎。
“果然是上天有眼吗?”弘庆帝喉结动了动,心头涌上一阵艰涩,或许这就是报应。
可到底身居高位多年,他很快收敛心绪,压下眼底的复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看向黛莺和,缓缓开口,“时候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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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官道上尘烟滚滚。
宣毕渊勒住马缰时,北境军的旗帜已在前方土坡上展开,黑色的“北”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下阵列整齐,甲胄泛着冷光,十万大军静默伫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北境军主将苏赫巴鲁一身玄铁铠甲,见宣毕渊带着亲卫过来,翻身下马迎了上去,面上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宣大人倒是准时。”
“北境军长途奔袭,将士们辛苦了。”宣毕渊对这份倨傲视而不见,脸上挂着淡笑,目光淡淡扫过北境军的军阵,语气平和,“我已让人在前方村镇备了粮草,可先让兄弟们休整半日,养足精神。”
苏赫巴鲁挑眉,没料到宣毕渊如此周到,却也不推辞,只淡淡道,“宣大人有心了,不过天都近在眼前,粮草之事不急,倒是之前咱们约定破城之后,天都内的财物与官职分配,还需再确认一遍。”
“这是自然。”宣毕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册,递了过去,“将军请看,这是我拟好的分配清单,若有不合心意之处,咱们还能另行商量。”
苏赫巴鲁接过文册,快速扫了一遍,见上面的条款与他事先和陛下商量的差不离,极合心意,便将文册收进怀中,语气缓和了些,“宣大人是个爽快人,领兵攻城一事,本将等着宣大人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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